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冬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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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已至

冬天來得很快,一場冷雨下過之後,氣溫低到人們不得不套上棉衣,冬天就這麽到了。

哆哆嗦嗦挨過十二月,一月有期末考,教室裏的熱氣悶人頭腦,學生們隔著霧蒙蒙的玻璃望著窗外,都在等下雪。

天氣預報說近期有雪,大家等著,期末考都等來了,這場雪還沒落下來。

高三上學期期末考是全市統考,一部分學生留在本校,一部分學生要分到外校考,季何執考場就被分在一中。

一中是老牌重點高中,前年剛過了一百二十周年校慶,說是全市高中裏面環境最好的,其實就是樹多。

不管是教學樓邊,還是食堂操場,隨處可見樹幹粗到一人環抱不住的大樹,冬天樹葉都還是綠的,只是樹幹上被刷了半截白漆。

天下著雨,樹葉子過了一晚上結著薄冰。季何執每堂考試都早早放下了筆。

教室裏其他人手上唰唰不停,他望著窗外深綠色的樹葉發呆。監考老師故意從他座位前過去了兩回,他才收回視線,不耐煩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試卷。

好不容易一天考完,季何執前幾個出了考場,走到教學樓一樓,聽見身後有人叫:“孟同學!”

他腳步沒停下,被追上來的女生拉住衣服:“同學你書包沒拿。”

季何執停住回頭,女生遞給他書包。

“東西不能放教室裏嗎?”

女生搖頭:“晚上有人在教室上自習,留在那裏會丟的。”

“這樣啊,謝謝。”

季何執從女生手裏接過書包,書包很癟,裏面除了幾支筆什麽都沒有,女生還看著他。季何執奇怪,他覺得女生的娃娃頭有些眼熟。

他認出了她:“你是上次演唱會那個?”

“對,”女生笑,“沒想到又遇到了。”

“我叫沈南雁,北雁南飛那個南雁,我們在一個考場。”

季何執對她說的話沒什麽興趣,想起她剛才在後面喊他,他以為她叫錯人了。

他疑問:“你剛剛叫我孟什麽?”

“我看見你草稿紙上寫了很多孟字,就以為……”

沈南雁的棉衣很厚,鼓得像面包,跑動後臉微紅,說話時字正腔圓,就像在念新聞稿。

“瞎寫的。”

季何執沒等沈南雁說完就打斷了她的話,他感到不自在,斜眼看向樹梢上掛著小冰柱,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於是自報家門說:“我叫季何執。”

沈南雁認真點頭:“我記住了。”

兩人並肩走到校門外,外面停著不少車,亮著車燈,大多是來送飯的家長。天氣冷,大家不願意跑太遠,所以就讓孩子在車裏吃飯。

天暗了,地面上的積水反著街邊小店的燈光,沈南雁終於又找到了話題,像是隨意提起,她問季何執:“你買到Jay的新專輯了嗎?”

被盯了兩秒,季何執才把這個英文名和舞臺上那個男人聯系起來。他誠實回答:“沒有。”

“我也沒買到。”

沈南雁表情失望,轉而提議說:“但是音像店老板說今天到貨,你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嗎?”

沈南雁指指前面,沒隔兩步路遠有家音像店,她快步走上前,招手讓季何執跟上,季何執跟在後面走了進去。

音像店進門貨架上整排都是新專輯,墻上的電視裏放著不知名的MV,前店連著後廚房,廚房正在炒菜,店裏飄著一股飯菜香。

季何執隨手抽出一張標著“店長力薦”的專輯,沈南雁遞給他旁邊掛著的耳機,意思是他可以試聽,季何執搖頭,又把專輯放了回去。

老板是個中年男人,聽見沈南雁的聲音從後面出來,身上還穿著圍裙,老板看起來和沈南雁是熟識,還問她今天考得怎麽樣,沈南雁回答說還行。

“專輯下午新到的,還沒來得及擺出來。”老板說著從前面櫃臺下面抱出來一個紙箱,當場劃開了膠條。

季何執拿起專輯看了看,忽然想買一張。沈南雁也拿了一張,付錢時拿出錢包,尷尬地發現錢不夠。

“沒帶錢沒事,你可以……”

老板被站在季何執身後的沈南雁眼神警告,話說到一半馬上改口:“你可以向這個同學借啊,你們兩個一起買我給你們打九折。”

沈南雁忽視了老板臉上打趣的笑,一本正經地征求季何執的意見:“你願意借我錢嗎?我明天還你。”

季何執大方同意了。

沈南雁提著裝專輯的袋子回到教室,同座的女生拿去看,她不解地問:“你上次不是買了嗎?怎麽又買一張?”

沈南雁搶回專輯收進課桌裏,說:“拿來收藏的。”

她在日記本上記下了今天的日期,沒有預料的,今天成了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第二天進考場,沈南雁走過季何執座位時,小聲快速說了一句讓他考試結束時等她。

上午英語考完,季何執一路走過來,聽見大家紛紛議論說這次聽力很難,他沒有感想,反正試卷上空都填滿了。

雨停了,雖然沒出太陽,但是整塊天都亮了起來。季何執走到樓下才想起來沈南雁和他說的話。他想著還是下午再說,正要走,沈南雁氣喘籲籲地從後頭追了上來。

“你……你……”沈南雁從樓上飛快跑下來,喘得話都說不上來。

是他沒當回事,完全忘記了這件事,該認錯的時候季何執從不遮掩,他主動道歉:“不好意思,我考完忘了。”

沈南雁搖搖頭:“沒關系的。”

季何執接過她從小錢包裏拿出的錢,看見後面墻上貼著一中高三月考的百名榜,他一眼看過去就看見了沈南雁的名字,排在很靠前的位置。

他說:“你成績很好啊,還這麽謙虛。”

“就是理科好一點。”

沈南雁這樣的話聽多了,下意識說出了平時應對的說辭,說完她就後悔了。貼在墻上的成績真的算得上不錯,她想,為什麽她不能自信一點呢?

沈南雁壓下心裏的忐忑,她知道季何執是九中的,她知道她在冒險。她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露出了任何人都不會討厭的笑容,對季何執說:“我們可以加一下QQ,你有不會的地方可以問我。”

季何執沒有馬上回答,保險起見,沈南雁多加了一句話:“我的同桌也很厲害的。”

季何執仔細地看著第一排的成績,沈南雁在等著他的答案,比等考試成績還緊張。她感覺自己今天頭腦發熱到不像話,她剛剛說了什麽,她對他一無所知,憑什麽提出要幫他?他會不會以為她小看了他?

沈南雁心裏百般糾結,看見季何執手指又點到她的名字。

突然,他轉頭對她笑了笑,說:“好啊。”

公司過完小年才放春節假,在那之前抽出一天辦年會,說是每個組都要出節目。孟露不愛出這個風頭,再加上沒有拿得出手的才藝,所以成了一個全憑組織分配任務的閑人。

大家商量來商量去,行政部最後推出高珠和另外一個男同事跳舞,準確說是男同事站著當道具,高珠圍繞他展開舞蹈動作。

高珠和蔡某的事沒了下文,兩人照常說笑,不是高珠自己和孟露交代了這事,孟露還沒發現他們之間關系的變化。高珠放得開,從來沒負擔,孟露挺羨慕她這點。

年會那天,公司老董盤下了酒店一層的大廳,地毯擺花都用了他的本命色,孟露被那紅色堵得心慌。

臺上表演時下面熄了燈光,桌上開的酒都空了,她開始分不清人們臉上的紅色是因為醉意上湧,還是讓這紅色桌布和地毯襯得。

高珠今天化了個亮閃閃的妝,十米開外都能看見她濃粗的黑色眼線,她學過爵士和拉丁,攀著男人肩膀下腰扭胯,一點不扭捏。

孟露看著她笑,突然臺下一片起哄聲,原來是老董往臺上扔了錢,大家有樣學樣,有人把剛剛進門領的紅包扔上了臺。

哄笑聲不停,高珠的男伴撿起錢鞠躬,高珠往臺下送飛吻,大家都在笑,一張張漲紅的臉上充斥著笑意,笑容裏不知是喜悅,還是只因為旁觀了一場鬧劇。

孟露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好笑,她有點想吐,可能因為剛剛被灌了幾次酒。

進入抽獎環節,主持人報出中獎號碼,人頭動起來,大家紛紛找尋起幸運兒的身影,最後追光對準了大廳的一邊,沒中獎的人群集體嘆氣。

女主持穿著喜氣洋洋的紅色旗袍,充滿激情地宣布:“讓我們恭喜這位朋友取得今天的頭彩——筆記本電腦一臺……”

一等獎筆記本,二等獎洗衣機,到了三等獎就只剩電飯鍋了。孟露什麽都沒抽到,最重要的環節結束,開始有人離場,孟露起身讓路,突然感到臀部撞了下硬物,接著感到大腿被人隔著裙子揩了把。

她轉頭,身邊的男士都望著臺上,剛才的過路人也走了,她沒看清是誰。孟露更惡心了,提著包去了洗手間。她彎腰對著馬桶幹嘔了幾聲,沒吐出什麽,想用水洗臉,又意識到臉上還有妝。

耳邊回蕩著那陣哄笑聲,孟露腦子一昏,吐在了洗手池裏。吐完之後,她捧水漱了口,順便擦掉了嘴巴上的口紅。

廳裏還沒結束,孟露不能貿然先走,但她也不想回去,她走到過道上,推開了安全通道的門。樓梯間濕冷泛潮,沒開燈,墻上的高窗透進了月色,孟露吹開臺階上的灰,坐在了地上。

樓梯一角有幾個碾滅的煙頭,孟露想要是有人來這抽煙了,她就回去。過了有十分鐘,沒人過來,她想起大廳裏煙熏火烤的樣子,能就地解決的事,沒人犯傻跑出來抽。

孟露拿出手機,她看到了季何執的新信息:“你看到今天的月亮了嗎?”

她扭頭看向身後的高窗,有月光照進來,但是看不見月亮。她站起來往上走了幾階,彎著腰,從一個扭曲的角度裏看到了外面的月亮——缺了半塊戳在漆黑的天空裏,亮得嚇人。

叮咚一聲,季何執又發來一條新信息:“今晚上月亮亮得嚇人。”

房間窗簾拉到兩邊,月光穿過玻璃窗照亮了半張床。季何執發完信息把手機扔到一邊,躺倒在床上。

手機響了起來,他沒管,閉眼躺著,手機響完聲安靜了,他拿過手機看到了孟露的未接提醒。

季何執打了回去,聽筒裏響著那首歌,才唱了一句就被打斷。

“你怎麽總是這樣,打給你不接,然後又打過來。”孟露抱怨著,聽起來像在很空曠的地方說話。

季何執閉著眼把手機放在耳邊:“沒聽見,看見就打給你了。”

“你不開心嗎?又和家人吵架了?”

季何執睜開眼:“你怎麽知道?”

孟露在電話那邊得意地笑:“開心的話怎麽會嫌月亮太亮了。”

“你也不開心。”

坐著太冷,孟露站起來抱著肩膀抖了抖,問:“你怎麽知道?”

季何執也想和孟露一樣,說出一個像模像樣的理由,但想了會兒沒想到,只能嘴硬地說:“我就是知道。”

孟露長嘆:“這世界上傻逼還是挺多的吧。”

“確實挺多的。”

季何執春節一般在祖母家過,季昌鳴會提前接他過去,他們事先約法三章,就算不能裝出敦親和睦的樣子,也不能在老人面前吵架。季何執答應了,盡力不和他找茬,但還是發生了不愉快的事。

大廳裏的音響聲穿過幾重門,變得微弱。孟露小腿絲襪上被勾出長長一道絲,她呼出的白氣在空氣裏消散,突然用力罵了聲:“都他媽去死吧。”

她冷死在樓梯間也不想回去那個大廳。

季何執那邊斷了聲音,孟露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臟話。

她問季何執:“你聽到我剛才說什麽了嗎?”

“聽到了。”

“我說讓你尊老愛幼不要吵架。”

“我聽到了。”

樓上傳來一聲輕笑,孟露聽見哢噠的聲音,打火機竄出火苗,黑暗裏顯現出一個女人的身影,高珠指尖夾著沒點的煙從樓上下來,她的妝還在,身上也還是上臺時的裝扮,是她在笑。

高珠本來想找個地方抽個煙,結果聽到了孟露在這打電話。她故意尖著嗓子模仿孟露的語氣:“都他媽去死吧。”

電話裏兩個女人肆無忌憚地笑著,她們邊笑邊說話,然後電話就變成了忙音。

季何執也沒再打過去。

今晚的月亮太亮了,它照著房間裏如故的陳設,窗臺前的幹花包不知道掛了多久,依然有淺淡的香味,冷風吹得香氣散在了空氣裏。

他在信息裏打出了孟露的話,沒填收信人,他只是盯著這幾個字,那種想要毀滅的心情似乎分了一半出去,被另一種心情替代。

此時此刻,他無比想要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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