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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露沒能走得了，原因是宋俊俊這個蠢貨早就大喊出聲。
“在這裏！”宋俊俊朝陳洲同帥氣招手。
陳洲同看到走了過來，剛走到車邊，宋俊俊砰的一聲拉上車門，只從車窗裏露出個腦袋：“你們聊，我還有事先走了。”說完車子風一樣開走了，剩下孟露留在原地，被頭發糊了滿臉。
比起面對陳洲同，她情願臉一直都被糊著。
想是這麽想，迎著陳洲同的目光，孟露穩定情緒，若無其事地將頭發分到兩邊，就像偶遇了一個很久沒聯絡的老同學，她客套道：“新年好啊。”
陳洲同也笑：“新年好。”
孟露繼續笑：“恭喜發財。”
陳洲同很少在外面曬，皮膚很白，陽光曬得他略皺著眉：“嗯，你頭發有點亂。”
他忽然伸過手，想撥開孟露額前一綹頭發，被孟露偏頭躲開。
孟露迅速站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陳洲同的手有點尷尬地懸著，她也發現了，為了轉移話題，她指著另一邊的冰激淩車說：“要吃冰激淩嗎？”
她本來想借此機會逃離現場，結果陳洲同一聽說他去買，讓孟露等他回來。
孟露此時的心情難以言表，如果做不到假意的親切，至少她應該自然一點，她後悔起剛才的舉動。
廣場已經清理了出來，沒融完的雪堆在四周，不少人在廣場上放風箏。許多小孩奔跑笑鬧著，大人們則在一邊曬太陽。
天空中，一個巨大的蜈蚣形狀的風箏朝孟露這邊墜落而來，孟露站著沒動，蜈蚣晃晃悠悠墜毀在她腳邊。
不遠處一個三四歲大的小孩握著線，表情哭喪著，牽著他的中年女人一個勁向孟露道歉。孟露搖了搖頭，說沒關系，陳洲同註意到這邊發生的事，買完冰激淩走了過來。
他將白色的冰激淩遞給孟露，手裏還拿著一只一樣的，女人彎腰教育小孩，小孩則直勾勾盯著陳洲同手裏的冰激淩。
陳洲同看著女人的臉，喊了聲：“吳老師？”
女人疑惑地看著陳洲同，陳洲同笑著解釋道：“我是南中的學生，以前你教過我英語。”
吳老師恍然大悟，雖然還是沒想起陳洲同的名字，也關切地詢問了幾句他的近況。陳洲同答著，把手裏的冰激淩給了小孩，小孩高高興興接了過去，吃得嘴巴上一圈都成了白色。
陳洲同的高中老師同樣是孟露的老師，經他一說，她也認了出來。吳老師老了很多，臉上兩道深深的笑紋。
人年紀大了，性格要麽越來越平和，要麽越來越古怪。孟露很難把眼前這個和藹的女人與那時的嚴厲老師聯系起來。
他們說話的時候，孟露在旁邊沒插嘴，她手指捏著脆筒冰激淩下面的尖，天氣不熱，冰激淩一時半會化不了。
吳老師一年帶過的學生有數百，沒認出孟露，可能把她默認為陳洲同的女朋友，帶著小孩離開前還說不打擾他們了。陳洲同沒解釋，孟露也不想多費口舌解釋。
孟露和陳洲同坐在廣場邊的長椅上，有人在玩輪滑，外套扔在一邊的地上，腳下輪子像長了翅膀，靈活地在人群中穿梭。
他們中間留著的縫隙足以讓第三人落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們不會是情侶。
陳洲同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說：“我以為吳老師會認出你的。”
孟露不認同：“她都記不得你了，怎麽可能還會記得我？”
“記不得我很正常，我不是她最好的學生，但是你……”
孟露咬了口冰激淩，看著他：“你是想說我是她最差勁的學生，所以她應該記得我？”
陳洲同搖頭：“你讓人很難忘。”
孟露含著冰，動作頓住，嘴裏的冰激淩一下子就化了，濃稠的甜味流過她的舌頭。
她很驚訝陳洲同會說這樣的話，更讓她驚訝的是，聽到他這麽說，她居然一點竊喜的心情都沒有。他說得太直接了，感覺就像在談論一個共同的朋友。
孟露不知道該說什麽，所以沒說話，她幾口吃完了剩下的冰激淩，覺得不應該待太久，想說完宋俊俊的事就走。
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陳洲同都是個極有分寸的人。他只是隨意地提了下，沒接著說那些讓人難堪的過去。
他說著黎城的變化，說著上次在新市的見聞，說得不急不緩，時間就像一塊面團，在他的形容下，被摔打拉扯成了根根分明的面條。
孟露把冰激淋的包裝紙扔進垃圾桶，轉身回來聽見他說：“你上次騙了我。”陳洲同表現得仿佛真的受到了莫大的欺騙，“你還是很喜歡吃甜的。”
孟露沒想到他記得這麽清，打算耍個無賴糊弄過去：“有時候喜歡，有時候不喜歡。”
這句話說出口後，孟露想起季何執也這麽說過，她還模仿了他當時的語氣。
陳洲同不是她，他更機警，也更有耐心，他接著問：“那什麽時候喜歡，什麽時候不喜歡呢？”
“我高興我就喜歡。”
“這說明你現在很高興。”
邏輯嚴密，推理得當，陳洲同靠在長椅上，自信淡然。
孟露跳坑跳得渾然不自覺，等反應過來，氣不打一處來，破罐子破摔地說：“我高興啊，又碰到老同學能不高興嗎？”
陳洲同翹起嘴角笑，他在開她玩笑，孟露明白過來，皮笑肉不笑：“你們平時說話也都這麽喜歡給人挖坑嗎？”
“看情況吧，有必要的時候會，”陳洲同感嘆，“只是很少有人這麽直接往坑裏跳。”
孟露哼了聲：“怪我太相信你了。”
陳洲同臉上笑意不減，他看著孟露的眼睛。“我現在很高興。”“真的。”
孟露相信他說的是真心話。
有時跳出軀殼，從半空中旁觀，連她自己都感到驚嘆，以至於她懷疑人的熱情是不是有限的，屬於她的濃烈的情緒在那幾年燒完了。
回過頭看，她快要認不出那時的自己。
她想起高中時有次下雨，他們一起撐傘走。她很少有這樣的機會能站在他身邊，她是開心的，但這份開心的心情像螞蚱一樣彈跳了幾下，只是在堵死的瓶口裏掙紮。她同時能感受到一種清晰的絕望感。
等到大了一些，孟露才能坦然接受自己這種心理。如果人的一生就像是漂浮在大海上，她只有一艘破船，但她不希望被救上誰的島，她想要那個人來到她的沈船上。
而她年少的絕望源自於她知道，她渴望的那個人那麽清醒理智，永遠不會來。
不知不覺到了傍晚，陳洲同送孟露回家，兩人邊走邊說話，快到家門口孟露才想起宋俊俊的事。
她停下來對陳洲同說：“我知道宋俊俊有事找你幫忙，我和他沒什麽關系，決定權在你。”
陳洲同很有原則，她不擔心他會為了誰改變自己的決定。
陳洲同沒有明確表態，卻說：“我明天就走了。”
孟露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夕陽照得兩個人影子很長，陳洲同欲言又止，最後說了一句不清不楚的話。
“你知道我的，我不喜歡後悔。但是這幾年，我總覺得自己走錯了一段路。”
孟露安慰他：“就算走錯了，你還是會把這條路走得很好。”
陳洲同嘆了口氣：“也許吧。”
另一邊，宋德娣提著鹵味鋪子裏買的幾斤鹵菜，走到巷子口，看見孟露和一個男的並排走著，兩人說說笑笑，關系親密，她趕緊躲到了拐角處。
道別後，孟露想著陳洲同最後說的話，沒看路，宋德娣聲音從旁邊冒出來：“和誰在說話啊？”
“說了你也不認識。”
孟露加快腳步，宋德娣下句話讓她差點扭了腳：“我認識，你高中同學是吧？”
孟露猛地轉身：“你怎麽知道？”
“你能有什麽我不知道的？”
宋德娣手裏提著的鹵菜散出一陣香味，走得比孟露還快。
“你知道什麽？”孟露追著問，但宋德娣沒再理她。
孟露出去的下午，她爸過來找過她，她人不在場，不知道宋德娣和孟民生見面時是怎樣的場景。
總之孟民生沒見到孟露，放下三斤梅酒走了，宋德娣到附近鹵肉鋪子買了一袋鹵味當下酒菜。
孟露想要關心一下宋德娣和前夫會面後的心情，走到廚房外面就聽見了宋德娣的哼歌聲，孟露大膽猜測他倆這次應該沒有一見面就吵架。
一直沒看見季何執，孟露到樓上叫他，兩人正好在樓梯間遇上，季何執看了孟露一眼，眼神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孟露有種莫名其妙被窺視的感覺。
“幹嘛這麽看我？”
季何執繞開她下樓：“吃飯了，我餓了。”
晚飯宋德娣把梅酒搬上了桌，季何執迫於年齡只能旁觀。宋德娣和孟露一人一只碗，淺青色的酒倒進碗裏，能看見碗底的花紋。宋德娣年輕時酒量過人，孟露連她一半都比不上，看她今天心情好，陪她喝一會兒。
宋德娣買了豬耳朵，鴨掌，還有孟露小時候最喜歡的豬尾巴。
“孟露也不知道像誰，從小就愛吃奇怪的東西。”
宋德娣端著碗，桌上就他們三個人，她要揭孟露的短只能朝著季何執說話，季何執聽得倒是很開心。
宋德娣開始數：“小時候就喜歡豬尾巴，鴨屁股這種東西，吃白飯還要拌糖，這個不吃那個不吃，我就覺得奇怪，怎麽吃起西瓜從來不吐籽？”
孟露氣憤：“還不是宋俊俊老和我搶，等吐完籽西瓜都被他吃完了。”
喝酒喝得身上出汗，她起身開了窗，坐回椅子上，她感到季何執似乎一直都盯著她看，她看過去，他又看著別的地方。
宋德娣說了很多話，說到隱私家事時，季何執借口離開，說先去洗澡了。
孟露望著碗裏晃著的燈光影子，說：“那個老吳，就是上次你提過的，等我下次回來，叫回家一起吃頓飯吧。”
宋德娣越喝越清醒，不住點頭：“好，我和他說。”
有件事孟露怕說了宋德娣會教訓她半天，一直不想說，鋪墊半天，終於找準了說正題的時機。
“還有一件事，媽，我要再換個工作。”
孟露有些小心翼翼，卻不想宋德娣也是點著頭說：“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我現在管不了你了。”
她覺得宋德娣肯定喝醉了，她頭也有點晃。
把宋德娣扶回了房，孟露頭暈眼花地倒在自己床上，背被硌了一下，她伸手摸到一本本子。
她瞇著眼，看清了本子上熟悉的印花，高中三年，這本子快被她摸爛了。翻開第一頁，她就被上面矯情的語句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孟露自言自語：“吃飽了撐的，這男的有什麽好啊，不就是腦子聰明了點，長得帥了點，哦，還看不上你。”說著翻了幾頁，“蠢貨”“傻逼”“智障”一類的詞被她說完了，孟露沈默著翻到了最後。
上面寫著：“他不會喜歡你的，死心吧。”
本子後面都是空白的，作者寫完那句話，像是真的死了心。這樣看來，她當年還算有點覺悟，知道及時止損。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認識到這點與真正做到之間，隔了多長一段距離。
摸著那行話，她的靈魂似乎穿過本子，用力晃著那個握著筆的女孩的肩膀，對她說，求你了，真的死心吧。
“我會喜歡她的。”
她聽到男孩的聲音。
孟露移開眼前的本子，看到季何執站在門邊。他剛洗完澡，不怕冷地穿著單薄的睡衣，房間裏的燈泡太久沒用老化了，身上的深藍色被光照得發黑。
孟露揉著眼睛坐起來，他走近了，她聞到了香皂的味道。
“你會嗎？”
她在問誰？
誰又語氣肯定地回答：“我會很喜歡她。”
孟露滿足了，笑著歪倒在床上：“謝謝你啊。”
她閉著眼脫了襪子，窗戶沒關牢，冷風吹得她腳很冷。
香皂味突然消失了，嘴巴和鼻腔裏擠滿了茶香，或者還有一點薄荷味。她咬了口突然貼在唇邊的東西，像咬不爛的橡皮泥，不過涼涼的，說是果凍可能更合適。她聽見吸氣聲，但香味沒有消失，反而更濃了。
手邊日記本攤開在其中一頁，這張紙皺巴巴的，像被水泡過，日記本一打開就是這頁。
女孩苦惱中帶著僥幸，寫道：“今天下了好大的雨，我站在走廊上，陳洲同以為我沒帶傘，其實我的傘扔在教室。他問我的時候，我說我沒傘，然後我們一起去了食堂。
我好希望雨大到能把傘打爛，然後我們都被雨淋得透濕，渾身滴水回到教室。我希望是這樣，可這是不可能的。
晚自習下課，我打了自己的傘，又在路上遇到了他，天很黑，還好沒被他發現。”
她陷入了美夢裏。
近期事情太多了，而且都不算無關緊要的小事，寫得很慢，但每天都會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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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露沒能走得了，原因是宋俊俊這個蠢貨早就大喊出聲。
“在這裏！”宋俊俊朝陳洲同帥氣招手。
陳洲同看到走了過來，剛走到車邊，宋俊俊砰的一聲拉上車門，只從車窗裏露出個腦袋：“你們聊，我還有事先走了。”說完車子風一樣開走了，剩下孟露留在原地，被頭發糊了滿臉。
比起面對陳洲同，她情願臉一直都被糊著。
想是這麽想，迎著陳洲同的目光，孟露穩定情緒，若無其事地將頭發分到兩邊，就像偶遇了一個很久沒聯絡的老同學，她客套道：“新年好啊。”
陳洲同也笑：“新年好。”
孟露繼續笑：“恭喜發財。”
陳洲同很少在外面曬，皮膚很白，陽光曬得他略皺著眉：“嗯，你頭發有點亂。”
他忽然伸過手，想撥開孟露額前一綹頭發，被孟露偏頭躲開。
孟露迅速站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陳洲同的手有點尷尬地懸著，她也發現了，為了轉移話題，她指著另一邊的冰激淩車說：“要吃冰激淩嗎？”
她本來想借此機會逃離現場，結果陳洲同一聽說他去買，讓孟露等他回來。
孟露此時的心情難以言表，如果做不到假意的親切，至少她應該自然一點，她後悔起剛才的舉動。
廣場已經清理了出來，沒融完的雪堆在四周，不少人在廣場上放風箏。許多小孩奔跑笑鬧著，大人們則在一邊曬太陽。
天空中，一個巨大的蜈蚣形狀的風箏朝孟露這邊墜落而來，孟露站著沒動，蜈蚣晃晃悠悠墜毀在她腳邊。
不遠處一個三四歲大的小孩握著線，表情哭喪著，牽著他的中年女人一個勁向孟露道歉。孟露搖了搖頭，說沒關系，陳洲同註意到這邊發生的事，買完冰激淩走了過來。
他將白色的冰激淩遞給孟露，手裏還拿著一只一樣的，女人彎腰教育小孩，小孩則直勾勾盯著陳洲同手裏的冰激淩。
陳洲同看著女人的臉，喊了聲：“吳老師？”
女人疑惑地看著陳洲同，陳洲同笑著解釋道：“我是南中的學生，以前你教過我英語。”
吳老師恍然大悟，雖然還是沒想起陳洲同的名字，也關切地詢問了幾句他的近況。陳洲同答著，把手裏的冰激淩給了小孩，小孩高高興興接了過去，吃得嘴巴上一圈都成了白色。
陳洲同的高中老師同樣是孟露的老師，經他一說，她也認了出來。吳老師老了很多，臉上兩道深深的笑紋。
人年紀大了，性格要麽越來越平和，要麽越來越古怪。孟露很難把眼前這個和藹的女人與那時的嚴厲老師聯系起來。
他們說話的時候，孟露在旁邊沒插嘴，她手指捏著脆筒冰激淩下面的尖，天氣不熱，冰激淩一時半會化不了。
吳老師一年帶過的學生有數百，沒認出孟露，可能把她默認為陳洲同的女朋友，帶著小孩離開前還說不打擾他們了。陳洲同沒解釋，孟露也不想多費口舌解釋。
孟露和陳洲同坐在廣場邊的長椅上，有人在玩輪滑，外套扔在一邊的地上，腳下輪子像長了翅膀，靈活地在人群中穿梭。
他們中間留著的縫隙足以讓第三人落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們不會是情侶。
陳洲同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說：“我以為吳老師會認出你的。”
孟露不認同：“她都記不得你了，怎麽可能還會記得我？”
“記不得我很正常，我不是她最好的學生，但是你……”
孟露咬了口冰激淩，看著他：“你是想說我是她最差勁的學生，所以她應該記得我？”
陳洲同搖頭：“你讓人很難忘。”
孟露含著冰，動作頓住，嘴裏的冰激淩一下子就化了，濃稠的甜味流過她的舌頭。
她很驚訝陳洲同會說這樣的話，更讓她驚訝的是，聽到他這麽說，她居然一點竊喜的心情都沒有。他說得太直接了，感覺就像在談論一個共同的朋友。
孟露不知道該說什麽，所以沒說話，她幾口吃完了剩下的冰激淩，覺得不應該待太久，想說完宋俊俊的事就走。
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陳洲同都是個極有分寸的人。他只是隨意地提了下，沒接著說那些讓人難堪的過去。
他說著黎城的變化，說著上次在新市的見聞，說得不急不緩，時間就像一塊面團，在他的形容下，被摔打拉扯成了根根分明的面條。
孟露把冰激淋的包裝紙扔進垃圾桶，轉身回來聽見他說：“你上次騙了我。”陳洲同表現得仿佛真的受到了莫大的欺騙，“你還是很喜歡吃甜的。”
孟露沒想到他記得這麽清，打算耍個無賴糊弄過去：“有時候喜歡，有時候不喜歡。”
這句話說出口後，孟露想起季何執也這麽說過，她還模仿了他當時的語氣。
陳洲同不是她，他更機警，也更有耐心，他接著問：“那什麽時候喜歡，什麽時候不喜歡呢？”
“我高興我就喜歡。”
“這說明你現在很高興。”
邏輯嚴密，推理得當，陳洲同靠在長椅上，自信淡然。
孟露跳坑跳得渾然不自覺，等反應過來，氣不打一處來，破罐子破摔地說：“我高興啊，又碰到老同學能不高興嗎？”
陳洲同翹起嘴角笑，他在開她玩笑，孟露明白過來，皮笑肉不笑：“你們平時說話也都這麽喜歡給人挖坑嗎？”
“看情況吧，有必要的時候會，”陳洲同感嘆，“只是很少有人這麽直接往坑裏跳。”
孟露哼了聲：“怪我太相信你了。”
陳洲同臉上笑意不減，他看著孟露的眼睛。“我現在很高興。”“真的。”
孟露相信他說的是真心話。
有時跳出軀殼，從半空中旁觀，連她自己都感到驚嘆，以至於她懷疑人的熱情是不是有限的，屬於她的濃烈的情緒在那幾年燒完了。
回過頭看，她快要認不出那時的自己。
她想起高中時有次下雨，他們一起撐傘走。她很少有這樣的機會能站在他身邊，她是開心的，但這份開心的心情像螞蚱一樣彈跳了幾下，只是在堵死的瓶口裏掙紮。她同時能感受到一種清晰的絕望感。
等到大了一些，孟露才能坦然接受自己這種心理。如果人的一生就像是漂浮在大海上，她只有一艘破船，但她不希望被救上誰的島，她想要那個人來到她的沈船上。
而她年少的絕望源自於她知道，她渴望的那個人那麽清醒理智，永遠不會來。
不知不覺到了傍晚，陳洲同送孟露回家，兩人邊走邊說話，快到家門口孟露才想起宋俊俊的事。
她停下來對陳洲同說：“我知道宋俊俊有事找你幫忙，我和他沒什麽關系，決定權在你。”
陳洲同很有原則，她不擔心他會為了誰改變自己的決定。
陳洲同沒有明確表態，卻說：“我明天就走了。”
孟露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夕陽照得兩個人影子很長，陳洲同欲言又止，最後說了一句不清不楚的話。
“你知道我的，我不喜歡後悔。但是這幾年，我總覺得自己走錯了一段路。”
孟露安慰他：“就算走錯了，你還是會把這條路走得很好。”
陳洲同嘆了口氣：“也許吧。”
另一邊，宋德娣提著鹵味鋪子裏買的幾斤鹵菜，走到巷子口，看見孟露和一個男的並排走著，兩人說說笑笑，關系親密，她趕緊躲到了拐角處。
道別後，孟露想著陳洲同最後說的話，沒看路，宋德娣聲音從旁邊冒出來：“和誰在說話啊？”
“說了你也不認識。”
孟露加快腳步，宋德娣下句話讓她差點扭了腳：“我認識，你高中同學是吧？”
孟露猛地轉身：“你怎麽知道？”
“你能有什麽我不知道的？”
宋德娣手裏提著的鹵菜散出一陣香味，走得比孟露還快。
“你知道什麽？”孟露追著問，但宋德娣沒再理她。
孟露出去的下午，她爸過來找過她，她人不在場，不知道宋德娣和孟民生見面時是怎樣的場景。
總之孟民生沒見到孟露，放下三斤梅酒走了，宋德娣到附近鹵肉鋪子買了一袋鹵味當下酒菜。
孟露想要關心一下宋德娣和前夫會面後的心情，走到廚房外面就聽見了宋德娣的哼歌聲，孟露大膽猜測他倆這次應該沒有一見面就吵架。
一直沒看見季何執，孟露到樓上叫他，兩人正好在樓梯間遇上，季何執看了孟露一眼，眼神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孟露有種莫名其妙被窺視的感覺。
“幹嘛這麽看我？”
季何執繞開她下樓：“吃飯了，我餓了。”
晚飯宋德娣把梅酒搬上了桌，季何執迫於年齡只能旁觀。宋德娣和孟露一人一只碗，淺青色的酒倒進碗裏，能看見碗底的花紋。宋德娣年輕時酒量過人，孟露連她一半都比不上，看她今天心情好，陪她喝一會兒。
宋德娣買了豬耳朵，鴨掌，還有孟露小時候最喜歡的豬尾巴。
“孟露也不知道像誰，從小就愛吃奇怪的東西。”
宋德娣端著碗，桌上就他們三個人，她要揭孟露的短只能朝著季何執說話，季何執聽得倒是很開心。
宋德娣開始數：“小時候就喜歡豬尾巴，鴨屁股這種東西，吃白飯還要拌糖，這個不吃那個不吃，我就覺得奇怪，怎麽吃起西瓜從來不吐籽？”
孟露氣憤：“還不是宋俊俊老和我搶，等吐完籽西瓜都被他吃完了。”
喝酒喝得身上出汗，她起身開了窗，坐回椅子上，她感到季何執似乎一直都盯著她看，她看過去，他又看著別的地方。
宋德娣說了很多話，說到隱私家事時，季何執借口離開，說先去洗澡了。
孟露望著碗裏晃著的燈光影子，說：“那個老吳，就是上次你提過的，等我下次回來，叫回家一起吃頓飯吧。”
宋德娣越喝越清醒，不住點頭：“好，我和他說。”
有件事孟露怕說了宋德娣會教訓她半天，一直不想說，鋪墊半天，終於找準了說正題的時機。
“還有一件事，媽，我要再換個工作。”
孟露有些小心翼翼，卻不想宋德娣也是點著頭說：“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我現在管不了你了。”
她覺得宋德娣肯定喝醉了，她頭也有點晃。
把宋德娣扶回了房，孟露頭暈眼花地倒在自己床上，背被硌了一下，她伸手摸到一本本子。
她瞇著眼，看清了本子上熟悉的印花，高中三年，這本子快被她摸爛了。翻開第一頁，她就被上面矯情的語句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孟露自言自語：“吃飽了撐的，這男的有什麽好啊，不就是腦子聰明了點，長得帥了點，哦，還看不上你。”說著翻了幾頁，“蠢貨”“傻逼”“智障”一類的詞被她說完了，孟露沈默著翻到了最後。
上面寫著：“他不會喜歡你的，死心吧。”
本子後面都是空白的，作者寫完那句話，像是真的死了心。這樣看來，她當年還算有點覺悟，知道及時止損。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認識到這點與真正做到之間，隔了多長一段距離。
摸著那行話，她的靈魂似乎穿過本子，用力晃著那個握著筆的女孩的肩膀，對她說，求你了，真的死心吧。
“我會喜歡她的。”
她聽到男孩的聲音。
孟露移開眼前的本子，看到季何執站在門邊。他剛洗完澡，不怕冷地穿著單薄的睡衣，房間裏的燈泡太久沒用老化了，身上的深藍色被光照得發黑。
孟露揉著眼睛坐起來，他走近了，她聞到了香皂的味道。
“你會嗎？”
她在問誰？
誰又語氣肯定地回答：“我會很喜歡她。”
孟露滿足了，笑著歪倒在床上：“謝謝你啊。”
她閉著眼脫了襪子，窗戶沒關牢，冷風吹得她腳很冷。
香皂味突然消失了，嘴巴和鼻腔裏擠滿了茶香，或者還有一點薄荷味。她咬了口突然貼在唇邊的東西，像咬不爛的橡皮泥，不過涼涼的，說是果凍可能更合適。她聽見吸氣聲，但香味沒有消失，反而更濃了。
手邊日記本攤開在其中一頁，這張紙皺巴巴的，像被水泡過，日記本一打開就是這頁。
女孩苦惱中帶著僥幸，寫道：“今天下了好大的雨，我站在走廊上，陳洲同以為我沒帶傘，其實我的傘扔在教室。他問我的時候，我說我沒傘，然後我們一起去了食堂。
我好希望雨大到能把傘打爛，然後我們都被雨淋得透濕，渾身滴水回到教室。我希望是這樣，可這是不可能的。
晚自習下課，我打了自己的傘，又在路上遇到了他，天很黑，還好沒被他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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