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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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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歸人

車裏一股煙味,光頭摘了皮手套在吸煙,孟露打開車門通風。她抱臂站在寒風裏,非常後悔一上車就把煙送了出去。

孟露和光頭閑聊了幾句,知道他老婆孩子都在新市,大年三十白天還有事,只能晚上這時候回去。光頭他爸以前和宋德娣是一個紡織廠裏的同事,這次是他爸給他捎的口信,讓他幫忙帶個人。

孟露十分佩服宋德娣每次都能如此精準地利用自己的關系網絡。

她望著光頭圓不溜秋的後腦勺,莫名覺得眼熟,問:“大哥,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啊?”

光頭彈掉煙灰,斜眼看了孟露一眼:“新市就這麽大塊地方,說不定以前在街上遇見過。”

“有可能。”

孟露心裏直覺不是這回事,但實在想不起在哪裏見過這張臉,只能勉強把這個解釋當成一個可能的答案。

她在原地抖了一會兒,給季何執打電話,沒人接,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年三十,又下著雪,他好端端地要從家裏跑出來,什麽也不說,孟露搞不懂他要做什麽,可能是為了給她當面拜年也說不定。

對於等下就能回家這件事,孟露有些開心,往深一想,其實沒什麽好期待的,回家後會發生的那些事,她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可她還是會興奮。

因為她知道,接下來要去的地方,雖然不夠好,但是全然安全。她極力遠離它,它變得比記憶中陌生,卻從來不會拒絕她的到來。

市區裏不讓燃放煙花爆竹,但是還是會有人偷偷放,遙遠的高樓上,小小的彩色的煙花綻放著。

孟露擡起頭,天空不是純黑的,雪漸漸變小了,她頭頂被樹遮著,偶爾有小片雪花,飄到她的衣服上就融了。

孟露註意到有個穿著灰色棉服的人朝這邊走過來,她只能看見那個人的眼睛,很好認的眼睛。他背上背著包,頭上肩上都是雪,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露在外面的眼睛被風吹得發紅,她讀不懂裏面的情緒,有一瞬間,她感覺到那雙漂亮的眼睛有要流淚的可能。還沒等她看清,季何執走近一步,輕輕地擁抱住了她。

她的下巴碰到了他肩膀上的雪,冰涼,他的衣服上被雪水暈濕了一塊。

孟露聽見他在耳邊說:“新年快樂。”

孟露忘了說話,忘了問他,也許只過去了幾秒鐘,但她感到時間漫長,長到她覺得他應該放開手了,然後他真的放開了。她比剛才更冷了。

孟露牙齒發顫,問:“你從哪裏來的?”

季何執擡起臉,露出一個微笑:“是不是很冷?”

他自然地扯下深紅色的格子圍巾圍在了孟露脖子上,孟露迷惑地看著他的眼睛,那些情緒消失了,是她看錯了嗎?

孟露又問了一遍他從哪來的,季何執紮好圍巾松開手,低眉順目地接受孟露的質詢。

他說:“從很遠的地方。”

“你不會叫車嗎?”

“路上沒車。”

“沒車還出來?你家人知道嗎?”

“不知道。”

季何執抿唇,孟露意識到自己聲音逐漸升高,她沒有緣由地發起了火,她有些後悔,於是松下語氣說:“那你等下還走回去?”

他這句話回答得很快:“我不回去了。”

“大過年的,你不回家了?”

孟露懷疑他腦子被凍壞了,她盡力用平和的語氣問:“不回家你要去哪?”

季何執看著孟露,孟露明白了他的意有所指,她扯了下圍得有點緊的圍巾,指著自己:“你要跟我走?”

季何執點頭,孟露瞧見他背上的包,看來出來前就預謀好了。她又指了指身後的面包車:“我等下回家,回黎城的家,你要跟到我家去?”

季何執默認,孟露嘆著氣給他拍掉頭上的雪花,又用手拍掉了他肩膀上的雪。季何執一動不動站著,看著她說:“你不同意就算了。”

“如果我不同意,你要去哪?”

“你管不著。”

“要挾我?”

他露在外面的手指凍成了紫紅色,孟露摘下右手手套,握住了他的手,感覺像是握著一截冰。她幹脆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下來,兩只一起塞給了他。

季何執拿著手套沒戴,他在等她的回答。兩人站在冰天雪地裏耗時間,孟露看到季何執淒淒慘慘的樣子,心一軟,她讓季何執等一下,轉身走到車門邊。

光頭降下車窗,他已經抽了好幾根煙,拿孟露開玩笑:“和男朋友感情這麽好啊,回家過個年都這麽舍不得。”

“別胡說,不是男朋友,”孟露手搭在車窗上,不客氣地說,“大哥再幫忙帶個人唄。”

“就是外面站著那個?”

“沒錯。”

“他也回黎城?”

孟露往後看了季何執一眼,隔著幾步距離,他站在原地等她。孟露放低聲音對車裏說:“待會兒找個近一點的地方,放他下去就行。”

光頭抽著孟露給的硬盒中華煙,勉為其難答應了她的要求。

孟露回頭叫季何執上車,季何執往前走了步,一膝蓋跪在了雪裏,孟露趕緊跑過去扶他。她才發現他不光是手冷,脖子身上都是冷的,她搓了搓他的手指,塞進她的手套裏,然後又摘下圍巾套回他的脖子上。

“這麽冷的天,還往外面跑,還摘圍巾,腿麻了吧。”

季何執回嘴:“不摘圍巾腿也會麻。”

“你閉嘴吧。”

孟露把季何執推進車子裏,自己走到副駕駛的位置坐下。光頭一腳油門上路了,孟露打開空調,光頭關上,孟露又打開,沒兩秒又被關上。

光頭嚷著:“開空調費油,要加錢!”

“別廢話,加就加。”

孟露說完把空調開到了最大。

季何執坐在後面一言不發,孟露不想說話,光頭受到感染也沒出聲。交通電臺在播gg,不是整容就是腎藥,聲音震耳欲聾,車子裏氣氛越顯尷尬,孟露伸手掐了電臺。

光頭哼了會兒歌,往後視鏡看了眼,沒事做開始找孟露聊天。

“你在哪上班啊?”

“小公司。”

“當白領嗎?”

“說得好聽點是這樣。”

光頭有些羨慕,說:“還是讀書好,不像我,書沒讀完就跑新市來,現在還在做苦力。”

孟露望著車燈照著前面的一寸地方,突然說:“我想起在哪見過你了?”

她轉頭盯著光頭:“你在八月那會兒,是不是訛過兩個小孩的錢?”

光頭猛踩了腳剎車,孟露差點撞到玻璃上。她想起來了,他就是那個撞了車要賠錢,結果被她識破陰謀的光頭,過去了幾個月,他頭上依然沒長出一根毛。

光頭死不承認,說沒這回事,孟露決定向季何執求證。她扭過身子,季何執頭垂著,像是睡過去了,一手撐著前座椅,一手抱著背包,剛剛的剎車都沒把他驚醒。

他摘了手套拿在手裏,孟露拍拍他撐在座椅上的手,車裏溫度高,他手已經熱了。季何執受到感應擡起頭,

孟露指著光頭問:“你看這個人是不是就是上次那個欺負你們的光頭?”

季何執眼裏帶著遲鈍的困意,半天沒回答,光頭得意地說:“你胡說八道些什麽,我可是良民,從來不做壞事。”

孟露確定就是他,但拿不出證據,只能作罷。

開到一個十字路口,光頭問往哪邊走,孟露辨認位置,指了指季何執家的方向。光頭正要轉方向盤,聽到季何執在後面說:“你要是敢把我半路放下去,我就拿著當時撞車的照片報警。”

光頭反手把方向盤擺了回去,孟露說風涼話:“你不是沒做過壞事嗎?”

光頭辯解了兩句,說到後來自覺狗屁不通,惱羞成怒地讓孟露滾去後面的座位。

她還嫌前頭空調太熱了。孟露嘁了聲,下車重重地關上車門,然後拉開後面車門坐了進去。

後面兩排座椅都是新加的,一股味,孟露皺著鼻子坐到季何執旁邊,他不往裏頭坐,反而往她身邊靠了下。

孟露讓他靠邊騰出點位置,然後直著身子脫下大衣,把大衣穿在前面,接著她又找了個抱枕在身後墊著,想睡會兒。

雪夜裏的路泥濘難開,光頭無聊到重新打開了廣播。孟露閉著眼睛總覺得心裏緊著,她睜開眼,季何執正看著她。

“你做什麽?”

他說:“要出新市了。”

孟露聞言看向窗外,已經過了關口,道路越來越寬,光頭開車十分平穩,除了突然出現的急剎,別的地方可圈可點。

孟露問:“你現在想回去了?”

“你想讓我走嗎?”

季何執望著孟露的眼睛,他的眼神不知怎的就讓她聯想到了山崗上的小羊羔,等她這個屠夫揮舞下屠刀,孟露讓步了。

她靠了回去,找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說:“別浪費時間了,你說要跟我走,別到一半不算數。”

季何執只是看著窗外,車子一路向前,離新市越來越遠。

高速公路因為大雪封路了,只能轉走國道,平時走高速回黎城只要兩個小時左右,現在需要四五個小時。光頭氣得罵娘,孟露閉了半天眼睛睡不著,怕光頭一個人開車犯困,於是時不時和他聊兩句天。

孟露問他為什麽要開車碰瓷,光頭說了實話,他說是因為那幾個月工地裏工資發不下來,小孩開學要繳學費,沒辦法才做的這種事。

話裏半真半假,孟露一聽就聽出來了。

季何執閉著眼睛手裏抱著包,孟露看他姿勢別扭,想把他的包放後面座位上去,剛提起來他人就醒了。他迷茫地看著孟露,孟露問他:“你冷嗎?”

他點了點頭,孟露問光頭有沒有毯子之類的,光頭讓孟露在座位底下找。孟露彎腰摸到了一個塑料袋,裏面裝著一團灰不溜秋的薄毯。

臟是臟了點,總比沒有好,孟露把毯子打橫蓋在兩人腿上,雪夜難行,車子時不時要顛一下,孟露就在這樣顛簸震蕩的環境裏睡著了。

她的意識逐漸昏沈,只剩耳朵還能接收到外界信息,她聽到了光頭在和季何執說話,但沒聽到他的聲音,或許他回答了,但她太困了,困到感覺不到隔著毯子,她的左手上蓋上了另一只手。她完全睡著了。

淩晨,夜最黑的時候。季何執望著車窗外,手裏拿著孟露的手套,四周漆黑,只有車上有光。

光頭自言自語地說:“今年雪下得這麽大,明年好種地哇。”

十二點過了,不知不覺又守過一歲。

孟露半睜著眼問:“還有多遠啊?”

光頭回答:“還有一個小時,馬上到了。”

“到了提前叫我。”

她放心地睡了過去,心裏想著,馬上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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