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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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玉嬋見到他倒是覺得有點詫異,便隨口答道：“我和玥卿出來買些首飾。我前些日子聽寧兒說薛公子出京去視察,怎麽這麽快便回來了？”
這兩年南壤王府與藺家和蘇家走的很近,南壤王一直在邊關,嫡妻隨軍,家裏只有一個庶妃主持家務,南壤王妃倒是時常帶著其幼女薛寧和薛皓來藺府拜訪。
薛寧性子灑脫,許是隨了其父，頗有些將門虎女的威風，和藺玉嬋蘇玥卿不一樣,但難得的，三人卻是很有話聊。
薛皓因著要伴讀所以不常來，但一來二去的,加上薛寧來往的頻繁,幾人也算是熟稔了些。
她上個月剛聽薛寧說他哥哥出京視察，以為要有個半年,誰成想這麽快便又遇到了。
薛皓自然地坐在了兩人身邊的軟椅上,看著面前水靈靈的小人,眉眼間不自覺地浮上了笑意,緩緩道：“大哥要從邊關回來了，皇上特意下旨讓我回來。母親說要在府中舉辦洗塵宴,屆時想必也會給藺家和蘇家送帖子。”
許是兩年改變了這個少年許多,他身上的戾氣如今已是消失不見了,再不會如當初初見時那般羞澀寡言,言辭間多了些大氣沈穩。
藺玉嬋對他的印象也不似初見時那般抵觸,興致來時，幾個人還會開些玩笑，所以此時雖然談論著一些無聊的事情，幾人也未覺乏味。
蘇玥卿聽他們說完，想起一事，開口道：“我二姐明日便進京了，南壤王府的宴會，說不定也會去參加。嬋兒，你幾年沒見過二姐了，前幾日府裏的人傳來了二姐的畫像，真是越長越好看。”
蘇玥宛是京都裏出了名的俏佳人，幾年前離開京都時才十一歲，那時就已經是人見人愛的模樣了，如今回來，只怕這些王孫公子的眼睛都會綠了吧。
說起蘇家二小姐，在場的都有耳聞。不過薛皓看著蘇玥卿一臉自豪地誇讚，便不由地打趣道：“自家姐姐長得美，哪有是妹妹來誇的。”
蘇玥卿撇撇嘴：“二姐長得美，我自然要誇，又不是因為她是我姐姐。“
說著，看向一旁的藺玉嬋，笑嘻嘻地說：“嬋兒也好看，等嬋兒長大了，說不定比二姐還美呢。”
蘇玥卿和薛皓的眼神一齊落在她臉上，似乎真的是在打量她美不美。
看著薛皓帶著些笑意的眼神，藺玉嬋一下紅了臉，慌忙拿起茶杯想要掩飾一下。卻不料薛皓口中吐出的話差點讓她摔了杯子。
“美不美看不出來，胖倒是真的。”
“噗哈哈哈……”
蘇玥卿聽了這話笑的合不攏嘴，全然忘了此刻被攻擊的是自己從小玩到大的好姐妹。
藺玉嬋的一張臉從嬌羞一下變成了氣惱，她……她不就是臉上有點肉嗎？
娘親都說了，這是嬰兒肥，等她長大了會沒有的。
“你……你，薛皓，我不胖，娘親說這是嬰兒肥，很可愛的。”
薛皓忍著笑，看著她氣鼓鼓地想要證明她臉上的肉根本不是胖的。
小丫頭被惹惱的樣子很是靈氣，皺著小眉頭非要據理力爭時，更是讓人忍不住想要捏一把。
意識到自己的念頭後，薛皓側過了臉輕咳一聲：“娘親看女兒，怎麽看都是可愛的。”
“餵！你……”
“好了好了，嬋兒，你一點都不胖。”
蘇玥卿怕兩人吵下去沒完沒了，趕緊拉架：“他自己還不是總板著個臉，有什麽資格說別人嘛。”
藺玉嬋聞言臉上的紅暈這才消下去了些：“就是，哼，老是板著一副臉，無聊死了。”
她說完還沖他做了一個鬼臉。正巧老板娘拿了首飾走了過來，看見藺玉嬋孩子氣的舉動，不由地笑了。
藺家的小姐招人喜歡，不是說嘴有多甜，而是那股子肆意嬌軟的孩子氣，這京都裏的小姐們，大都規規矩矩的，倒是極少有這般靈動活潑的。
老板娘也逗她：“薛公子又怎麽惹著藺小姐了？”
藺玉嬋見老板娘出來了，便不再理他，湊過去看都有什麽新花樣，嘴裏還抱怨著：“薛公子總是這麽沒規矩。”
兩人選了幾樣掛飾，讓老板娘包了送回藺府和蘇府。又選了幾樣讓薛皓帶回去給薛寧。
薛皓說寧兒不喜歡這些女孩子家的飾物，藺玉嬋還是硬讓他帶回去了，寧兒雖然確實不太淑女，可是女孩子喜歡的不都是那幾樣。
回了藺府，藺玉嬋讓萱兒收好了首飾，揀出一條紅瑪瑙項鏈，拿著去了娘親的院子。
藺夫人正在給藺玉嬋繡小衣，看她一臉高興地跑進來，怕傷了她，便放下了手中的針線，笑著一把抱過她：“嬋兒挑了什麽好東西回來？”
藺玉嬋在她懷裏蹭蹭，將那個特意挑的紅瑪瑙項鏈拿了出來：“娘你看，這個好看麽，嬋兒特意替娘親挑的。”
自家女兒知道將她放在心上，不論那項鏈好不好看，藺夫人都是高興的。
抱著她玩了會兒，藺懷津就進來了，看見藺玉嬋竟然在她懷裏，趕忙快走兩步過來將她抱了下去，緊張兮兮地說：“大夫今日剛剛說了讓你小心著點，怎麽又自己抱嬋兒了，嬋兒這麽重，萬一累著了可怎麽好。”
藺玉嬋今天已經是第好幾次被人說重了，此刻也不免一臉委屈：“爹，嬋兒……沒鬧。”
藺懷津這才註意到自己不小心傷了女兒的心，趕忙解釋著：“嬋兒最乖了，爹是怕你娘累著。今天府上來了大夫，你娘啊，要給你生個弟弟妹妹了。”
他眼角眉梢都是喜色，藺玉嬋聽了這話楞了一下，隨即破涕為笑：“真的嗎，娘親有小寶寶了？”
她眼睛還含著涓涓欲泣的淚珠，此刻卻又綻放了笑意，轉頭小心翼翼地去摸藺夫人的肚子：“娘親，嬋兒要有弟弟妹妹了麽？”
藺夫人原本還怕女兒不懂事，此刻見她比他們還開心，也放下了心，笑著問：“嬋兒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她快速地答：“嬋兒要妹妹！”
她心想，要個妹妹，一定要讓她像玥宛姐姐一樣端莊守禮。她可不想再要一個像藺敬軒和藺敬延那樣的搗蛋弟弟了，藺家有他們兩個鬧騰就夠了，再要一個文文靜靜的妹妹就好了。
有了藺夫人有身孕這件事，藺府整整好幾天都是喜氣洋洋的，平常與藺家交好的人家聽說了這個消息也忙不疊地來探望，藺玉嬋每日就蹲在家裏與這些來往的同齡小姐打交道。
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有喜歡的，也有不喜歡的，蹲在家裏許多日，藺玉嬋剛開始那點得知娘親懷小寶寶的喜悅都被磨沒了。
終於，在這天，薛家宴客的帖子到了藺府。
南壤王長子回京，自是要好生宴請一番的。藺玉嬋便在南壤王府宴客的前一天以探望玥宛姐姐的名義溜出了藺府，去蘇家玩。
臨出去前，藺敬延在大夫人的懷裏嗷嗷叫著說她想跑出去玩，藺玉嬋心裏念叨著熊孩子，腳底下毫不停留地跑了出去。
也是趕得巧，她一進蘇府，發現來串門的不止她一個。
院子裏並肩站著兩道身影，一個修長俊逸，一個嬌小可愛，那男子身上穿著白色繡雲紋圓領錦袍，聽見下人通傳的聲音，隨蘇玥卿一起轉過頭來。
藺玉嬋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裏念著不好，趕緊上前兩步將蘇玥卿從齊融身邊拽了開。
“嬋兒，藺府這幾日不是客人很多麽，你怎麽得空出來了？”
蘇玥卿詫異地看著她，感覺她看著齊融的眼神仿若如臨大敵一般：“嬋兒，你怎麽了？”
“沒事。”
她心想著不能讓玥卿看出端倪，他們二人此時還不熟悉，若是因為她的無端攪和讓玥卿上了心，那才是得不償失。
藺玉嬋狀似無事般握住蘇玥卿的手，轉身笑著和齊融說話：“齊公子今日怎麽來蘇府了？”
齊融隱約能感覺到藺玉嬋對自己的敵意，只是他們之前幾乎沒見過，十歲大的小娃娃也未必有什麽心思，他也就疑惑了一下，未曾放在心上。此時聽見她發問，便答道：“在街上遇見世勳，聽說蘇府的院子裏有許多個箭樁，特意來瞧瞧。”
原來如此。
藺玉嬋是知道蘇府有許多弓箭的靶子和箭樁的，從前藺敬軒也慣常喜歡來玩。
這麽說，倒是她想多了？
齊融真的只是被蘇世勳拉來蘇府的？
她帶著審視的目光看著他，卻見齊融當真是一副坦坦蕩蕩的樣子，不說話時也守禮的很，從不多往蘇玥卿身上瞟一眼。
這樣的齊融，也難怪夢裏後來的蘇玥卿會心動了。
才華橫溢，溫和有禮，雖然齊家只是個地方小官，但齊融頗得陛下賞識，未來定是前途無量。
想必後來蘇家也是看中了這一點，因此未曾深加考慮便將愛女托付了出去吧。
不過她既已知道了這兩人的結局，是斷不會讓蘇玥卿再跳火坑了。
蘇家防不了，她就來替她防著。
她們三人在這邊大眼瞪小眼時，蘇世勳拿著弓箭過來了，一身冰藍色的絲綢華服，發髻束於發頂，一根冰藍色玉簪固定著，他手上顛著一把長弓，唇角帶著笑，很是一副風流不羈的樣子。
“咦？你們三人怎麽在這邊？”
他緩步走來，將手中的弓遞給齊融：“齊兄，箭靶在後院，隨我去吧。”
“好。”
齊融沖兩人拱了拱手告辭，也未多做停留，便隨蘇世勳說著話離去了。
他這般大度坦率，倒顯得藺玉嬋那點小心思狹隘了。
齊融既然對玥卿有意，怎麽言行間又這般疏離呢？
藺玉嬋搖搖頭，表示看不懂。
腦海中驀地閃過一個清冷的玄色身影，這兩人有些地方倒是相像的很。
蘇玥卿見她望著哥哥和齊融離開的方向楞神，在她面前揮了揮手：“嬋兒？”
藺玉嬋“啊”了一聲。
她拉起她的手：“走吧，我帶你去見二姐。”
蘇玥宛正獨自一人在屋子裏看書，聽到外面匆忙細碎的腳步聲，便知道是自己的妹妹來了。
微笑著起身，將書隨手放在了桌面上，看著兩個小娃娃走進來了，開口道：
“尋香，去泡些茶來。”
“你們兩個怎麽走的這麽急？”
蘇玥宛起身，將方帕遞給了她們，蔥白的指尖撫了撫藺玉嬋的鬢角，微笑著說：“嬋兒今年有十歲了吧，越□□亮了。”
“宛姐姐長得才好看。”
藺玉嬋笑瞇瞇地接話：“明日南壤王府宴會，宛姐姐去麽？”
蘇玥卿替她回答了：“二姐不去。娘親說二姐剛回來便拋頭露面，恐為人詬病。左右過兩日是我的生日，你們就都可以來蘇府玩了。”
藺玉嬋特意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呀，玥卿你又要過生日啦，我都忘了。”
“好呀藺玉嬋，你居然敢忘了我的生日！”
她作出一副生氣的樣子，伸手就要來抓她的耳朵。
藺玉嬋趕緊小步躲了過去，跑到蘇玥宛身後沖她吐舌頭：“宛姐姐你快看呀，玥卿越來越不端莊了！”
“嘿，看我怎麽收拾你！”
從蘇府折騰玩鬧了小半天，她一直待到齊融走了，才回府。
去娘親屋裏摸了摸肚子，就乖乖地回屋裏睡午覺了，下午還要學舞蹈呢。
這兩年她跟著師傅學女孩子擅長的東西，可是大多數的學來學去也不精通，倒是發現她於舞蹈這方面還算是有天賦，於是師傅與藺夫人商量過後，幹脆放棄了別的，只讓她專心學習舞蹈。
這也就是為什麽她身量已經愈見窈窕，可是臉上肉肉還很多的原因了。
第二日一早，藺府備好了馬車要去南壤王府，藺玉嬋也早早地起來梳妝打扮。
藺玉嬋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發愁，像小姑姑、宛姐姐那樣的美人，哪個都是形似瓜子，下顎尖尖，可怎麽自己偏偏生了一張小圓臉呢。
萱兒在一旁替她梳頭發，看她唉聲嘆氣的，便知道自家小姐又在煩什麽了。
許是類似宛姑娘那樣的鵝子臉見多了，她倒覺得，小姐這般圓圓的小臉很是好看，一張小臉也不過巴掌般大，實在是不能被稱之為胖，薛公子每每逗小姐，小姐每次都當真。
“小姐，其實萱兒覺得，小姐的臉最好看了，圓圓潤潤的，一看便招人喜歡。”
圓圓潤潤……還不是肉多。
藺玉嬋嘆了口氣，托腮不言。
折騰著梳好發髻，換上一件湖藍色的抹胸襦裙。萱兒原本給她準備的是妃色的，可是藺玉嬋一想到最近許多人說她胖，那妃色顯的整個人圓潤，就非要換成了湖藍色。
磨磨蹭蹭地用過了早膳，藺玉嬋便鉆進了馬車跟著去南壤王府了。
南壤王府無人主事，因此去的大都是女眷和年輕的公子小姐。
下了馬車，藺家兩位夫人便在南壤王庶妃的盛情邀請下進了內院，藺玉嬋也乖乖地跟在身後，拉著藺敬延肉呼呼的小手，想著等會兒蘇玥卿一來她就離開。
幾位夫人坐在一起話家常，內容無非是圍繞著‘藺夫人的身孕’‘南壤王長子的功勳’，藺玉嬋聽得無聊便在一旁四下環視著。
不一會兒，許是聽見了她內心的呼喚，一個藏青色的身影從回廊處緩緩走過來了。
薛皓走到眾位夫人面前，微微垂了首，朗聲道：“母親，前院的宴席已經擺好了，各位夫人可以去園子裏賞花、喝茶。”
王妃便微笑著起身：“園子裏的花都開了，不如一同去看看吧。”
眾人依言紛紛隨之前去。
藺夫人在薛皓一進來時，就註意到了藺玉嬋有些放飛的目光，因此臨行前悄悄地在她耳邊囑咐：“不許跑遠了，今日宮裏許有人會來，記得守禮。”
藺玉嬋爽快地應了，本想將藺敬延這個拖油瓶扔給娘親，但是看著他“渴望”的眼神，她還是沒忍心。
算了，這個小家夥難得出府一次，就帶著他溜溜吧，不聽話就攆回去。
之前就聽薛寧說過，她家院子裏有一個很大的池塘，夏天的時候，滿池的荷花，接天連葉無窮碧，煞是好看，秋天池邊淅淅瀝瀝的雨水，也正應了那句留待殘荷聽雨聲。
薛寧今年十三歲，數著一個簡單的發髻，著一條鵝黃色對襟小衣，下面一條薄荷色長裙，從屋子裏像是一陣風似的向他們跑來。
慣常地先去捏捏藺敬延肉嘟嘟的小臉，滿意地看著他一臉嫌棄的表情。
笑了笑，開口道：“嬋兒怎麽樣，我不是騙你的吧，我家院子裏的池塘特別漂亮。”
“嗯，”藺玉嬋點點頭，看了一眼在一旁的薛皓，悄悄地拉過了她：“寧兒，你改日教我騎馬好不好？”
上次被荀紀“綁架”的時候，她就在想，改日一定要學會騎馬。但是藺夫人一定不會願意她去學這些，所以她想了想，不如讓薛寧教她，這樣她又有機會出去玩，娘親也不會懷疑。
但是不料薛寧一口拒絕了：“不要，嬋兒你根本不會騎馬，膽子又小，我才不要教你。”
薛皓在一旁噗嗤一聲笑出來。
藺玉嬋立刻冷眼去瞪他。
薛皓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偷聽不太好，於是想了想，極為難地說：“不如，我教你騎馬好了。”
“不要。”這次一口拒絕的是藺玉嬋，她傲嬌地瞪了他一眼，拉著藺敬延走了。
玥卿這會兒想必也來了，她才不要在這邊聽薛皓打擊她。
不顧藺敬軒反對的眼神，她硬生生地將他拉了出來。
也不知道這個小子怎麽回事，薛寧每每喜歡逗他，可他偏偏喜歡和她玩。
她走出內院，先遇見的，卻不是蘇玥卿，而是蘇世勳。
他似乎是在等人，在回廊處背對著她來回走著。
“蘇世勳，你在幹嘛？”
藺玉嬋上前兩步站定，直呼大名問道。
蘇世勳不滿地轉過身來，見是她，蹙起了眉：“沒大沒小，我比敬軒還要大，你怎麽著也要叫聲哥哥，總是直呼大名，小心傳出去說你不重視禮儀。”
藺敬軒？
她向來不也是直呼其名的麽？
想了想，她癟癟嘴：“蘇公子，在這邊做什麽呢？玥卿呢？”
蘇世勳滿意地點點頭，走到她身邊，搖著扇子，優哉游哉地說：“齊兄有事離開一會兒，等下回來。”
齊融？
蘇世勳還真是個坑妹妹狂魔，估計夢裏後來蘇玥卿和齊融能走到一起，這位腦殘哥哥做了不少‘貢獻’吧。
興致怏怏地，藺玉嬋揮了揮手：“你等吧，我去找玥卿了。”
說罷，她便從他身邊打算過去。
“哎等等。”
蘇世勳喚住她，伸手從她發上拿下一片花瓣，許是剛剛在前院不小心沾上的。
他用兩只手指捏著那片花瓣，輕吹了口氣：“看，馬馬虎虎。”
他站在藺玉嬋身後，從外面走過來的人眼中看去，便見他臉上帶著不明意味的笑容，還沖著空蕩蕩的手指吹了口氣。
來人的臉色煞時間變得不那麽好看了，聽著身邊人的話，也有些心不在焉。
“六殿下？”
薛錚說了許久，卻見荀紀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對男女身上。
他很少回京，所以並不知道那邊的女娃娃和少年是誰，此刻見荀紀的眼神不懂了，便有些好奇，隨口問身邊的家丁：
“那邊是哪家的公子小姐？”
家丁答道：“是藺國公府的小姐，和蘇將軍的長子。”
藺家和葉家向來不對付，六殿下與這位藺家的小姐也應是不熟稔的。難道是怕藺家和蘇家交好？
薛錚輕咳了一聲，打斷了荀紀的沈思，開口道：“六殿下，速攻自藺家小姐在那邊，薛錚回京還未見過。殿下不介意薛錚前去見見吧。”
“嗯。”
荀紀輕聲應了，算是答應，隨即率先走了過去。
薛錚看著他的背影，有些疑惑，看六殿下的意思該是不在意的，可他怎麽覺得殿下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呢。
說不上來，但是感覺身軀有些僵硬。
搖了搖頭，六殿下心思沈穩，向來不外漏，許是自己想多了。
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藺玉嬋遠遠地便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
嗯，應該算熟悉了吧。她心想。
“參見六殿下。”
三人一同行了禮。
荀紀眸光沒落在他們身上，不知在看何處，仿佛只是無意間路過此處似的，隨口回了句：“不必多禮。”
藺玉嬋垂首，眼觀鼻鼻觀心，藺敬延瞪著一雙懵懂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看了一會兒，又低下了頭去。
薛錚隨後過來，見三人皆沈默著，便率先開口道：“久聞蘇將軍家的公子文武雙全，薛錚久未回京，一直仰慕，如今終於有幸見了。”
他說完這話，從藺玉嬋的角度看過去，剛好看見蘇世勳嘴角抽了抽。
他抿起了唇，臉上難得的有點發紅：“少將軍謬讚了，世勳不過京都閑人一個，倒是少將軍，家父也常常以少將軍為例勉勵蘇家晚輩。”
兩人互相吹捧個沒完，明明是第一次見，卻好像真的仰慕對方已久似的。
蘇世勳幾乎從臉紅到脖子根，卻還在硬撐著與薛錚客套。
藺玉嬋實在看不過去，悠悠地嘆了口氣。隨即便感覺到有道帶著探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轉頭去找，正對上對面那人墨黑色的眸光。
兩人目光相遇，又同時不自覺地避開。
荀紀臉色不是很好看，打斷了兩人的寒暄：“剛剛過來的時候，看見齊融在那邊不知在等誰……”
“齊融麽？”
蘇世勳一聽，以為齊融在那邊等他，忙不疊地和薛錚等人告了別，匆匆離開了。
薛錚頓了一會兒，也說道：“宴席上的人這會兒想是已經入座了，六殿下可隨意逛逛，薛錚先失陪了。”
“嗯。”
荀紀點了點頭，負手在原地看著他離開。
待無關人等都離開了，荀紀才緩緩轉過身來：“你……”
“嬋兒！”
蘇玥卿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隨後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往兩人這邊來。
藺玉嬋松了口氣，趕緊福了福身：“玥卿許是找嬋兒有事，先失陪了。”
說完也不等他回答，趕緊撫著胸口轉身走了。
哎呦餵，這個六皇子呀，性情真是怪異，她的小心臟可經不起嚇。
宴席正式開始時，她和蘇玥卿才回到座位上乖乖坐下。
大夫人抱過藺敬延給他擦汗，問道：“姐姐帶你去哪玩了？有沒有淘氣？”
藺敬延眨巴著眼睛，一臉單純無辜地把自己看到的都說了出來：“姐姐和皓哥哥說了話，和世勳哥哥說了話，還和六殿下說了話。”
藺玉嬋心叫不好，藺敬延這個大嘴巴，什麽叫她和他們說了話，明明就只是遇見了問個禮……
果然，她心裏這念頭剛落下，藺夫人的眉毛就皺了起來：“嬋兒……”
“娘親，”藺玉嬋蹩著嘴，一臉委屈：“您別聽敬延瞎說，我們確實遇見了蘇家公子和薛公子，也不過打了個招呼而已。我哪裏能和六殿下說上話呢？”
藺夫人仍舊半信半疑，輕聲在她耳邊叮囑道：“嬋兒，你如今不小了，切記要謹守閨禮。至於六殿下，娘親與你說過多次……”
“六殿下是葉家的人嘛，”藺玉嬋趕緊說道：“娘親與我說過多次，我都記得。”
藺夫人這才放心地點點頭。
不怪她小題大做，只是如今京中不知是何人傳出的謠言，說是那日藺家小姐與六皇子殿下同乘一輛馬車從京郊回來。
嬋兒那日說她只是搭了六皇子的馬車，自家女兒心思單純她是知道的，可是藺夫人不能不防著葉家人想要打藺家的主意。
如今貴妃身染重病，朝堂上葉家隱隱有蓋過藺家之勢，後宮又全靠華良人一人，偌大的家族想要在皇上心中站穩腳跟，就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疏忽。
六皇子人雖然不大，但心思縝密，被藺貴妃使計留在崇明兩年，本以為他回不來了，可是誰曾想，他竟悄悄地得了皇上的密旨，不僅回來了，還得了滿滿的封賞。
如今他總是有意地靠近嬋兒，不知是不是葉家在打什麽鬼主意。
一旁的藺玉嬋不知道自己的娘親心中繞過了這麽多彎彎，若是她知道，就會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和六皇子到底是怎麽回事了。
可是此時藺玉嬋只顧著盯著圍著荀紀轉的葉采薇，絲毫沒有心情去想娘親想了什麽。
她不是很明白，葉采薇怎麽會那麽喜歡粘著荀紀，說起來，他也只是葉皇後的養子，連她的表哥都算不上，哪裏有什麽深厚的情誼呢。
葉采薇那麽驕傲的人，被葉家寵壞了的掌上明珠，在荀紀面前卻總是討巧的樣子。
荀紀對待葉采薇那樣冷淡的態度，他難道沒想過要去討好葉家麽？她若知道自己掏心掏肺去對待的人，最終親手將她和葉家送上絕路，恐怕會崩潰吧。
她兀自出神，沒有註意到荀紀望著她的目光，良久，覺得自己一直盯著的方向似乎閃過了一個什麽熟悉的東西……
她定睛一看，整個人都僵硬在原地了。
葉采薇手裏拿著她的如意墜……
她這才註意到荀紀帶著笑意的目光，那笑容裏，大多是捉弄了她的得意之色。
這個家夥，居然將她的如意墜隨身帶著！
藺玉嬋反射性地站起了身，一眾人登時向她投來好奇的目光。
眼看著南壤王妃已經來了，薛錚也在挨桌敬酒，藺夫人以為她又坐不住想出去玩了，便拉過了她：“嬋兒，宴席結束前，不許跑出去了。”
藺玉嬋不答，她緊緊地盯著那枚在葉采薇手裏的如意墜，荀紀要是敢把她的如意墜送人，她……她就……
她就把他的白玉玉佩也送給表哥！
誰要幫他保管！
薛錚挨桌敬過酒之後，藺玉嬋看著荀紀將那枚在葉采薇手裏把玩了良久的如意墜收了回來，接著不知對她說了什麽，便起身離席了。
臨起身前，藺玉嬋覺著，他好像看了一眼她的方向。
他一離開，藺玉嬋便坐不住了，她急著想去討個說法，這人若是這般不信守承諾，那她以後再也不要和他說話了。
她左右看了看，附在藺夫人耳邊撒著嬌：“娘親，這裏太熱了，嬋兒想出去透透氣。”
藺夫人扳起了臉：“不行，南壤王府不比藺府，嬋兒不能隨意轉。”
“娘親~”
藺玉嬋奶聲奶氣地央求：“嬋兒就出去一會兒，讓萱兒跟著，很快就回來了。娘親，嬋兒悶得慌……”
受不了自家女兒含著水花的眼睛，藺夫人只得無奈地點點頭，囑咐著：“最多一刻鐘便回來，不許跑遠了。”
“好。”
她得了應允便趕緊起身，生怕娘親反悔，領著萱兒踏著小碎步走出去了。
薛皓正與蘇世勳齊融等人說著話，餘光瞄到小人悄悄地從後面溜了，眼皮一跳，幹脆找了個借口，也隨後跟了出去。
那邊先出來的藺玉嬋在宴席外繞了一圈，院子裏空空蕩蕩的，也沒看見荀紀，剛準備往內院深處走時，被一個聲音喚住了：
“嬋兒可是出來尋我的麽？”
熟悉的，帶著些調笑的聲音。
藺玉嬋回過頭來，果不其然地看見身後站著一個玄色身影的少年。
背著光，眉目含笑地望著她。
她一時有些模糊，自她與荀紀相識以來，他每每與她說話時，似乎嘴角都帶著一絲笑意。
可是夢裏的他，是個從來都吝嗇笑容的人。
是他後來變了，還是他慣會偽裝。
“怎麽不說話？”
他走上前兩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嬋兒看呆了麽？”
他手心裏握著那枚如意墜，墜子上的寶石在陽光的映射下有些刺眼，藺玉嬋回過神來，微微鼓起了腮，不滿地說道：“嬋兒不知道六殿下是這般不守信之人，竟然將答應保管的如意墜借與她人把玩。”
荀紀一時有些微楞，聽她的語氣，當真是有些生氣了。他原是想逗她一番，氣她剛剛與蘇世勳說話時還和顏悅色，待他一去便轉身就走。
可誰知，竟然用力過猛，有些惹得小人不高興了。
他細細地打量著她生氣的樣子，暗自思忖著她到底在氣些什麽。
良久後，在心裏默默地得出了一個結論。
嬋兒不喜歡自己將她贈與他的東西送給別人。
得出這個結論的荀紀有些得意忘形，摩挲著手心裏的如意墜，微微笑著說：“嬋兒誤會了，這如意墜乃是你送我的，我珍視還來不及，豈會送與旁人。”
藺玉嬋見他還是一副笑瞇瞇的樣子，更加氣不打一處來，動作粗魯地從懷中拿出那個她保管著的白玉，氣呼呼地塞到他手裏，然後攤開手心，道：“我們一人答應替對方保守一個秘密，現在扯平了。我將玉佩還給殿下，殿下也將如意墜還給嬋兒吧。”
她蹙著眉頭，紅潤的嘴唇微微抿著。真是一幅氣極了的樣子。
荀紀活了兩世，也未見過她這般沒來由地生氣的樣子，有些慌亂，但還是握緊了手中的如意墜，將那枚白玉重新放回了她的手心裏，頓了頓，說道：
“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們既已約定了替對方保守秘密，這玉佩和如意墜便是見證，豈可說收回便收回？”
藺玉嬋見他這雲淡風輕的樣子，更加生氣，漲紅了一張小臉：“你……”
“嬋兒，六殿下？”
兩人的爭吵還沒結束，一個破壞意境的人就闖了進來。
薛皓原本以為嬋兒是偷偷跑出來玩的，沒曾想他一路跟過來，竟然遇上嬋兒和六皇子在吵架。
內容他沒聽見，不過這兩人能吵架就已經讓他覺得新奇了。
難道京都裏的傳聞不假，六殿下真的想借著嬋兒討好藺家？
想到這兒，他心頭湧上了一絲不滿，嬋兒還那麽小，怎麽能成為葉家和藺家爭鬥中的一枚棋子呢？
“六殿下，剛剛大哥還在宴席上找您，許是有事。”
他走到藺玉嬋身邊，隔斷了兩人的視線，微微拱手說道。
藺玉嬋趁他沒瞧見，只得將手心的玉佩重新收了起來。臉上還帶著一絲氣惱的紅暈，在薛皓面前卻也不好再發作了，只是趁兩人沒註意，瞪了荀紀一眼。
荀紀拂過手，手指尖摩挲著如意墜，心頭很是滿意，雖然薛皓站在嬋兒身邊的樣子讓他覺得有些礙眼，可是他此時都可以忽略掉。
嬋兒會因為他生氣了，說明嬋兒再也不是將他視作陌生人了。
他悄悄地在心裏算著，這一次，他們早相識了四年，雖然嬋兒如今還小，可是沒關系，他可以等。
看向一旁礙眼的薛皓，他微微笑了笑：“哦？既如此，本宮便先回宴上了。”
說罷，便在藺玉嬋和薛皓的註視下，頗有些得意洋洋地走了。
藺玉嬋沖著他的背影跺腳，小嘴裏還小聲叨咕著，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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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南壤王府與藺家和蘇家走的很近,南壤王一直在邊關,嫡妻隨軍,家裏只有一個庶妃主持家務,南壤王妃倒是時常帶著其幼女薛寧和薛皓來藺府拜訪。
薛寧性子灑脫,許是隨了其父，頗有些將門虎女的威風，和藺玉嬋蘇玥卿不一樣,但難得的，三人卻是很有話聊。
薛皓因著要伴讀所以不常來，但一來二去的,加上薛寧來往的頻繁,幾人也算是熟稔了些。
她上個月剛聽薛寧說他哥哥出京視察，以為要有個半年,誰成想這麽快便又遇到了。
薛皓自然地坐在了兩人身邊的軟椅上,看著面前水靈靈的小人,眉眼間不自覺地浮上了笑意,緩緩道：“大哥要從邊關回來了，皇上特意下旨讓我回來。母親說要在府中舉辦洗塵宴,屆時想必也會給藺家和蘇家送帖子。”
許是兩年改變了這個少年許多,他身上的戾氣如今已是消失不見了,再不會如當初初見時那般羞澀寡言,言辭間多了些大氣沈穩。
藺玉嬋對他的印象也不似初見時那般抵觸,興致來時，幾個人還會開些玩笑，所以此時雖然談論著一些無聊的事情，幾人也未覺乏味。
蘇玥卿聽他們說完，想起一事，開口道：“我二姐明日便進京了，南壤王府的宴會，說不定也會去參加。嬋兒，你幾年沒見過二姐了，前幾日府裏的人傳來了二姐的畫像，真是越長越好看。”
蘇玥宛是京都裏出了名的俏佳人，幾年前離開京都時才十一歲，那時就已經是人見人愛的模樣了，如今回來，只怕這些王孫公子的眼睛都會綠了吧。
說起蘇家二小姐，在場的都有耳聞。不過薛皓看著蘇玥卿一臉自豪地誇讚，便不由地打趣道：“自家姐姐長得美，哪有是妹妹來誇的。”
蘇玥卿撇撇嘴：“二姐長得美，我自然要誇，又不是因為她是我姐姐。“
說著，看向一旁的藺玉嬋，笑嘻嘻地說：“嬋兒也好看，等嬋兒長大了，說不定比二姐還美呢。”
蘇玥卿和薛皓的眼神一齊落在她臉上，似乎真的是在打量她美不美。
看著薛皓帶著些笑意的眼神，藺玉嬋一下紅了臉，慌忙拿起茶杯想要掩飾一下。卻不料薛皓口中吐出的話差點讓她摔了杯子。
“美不美看不出來，胖倒是真的。”
“噗哈哈哈……”
蘇玥卿聽了這話笑的合不攏嘴，全然忘了此刻被攻擊的是自己從小玩到大的好姐妹。
藺玉嬋的一張臉從嬌羞一下變成了氣惱，她……她不就是臉上有點肉嗎？
娘親都說了，這是嬰兒肥，等她長大了會沒有的。
“你……你，薛皓，我不胖，娘親說這是嬰兒肥，很可愛的。”
薛皓忍著笑，看著她氣鼓鼓地想要證明她臉上的肉根本不是胖的。
小丫頭被惹惱的樣子很是靈氣，皺著小眉頭非要據理力爭時，更是讓人忍不住想要捏一把。
意識到自己的念頭後，薛皓側過了臉輕咳一聲：“娘親看女兒，怎麽看都是可愛的。”
“餵！你……”
“好了好了，嬋兒，你一點都不胖。”
蘇玥卿怕兩人吵下去沒完沒了，趕緊拉架：“他自己還不是總板著個臉，有什麽資格說別人嘛。”
藺玉嬋聞言臉上的紅暈這才消下去了些：“就是，哼，老是板著一副臉，無聊死了。”
她說完還沖他做了一個鬼臉。正巧老板娘拿了首飾走了過來，看見藺玉嬋孩子氣的舉動，不由地笑了。
藺家的小姐招人喜歡，不是說嘴有多甜，而是那股子肆意嬌軟的孩子氣，這京都裏的小姐們，大都規規矩矩的，倒是極少有這般靈動活潑的。
老板娘也逗她：“薛公子又怎麽惹著藺小姐了？”
藺玉嬋見老板娘出來了，便不再理他，湊過去看都有什麽新花樣，嘴裏還抱怨著：“薛公子總是這麽沒規矩。”
兩人選了幾樣掛飾，讓老板娘包了送回藺府和蘇府。又選了幾樣讓薛皓帶回去給薛寧。
薛皓說寧兒不喜歡這些女孩子家的飾物，藺玉嬋還是硬讓他帶回去了，寧兒雖然確實不太淑女，可是女孩子喜歡的不都是那幾樣。
回了藺府，藺玉嬋讓萱兒收好了首飾，揀出一條紅瑪瑙項鏈，拿著去了娘親的院子。
藺夫人正在給藺玉嬋繡小衣，看她一臉高興地跑進來，怕傷了她，便放下了手中的針線，笑著一把抱過她：“嬋兒挑了什麽好東西回來？”
藺玉嬋在她懷裏蹭蹭，將那個特意挑的紅瑪瑙項鏈拿了出來：“娘你看，這個好看麽，嬋兒特意替娘親挑的。”
自家女兒知道將她放在心上，不論那項鏈好不好看，藺夫人都是高興的。
抱著她玩了會兒，藺懷津就進來了，看見藺玉嬋竟然在她懷裏，趕忙快走兩步過來將她抱了下去，緊張兮兮地說：“大夫今日剛剛說了讓你小心著點，怎麽又自己抱嬋兒了，嬋兒這麽重，萬一累著了可怎麽好。”
藺玉嬋今天已經是第好幾次被人說重了，此刻也不免一臉委屈：“爹，嬋兒……沒鬧。”
藺懷津這才註意到自己不小心傷了女兒的心，趕忙解釋著：“嬋兒最乖了，爹是怕你娘累著。今天府上來了大夫，你娘啊，要給你生個弟弟妹妹了。”
他眼角眉梢都是喜色，藺玉嬋聽了這話楞了一下，隨即破涕為笑：“真的嗎，娘親有小寶寶了？”
她眼睛還含著涓涓欲泣的淚珠，此刻卻又綻放了笑意，轉頭小心翼翼地去摸藺夫人的肚子：“娘親，嬋兒要有弟弟妹妹了麽？”
藺夫人原本還怕女兒不懂事，此刻見她比他們還開心，也放下了心，笑著問：“嬋兒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她快速地答：“嬋兒要妹妹！”
她心想，要個妹妹，一定要讓她像玥宛姐姐一樣端莊守禮。她可不想再要一個像藺敬軒和藺敬延那樣的搗蛋弟弟了，藺家有他們兩個鬧騰就夠了，再要一個文文靜靜的妹妹就好了。
有了藺夫人有身孕這件事，藺府整整好幾天都是喜氣洋洋的，平常與藺家交好的人家聽說了這個消息也忙不疊地來探望，藺玉嬋每日就蹲在家裏與這些來往的同齡小姐打交道。
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有喜歡的，也有不喜歡的，蹲在家裏許多日，藺玉嬋剛開始那點得知娘親懷小寶寶的喜悅都被磨沒了。
終於，在這天，薛家宴客的帖子到了藺府。
南壤王長子回京，自是要好生宴請一番的。藺玉嬋便在南壤王府宴客的前一天以探望玥宛姐姐的名義溜出了藺府，去蘇家玩。
臨出去前，藺敬延在大夫人的懷裏嗷嗷叫著說她想跑出去玩，藺玉嬋心裏念叨著熊孩子，腳底下毫不停留地跑了出去。
也是趕得巧，她一進蘇府，發現來串門的不止她一個。
院子裏並肩站著兩道身影，一個修長俊逸，一個嬌小可愛，那男子身上穿著白色繡雲紋圓領錦袍，聽見下人通傳的聲音，隨蘇玥卿一起轉過頭來。
藺玉嬋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裏念著不好，趕緊上前兩步將蘇玥卿從齊融身邊拽了開。
“嬋兒，藺府這幾日不是客人很多麽，你怎麽得空出來了？”
蘇玥卿詫異地看著她，感覺她看著齊融的眼神仿若如臨大敵一般：“嬋兒，你怎麽了？”
“沒事。”
她心想著不能讓玥卿看出端倪，他們二人此時還不熟悉，若是因為她的無端攪和讓玥卿上了心，那才是得不償失。
藺玉嬋狀似無事般握住蘇玥卿的手，轉身笑著和齊融說話：“齊公子今日怎麽來蘇府了？”
齊融隱約能感覺到藺玉嬋對自己的敵意，只是他們之前幾乎沒見過，十歲大的小娃娃也未必有什麽心思，他也就疑惑了一下，未曾放在心上。此時聽見她發問，便答道：“在街上遇見世勳，聽說蘇府的院子裏有許多個箭樁，特意來瞧瞧。”
原來如此。
藺玉嬋是知道蘇府有許多弓箭的靶子和箭樁的，從前藺敬軒也慣常喜歡來玩。
這麽說，倒是她想多了？
齊融真的只是被蘇世勳拉來蘇府的？
她帶著審視的目光看著他，卻見齊融當真是一副坦坦蕩蕩的樣子，不說話時也守禮的很，從不多往蘇玥卿身上瞟一眼。
這樣的齊融，也難怪夢裏後來的蘇玥卿會心動了。
才華橫溢，溫和有禮，雖然齊家只是個地方小官，但齊融頗得陛下賞識，未來定是前途無量。
想必後來蘇家也是看中了這一點，因此未曾深加考慮便將愛女托付了出去吧。
不過她既已知道了這兩人的結局，是斷不會讓蘇玥卿再跳火坑了。
蘇家防不了，她就來替她防著。
她們三人在這邊大眼瞪小眼時，蘇世勳拿著弓箭過來了，一身冰藍色的絲綢華服，發髻束於發頂，一根冰藍色玉簪固定著，他手上顛著一把長弓，唇角帶著笑，很是一副風流不羈的樣子。
“咦？你們三人怎麽在這邊？”
他緩步走來，將手中的弓遞給齊融：“齊兄，箭靶在後院，隨我去吧。”
“好。”
齊融沖兩人拱了拱手告辭，也未多做停留，便隨蘇世勳說著話離去了。
他這般大度坦率，倒顯得藺玉嬋那點小心思狹隘了。
齊融既然對玥卿有意，怎麽言行間又這般疏離呢？
藺玉嬋搖搖頭，表示看不懂。
腦海中驀地閃過一個清冷的玄色身影，這兩人有些地方倒是相像的很。
蘇玥卿見她望著哥哥和齊融離開的方向楞神，在她面前揮了揮手：“嬋兒？”
藺玉嬋“啊”了一聲。
她拉起她的手：“走吧，我帶你去見二姐。”
蘇玥宛正獨自一人在屋子裏看書，聽到外面匆忙細碎的腳步聲，便知道是自己的妹妹來了。
微笑著起身，將書隨手放在了桌面上，看著兩個小娃娃走進來了，開口道：
“尋香，去泡些茶來。”
“你們兩個怎麽走的這麽急？”
蘇玥宛起身，將方帕遞給了她們，蔥白的指尖撫了撫藺玉嬋的鬢角，微笑著說：“嬋兒今年有十歲了吧，越□□亮了。”
“宛姐姐長得才好看。”
藺玉嬋笑瞇瞇地接話：“明日南壤王府宴會，宛姐姐去麽？”
蘇玥卿替她回答了：“二姐不去。娘親說二姐剛回來便拋頭露面，恐為人詬病。左右過兩日是我的生日，你們就都可以來蘇府玩了。”
藺玉嬋特意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呀，玥卿你又要過生日啦，我都忘了。”
“好呀藺玉嬋，你居然敢忘了我的生日！”
她作出一副生氣的樣子，伸手就要來抓她的耳朵。
藺玉嬋趕緊小步躲了過去，跑到蘇玥宛身後沖她吐舌頭：“宛姐姐你快看呀，玥卿越來越不端莊了！”
“嘿，看我怎麽收拾你！”
從蘇府折騰玩鬧了小半天，她一直待到齊融走了，才回府。
去娘親屋裏摸了摸肚子，就乖乖地回屋裏睡午覺了，下午還要學舞蹈呢。
這兩年她跟著師傅學女孩子擅長的東西，可是大多數的學來學去也不精通，倒是發現她於舞蹈這方面還算是有天賦，於是師傅與藺夫人商量過後，幹脆放棄了別的，只讓她專心學習舞蹈。
這也就是為什麽她身量已經愈見窈窕，可是臉上肉肉還很多的原因了。
第二日一早，藺府備好了馬車要去南壤王府，藺玉嬋也早早地起來梳妝打扮。
藺玉嬋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發愁，像小姑姑、宛姐姐那樣的美人，哪個都是形似瓜子，下顎尖尖，可怎麽自己偏偏生了一張小圓臉呢。
萱兒在一旁替她梳頭發，看她唉聲嘆氣的，便知道自家小姐又在煩什麽了。
許是類似宛姑娘那樣的鵝子臉見多了，她倒覺得，小姐這般圓圓的小臉很是好看，一張小臉也不過巴掌般大，實在是不能被稱之為胖，薛公子每每逗小姐，小姐每次都當真。
“小姐，其實萱兒覺得，小姐的臉最好看了，圓圓潤潤的，一看便招人喜歡。”
圓圓潤潤……還不是肉多。
藺玉嬋嘆了口氣，托腮不言。
折騰著梳好發髻，換上一件湖藍色的抹胸襦裙。萱兒原本給她準備的是妃色的，可是藺玉嬋一想到最近許多人說她胖，那妃色顯的整個人圓潤，就非要換成了湖藍色。
磨磨蹭蹭地用過了早膳，藺玉嬋便鉆進了馬車跟著去南壤王府了。
南壤王府無人主事，因此去的大都是女眷和年輕的公子小姐。
下了馬車，藺家兩位夫人便在南壤王庶妃的盛情邀請下進了內院，藺玉嬋也乖乖地跟在身後，拉著藺敬延肉呼呼的小手，想著等會兒蘇玥卿一來她就離開。
幾位夫人坐在一起話家常，內容無非是圍繞著‘藺夫人的身孕’‘南壤王長子的功勳’，藺玉嬋聽得無聊便在一旁四下環視著。
不一會兒，許是聽見了她內心的呼喚，一個藏青色的身影從回廊處緩緩走過來了。
薛皓走到眾位夫人面前，微微垂了首，朗聲道：“母親，前院的宴席已經擺好了，各位夫人可以去園子裏賞花、喝茶。”
王妃便微笑著起身：“園子裏的花都開了，不如一同去看看吧。”
眾人依言紛紛隨之前去。
藺夫人在薛皓一進來時，就註意到了藺玉嬋有些放飛的目光，因此臨行前悄悄地在她耳邊囑咐：“不許跑遠了，今日宮裏許有人會來，記得守禮。”
藺玉嬋爽快地應了，本想將藺敬延這個拖油瓶扔給娘親，但是看著他“渴望”的眼神，她還是沒忍心。
算了，這個小家夥難得出府一次，就帶著他溜溜吧，不聽話就攆回去。
之前就聽薛寧說過，她家院子裏有一個很大的池塘，夏天的時候，滿池的荷花，接天連葉無窮碧，煞是好看，秋天池邊淅淅瀝瀝的雨水，也正應了那句留待殘荷聽雨聲。
薛寧今年十三歲，數著一個簡單的發髻，著一條鵝黃色對襟小衣，下面一條薄荷色長裙，從屋子裏像是一陣風似的向他們跑來。
慣常地先去捏捏藺敬延肉嘟嘟的小臉，滿意地看著他一臉嫌棄的表情。
笑了笑，開口道：“嬋兒怎麽樣，我不是騙你的吧，我家院子裏的池塘特別漂亮。”
“嗯，”藺玉嬋點點頭，看了一眼在一旁的薛皓，悄悄地拉過了她：“寧兒，你改日教我騎馬好不好？”
上次被荀紀“綁架”的時候，她就在想，改日一定要學會騎馬。但是藺夫人一定不會願意她去學這些，所以她想了想，不如讓薛寧教她，這樣她又有機會出去玩，娘親也不會懷疑。
但是不料薛寧一口拒絕了：“不要，嬋兒你根本不會騎馬，膽子又小，我才不要教你。”
薛皓在一旁噗嗤一聲笑出來。
藺玉嬋立刻冷眼去瞪他。
薛皓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偷聽不太好，於是想了想，極為難地說：“不如，我教你騎馬好了。”
“不要。”這次一口拒絕的是藺玉嬋，她傲嬌地瞪了他一眼，拉著藺敬延走了。
玥卿這會兒想必也來了，她才不要在這邊聽薛皓打擊她。
不顧藺敬軒反對的眼神，她硬生生地將他拉了出來。
也不知道這個小子怎麽回事，薛寧每每喜歡逗他，可他偏偏喜歡和她玩。
她走出內院，先遇見的，卻不是蘇玥卿，而是蘇世勳。
他似乎是在等人，在回廊處背對著她來回走著。
“蘇世勳，你在幹嘛？”
藺玉嬋上前兩步站定，直呼大名問道。
蘇世勳不滿地轉過身來，見是她，蹙起了眉：“沒大沒小，我比敬軒還要大，你怎麽著也要叫聲哥哥，總是直呼大名，小心傳出去說你不重視禮儀。”
藺敬軒？
她向來不也是直呼其名的麽？
想了想，她癟癟嘴：“蘇公子，在這邊做什麽呢？玥卿呢？”
蘇世勳滿意地點點頭，走到她身邊，搖著扇子，優哉游哉地說：“齊兄有事離開一會兒，等下回來。”
齊融？
蘇世勳還真是個坑妹妹狂魔，估計夢裏後來蘇玥卿和齊融能走到一起，這位腦殘哥哥做了不少‘貢獻’吧。
興致怏怏地，藺玉嬋揮了揮手：“你等吧，我去找玥卿了。”
說罷，她便從他身邊打算過去。
“哎等等。”
蘇世勳喚住她，伸手從她發上拿下一片花瓣，許是剛剛在前院不小心沾上的。
他用兩只手指捏著那片花瓣，輕吹了口氣：“看，馬馬虎虎。”
他站在藺玉嬋身後，從外面走過來的人眼中看去，便見他臉上帶著不明意味的笑容，還沖著空蕩蕩的手指吹了口氣。
來人的臉色煞時間變得不那麽好看了，聽著身邊人的話，也有些心不在焉。
“六殿下？”
薛錚說了許久，卻見荀紀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對男女身上。
他很少回京，所以並不知道那邊的女娃娃和少年是誰，此刻見荀紀的眼神不懂了，便有些好奇，隨口問身邊的家丁：
“那邊是哪家的公子小姐？”
家丁答道：“是藺國公府的小姐，和蘇將軍的長子。”
藺家和葉家向來不對付，六殿下與這位藺家的小姐也應是不熟稔的。難道是怕藺家和蘇家交好？
薛錚輕咳了一聲，打斷了荀紀的沈思，開口道：“六殿下，速攻自藺家小姐在那邊，薛錚回京還未見過。殿下不介意薛錚前去見見吧。”
“嗯。”
荀紀輕聲應了，算是答應，隨即率先走了過去。
薛錚看著他的背影，有些疑惑，看六殿下的意思該是不在意的，可他怎麽覺得殿下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呢。
說不上來，但是感覺身軀有些僵硬。
搖了搖頭，六殿下心思沈穩，向來不外漏，許是自己想多了。
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藺玉嬋遠遠地便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
嗯，應該算熟悉了吧。她心想。
“參見六殿下。”
三人一同行了禮。
荀紀眸光沒落在他們身上，不知在看何處，仿佛只是無意間路過此處似的，隨口回了句：“不必多禮。”
藺玉嬋垂首，眼觀鼻鼻觀心，藺敬延瞪著一雙懵懂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看了一會兒，又低下了頭去。
薛錚隨後過來，見三人皆沈默著，便率先開口道：“久聞蘇將軍家的公子文武雙全，薛錚久未回京，一直仰慕，如今終於有幸見了。”
他說完這話，從藺玉嬋的角度看過去，剛好看見蘇世勳嘴角抽了抽。
他抿起了唇，臉上難得的有點發紅：“少將軍謬讚了，世勳不過京都閑人一個，倒是少將軍，家父也常常以少將軍為例勉勵蘇家晚輩。”
兩人互相吹捧個沒完，明明是第一次見，卻好像真的仰慕對方已久似的。
蘇世勳幾乎從臉紅到脖子根，卻還在硬撐著與薛錚客套。
藺玉嬋實在看不過去，悠悠地嘆了口氣。隨即便感覺到有道帶著探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轉頭去找，正對上對面那人墨黑色的眸光。
兩人目光相遇，又同時不自覺地避開。
荀紀臉色不是很好看，打斷了兩人的寒暄：“剛剛過來的時候，看見齊融在那邊不知在等誰……”
“齊融麽？”
蘇世勳一聽，以為齊融在那邊等他，忙不疊地和薛錚等人告了別，匆匆離開了。
薛錚頓了一會兒，也說道：“宴席上的人這會兒想是已經入座了，六殿下可隨意逛逛，薛錚先失陪了。”
“嗯。”
荀紀點了點頭，負手在原地看著他離開。
待無關人等都離開了，荀紀才緩緩轉過身來：“你……”
“嬋兒！”
蘇玥卿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隨後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往兩人這邊來。
藺玉嬋松了口氣，趕緊福了福身：“玥卿許是找嬋兒有事，先失陪了。”
說完也不等他回答，趕緊撫著胸口轉身走了。
哎呦餵，這個六皇子呀，性情真是怪異，她的小心臟可經不起嚇。
宴席正式開始時，她和蘇玥卿才回到座位上乖乖坐下。
大夫人抱過藺敬延給他擦汗，問道：“姐姐帶你去哪玩了？有沒有淘氣？”
藺敬延眨巴著眼睛，一臉單純無辜地把自己看到的都說了出來：“姐姐和皓哥哥說了話，和世勳哥哥說了話，還和六殿下說了話。”
藺玉嬋心叫不好，藺敬延這個大嘴巴，什麽叫她和他們說了話，明明就只是遇見了問個禮……
果然，她心裏這念頭剛落下，藺夫人的眉毛就皺了起來：“嬋兒……”
“娘親，”藺玉嬋蹩著嘴，一臉委屈：“您別聽敬延瞎說，我們確實遇見了蘇家公子和薛公子，也不過打了個招呼而已。我哪裏能和六殿下說上話呢？”
藺夫人仍舊半信半疑，輕聲在她耳邊叮囑道：“嬋兒，你如今不小了，切記要謹守閨禮。至於六殿下，娘親與你說過多次……”
“六殿下是葉家的人嘛，”藺玉嬋趕緊說道：“娘親與我說過多次，我都記得。”
藺夫人這才放心地點點頭。
不怪她小題大做，只是如今京中不知是何人傳出的謠言，說是那日藺家小姐與六皇子殿下同乘一輛馬車從京郊回來。
嬋兒那日說她只是搭了六皇子的馬車，自家女兒心思單純她是知道的，可是藺夫人不能不防著葉家人想要打藺家的主意。
如今貴妃身染重病，朝堂上葉家隱隱有蓋過藺家之勢，後宮又全靠華良人一人，偌大的家族想要在皇上心中站穩腳跟，就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疏忽。
六皇子人雖然不大，但心思縝密，被藺貴妃使計留在崇明兩年，本以為他回不來了，可是誰曾想，他竟悄悄地得了皇上的密旨，不僅回來了，還得了滿滿的封賞。
如今他總是有意地靠近嬋兒，不知是不是葉家在打什麽鬼主意。
一旁的藺玉嬋不知道自己的娘親心中繞過了這麽多彎彎，若是她知道，就會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和六皇子到底是怎麽回事了。
可是此時藺玉嬋只顧著盯著圍著荀紀轉的葉采薇，絲毫沒有心情去想娘親想了什麽。
她不是很明白，葉采薇怎麽會那麽喜歡粘著荀紀，說起來，他也只是葉皇後的養子，連她的表哥都算不上，哪裏有什麽深厚的情誼呢。
葉采薇那麽驕傲的人，被葉家寵壞了的掌上明珠，在荀紀面前卻總是討巧的樣子。
荀紀對待葉采薇那樣冷淡的態度，他難道沒想過要去討好葉家麽？她若知道自己掏心掏肺去對待的人，最終親手將她和葉家送上絕路，恐怕會崩潰吧。
她兀自出神，沒有註意到荀紀望著她的目光，良久，覺得自己一直盯著的方向似乎閃過了一個什麽熟悉的東西……
她定睛一看，整個人都僵硬在原地了。
葉采薇手裏拿著她的如意墜……
她這才註意到荀紀帶著笑意的目光，那笑容裏，大多是捉弄了她的得意之色。
這個家夥，居然將她的如意墜隨身帶著！
藺玉嬋反射性地站起了身，一眾人登時向她投來好奇的目光。
眼看著南壤王妃已經來了，薛錚也在挨桌敬酒，藺夫人以為她又坐不住想出去玩了，便拉過了她：“嬋兒，宴席結束前，不許跑出去了。”
藺玉嬋不答，她緊緊地盯著那枚在葉采薇手裏的如意墜，荀紀要是敢把她的如意墜送人，她……她就……
她就把他的白玉玉佩也送給表哥！
誰要幫他保管！
薛錚挨桌敬過酒之後，藺玉嬋看著荀紀將那枚在葉采薇手裏把玩了良久的如意墜收了回來，接著不知對她說了什麽，便起身離席了。
臨起身前，藺玉嬋覺著，他好像看了一眼她的方向。
他一離開，藺玉嬋便坐不住了，她急著想去討個說法，這人若是這般不信守承諾，那她以後再也不要和他說話了。
她左右看了看，附在藺夫人耳邊撒著嬌：“娘親，這裏太熱了，嬋兒想出去透透氣。”
藺夫人扳起了臉：“不行，南壤王府不比藺府，嬋兒不能隨意轉。”
“娘親~”
藺玉嬋奶聲奶氣地央求：“嬋兒就出去一會兒，讓萱兒跟著，很快就回來了。娘親，嬋兒悶得慌……”
受不了自家女兒含著水花的眼睛，藺夫人只得無奈地點點頭，囑咐著：“最多一刻鐘便回來，不許跑遠了。”
“好。”
她得了應允便趕緊起身，生怕娘親反悔，領著萱兒踏著小碎步走出去了。
薛皓正與蘇世勳齊融等人說著話，餘光瞄到小人悄悄地從後面溜了，眼皮一跳，幹脆找了個借口，也隨後跟了出去。
那邊先出來的藺玉嬋在宴席外繞了一圈，院子裏空空蕩蕩的，也沒看見荀紀，剛準備往內院深處走時，被一個聲音喚住了：
“嬋兒可是出來尋我的麽？”
熟悉的，帶著些調笑的聲音。
藺玉嬋回過頭來，果不其然地看見身後站著一個玄色身影的少年。
背著光，眉目含笑地望著她。
她一時有些模糊，自她與荀紀相識以來，他每每與她說話時，似乎嘴角都帶著一絲笑意。
可是夢裏的他，是個從來都吝嗇笑容的人。
是他後來變了，還是他慣會偽裝。
“怎麽不說話？”
他走上前兩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嬋兒看呆了麽？”
他手心裏握著那枚如意墜，墜子上的寶石在陽光的映射下有些刺眼，藺玉嬋回過神來，微微鼓起了腮，不滿地說道：“嬋兒不知道六殿下是這般不守信之人，竟然將答應保管的如意墜借與她人把玩。”
荀紀一時有些微楞，聽她的語氣，當真是有些生氣了。他原是想逗她一番，氣她剛剛與蘇世勳說話時還和顏悅色，待他一去便轉身就走。
可誰知，竟然用力過猛，有些惹得小人不高興了。
他細細地打量著她生氣的樣子，暗自思忖著她到底在氣些什麽。
良久後，在心裏默默地得出了一個結論。
嬋兒不喜歡自己將她贈與他的東西送給別人。
得出這個結論的荀紀有些得意忘形，摩挲著手心裏的如意墜，微微笑著說：“嬋兒誤會了，這如意墜乃是你送我的，我珍視還來不及，豈會送與旁人。”
藺玉嬋見他還是一副笑瞇瞇的樣子，更加氣不打一處來，動作粗魯地從懷中拿出那個她保管著的白玉，氣呼呼地塞到他手裏，然後攤開手心，道：“我們一人答應替對方保守一個秘密，現在扯平了。我將玉佩還給殿下，殿下也將如意墜還給嬋兒吧。”
她蹙著眉頭，紅潤的嘴唇微微抿著。真是一幅氣極了的樣子。
荀紀活了兩世，也未見過她這般沒來由地生氣的樣子，有些慌亂，但還是握緊了手中的如意墜，將那枚白玉重新放回了她的手心裏，頓了頓，說道：
“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們既已約定了替對方保守秘密，這玉佩和如意墜便是見證，豈可說收回便收回？”
藺玉嬋見他這雲淡風輕的樣子，更加生氣，漲紅了一張小臉：“你……”
“嬋兒，六殿下？”
兩人的爭吵還沒結束，一個破壞意境的人就闖了進來。
薛皓原本以為嬋兒是偷偷跑出來玩的，沒曾想他一路跟過來，竟然遇上嬋兒和六皇子在吵架。
內容他沒聽見，不過這兩人能吵架就已經讓他覺得新奇了。
難道京都裏的傳聞不假，六殿下真的想借著嬋兒討好藺家？
想到這兒，他心頭湧上了一絲不滿，嬋兒還那麽小，怎麽能成為葉家和藺家爭鬥中的一枚棋子呢？
“六殿下，剛剛大哥還在宴席上找您，許是有事。”
他走到藺玉嬋身邊，隔斷了兩人的視線，微微拱手說道。
藺玉嬋趁他沒瞧見，只得將手心的玉佩重新收了起來。臉上還帶著一絲氣惱的紅暈，在薛皓面前卻也不好再發作了，只是趁兩人沒註意，瞪了荀紀一眼。
荀紀拂過手，手指尖摩挲著如意墜，心頭很是滿意，雖然薛皓站在嬋兒身邊的樣子讓他覺得有些礙眼，可是他此時都可以忽略掉。
嬋兒會因為他生氣了，說明嬋兒再也不是將他視作陌生人了。
他悄悄地在心裏算著，這一次，他們早相識了四年，雖然嬋兒如今還小，可是沒關系，他可以等。
看向一旁礙眼的薛皓，他微微笑了笑：“哦？既如此，本宮便先回宴上了。”
說罷，便在藺玉嬋和薛皓的註視下，頗有些得意洋洋地走了。
藺玉嬋沖著他的背影跺腳，小嘴裏還小聲叨咕著，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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