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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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陸燃在和江瀲打完電話後，抑郁更嚴重了。
心底有個聲音不斷地重覆提醒道他：他最親的家人給最愛的她帶來了永久的傷害——無法磨滅的傷害。就像幽靈在他耳邊纏綿悱惻，噬心蝕骨。
加上抑郁作祟，陸燃整日在內疚與自責中度日。
無人知曉他內心的壓抑和痛苦不堪，他吃不下任何食物，把自己完全封閉在臥室，日日夜夜在床上從早晨躺到晚上，母親敲門也不應。
他雖嗜睡，但睡眠質量極差。就算睡一天還是無精打采，病懨懨地沒有一點精力和體力。
每當他剛睡著，就會在噩夢中驚醒。持續醒來，再持續睡去。
像沒有盡頭的死循環。
陸燃去客廳倒水，碰到程一澤。
程一澤玩著游戲，目光勻過去了一眼。就一眼，他的目光就被釘在了陸燃身上。
幾日不見，陸燃消瘦到顴骨向內凹陷，那是一種肉眼可見的不健康的瘦。
陸燃這個模樣太嚇人了，程一澤忍不住和他搭了句話：“受刺激了？你不會要死在我前面吧？”
換做平日，陸燃定會放下杯子和弟弟掐腰逗兩句嘴。
但這日，陸燃破天荒的一聲不吭從程一澤身邊機械性地經過。
行動遲緩，目光渙散無對焦。
程一澤搖了搖頭，現實版行屍走肉。這病，不像是裝的。
游戲間隙，他切換搜索頁面——躁郁癥。
……
陸燃從來沒有過這麽嚴重的發作過。
程天明在外面出差談項目，丁靜擔心兒子的狀況，決定抽出一天，拉著陸燃去醫院做檢查。
醫生問了陸燃幾個問題，在病歷本上飛舞揮灑著看不懂的字跡。
陸燃的回答的出奇緩慢，腦子就像生銹的表盤，齒輪吱吱呀呀慢慢悠悠轉了幾圈，才給出幾個字剪短的回答。
他拒絕與人交流，每一次開口不超過十個字。
醫生合上記錄的本子，收獲寥寥。她把丁靜拉到一旁，單獨問了幾個問題。
丁靜非常配合，情緒激動地雙手比劃著傾訴，眼睛裏泛著焦慮。
一番了解過後，醫生對丁靜說：
“抑郁自評表SDS顯示患者的郁界值大於72，可以考慮為躁郁癥的重度抑郁發作。重度抑郁患者思維多悲觀消極，對未來充滿絕望，還會無端對自己指責，認為自己的存在影響他人，會有生不如死感，嚴重時會有自.殺企圖。
聽你剛才的講述患者的低落情緒已經持續了兩周以上，請你務必要重視起來。畢竟，抑郁癥的自傷能達到10%到15%左右。”
“自.殺？”丁靜嚇得連退兩步，立馬問：“還有什麽幹預辦法嗎？”
“我建議，做MECT無抽搐電休克治療，需要六次左右就可以有效緩解。但這種療法有副作用，有些人會對治療前幾周、或者幾個月、也有幾年內，發生的事件難以記憶，這種情況稱為逆行性失憶癥。不過，不必過於擔心，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出現這種狀況。”
“謝謝醫生，我回去和兒子商量一下！”
丁靜松了口氣，只要陸燃不是這副尋死覓活的樣子，就算讓他忘記他這個母親也沒關系。
……
回家後，丁靜和陸燃商量了這件事。
陸燃聽說過MECT療法，這項治療除了有可能會導致記憶缺失之外，還有其他副作用。
他本想拒絕，可看著母親百般渴求的眼神，於心不忍了。
母親是為他好，他知道，他也知道自己抑郁很嚴重。
但比起這些，他更怕小概率事件的發生，畢竟抹去的記憶不能篩選，和江瀲在一起時的記憶也有被抹去的概率。
他就算疼痛的愛著她，也不願輕易地忘掉她。
陸燃凝神望著手腕上的水滴皮筋，沈默取下，緊攥在掌心。
“媽，”他啞聲道：“你能不能借我十萬塊錢？”
丁靜疑惑地轉過頭，正準備問他，又聽到他說：“別問，我實習後就攢錢還你。你答應我……我就同意接受治療。”
丁靜點頭，“好。”
只要兒子能好起來，讓她做什麽都可以。
-
MECT的治療約在陸燃開學後的一周。
丁靜擔心陸燃的狀況，讓他暫緩幾天再去學校，陸燃堅持要按時到校，說還有事要做，一刻也不能耽擱了。
陸燃坐在直通雁大的公交車上，好友列表裏找到盧思悅，打下三個字：【有空嗎？】
江瀲下午五點鐘的時候到了學校。
她還沒到寢室，602室友三人激烈的討論聲隔著走廊遠遠傳來。
話題中夾雜著陸燃的名字，她推開半掩的門，聲音戛然而止。
“——？”
三個人齊齊望向江瀲，動作也成了靜止狀態。
聶婉手裏的薯片正準備送到口中，卻停在了嘴邊，要吃不吃地呆楞著。
“怎麽了？”
“……”三人轉身各忙各的，仿佛剛才的激烈討論是江瀲的幻聽。
“？”江瀲疑惑地把門關上，行李提進來。
劉雅芝把昂貴的護膚品瓶罐從高到低依次擺放到桌子上，幹咳了一聲，問江瀲：“江江，你和陸燃……還、好好的吧？”
江瀲心頭一跳，覺察到一絲不妙：“怎麽了嗎？”
耿雨把頭戴的耳麥去掉，扭身問：“江，陸燃開學聯系你了嗎？”
“沒有，”江瀲坦言：“他不回我消息。”
“太可惡了！”聶婉拍桌站起身，扔掉薯片，怒道：“虧我還把他當擇偶楷模，竟然也……”她五只手指收緊成拳頭，像把陸燃搦在手中，“三心二意！”
“什麽？”江瀲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劉雅芝拿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遞給江瀲，“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啊。”
江瀲接過手機，劉雅芝說：
“我和周禹銘吃飯的時候，碰上了陸燃和盧思悅，就是之前那個學生會主席。我本來想上去叫陸燃，被周禹銘拉住了，他說我太沖動了，就讓我先回來問你是怎麽回事。”
江瀲看著那張照片，臉色慢慢沈了下來。
照片上盧思悅笑得跟一朵太陽花似的，她挽著陸燃的胳膊，儼然一對情侶。
陸燃雖沒拒絕，但臉上卻沒什麽表情。
江瀲把手機遞過去，搖頭道：“我相信陸燃，現在就給他打電話。”
她先是撥打了陸燃的微信電話。那頭響了很久，無人接聽，直到語音提示被系統自動掛斷。她沒放棄，繼續撥打手機號碼。
“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已關機。Sorry……”
江瀲納悶：難道是手機出問題了？
“會不會……”劉雅芝遲疑道：“把你拉黑了？”
“拿我的打！”聶婉起身獻上手機，“陸燃沒我的電話。”
江瀲接了過去，比照著輸入陸燃的號碼，點擊撥打。
“嘟——”通了！
陸燃把她……拉黑了？
三聲後，電話被接通。“誰？”陸燃的聲音很冷。
江瀲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是我。”
對方沈默了兩秒鐘，語氣沒變：“有事嗎？”
“你怎麽了？我有話想和你說。”
“說吧。”
“見一面吧！”江瀲眼睫輕顫，“我想見你。”
冗長的沈默：“行，十分鐘，到你樓下。”
陸燃被夜色籠罩著，裹了一身黑，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站在女寢樓下，背靠著老梧桐樹，樹蔭投在他晦澀不清消瘦的側臉上。
春蟬在料峭的寒風中鳴叫，淒切婉轉。
鳴叫過後，生命隨之進入倒計時。
有些愛情也應該留在冬天保鮮，趁回憶沒爛掉之前。
“你瘦了。”江瀲從上到下打量了陸燃一番，把思念盡收眼底。
陸燃瘦得憔悴，手腕上的皮筋也不在了。他眼皮沒擡，輕“嗯”了聲。
“病好了嗎？”
陸燃聲音淡淡，“說事兒。”
“你這是什麽意思？”江瀲仰起頭，尋到陸燃的眼睛。
“什麽意思，你明知故問啊？”陸燃側頭，避開她的眼睛，“老子膩了。”
江瀲不可置信地張了張口，喝了幾大口冷風，喉嚨才發出聲音：
“你能好好說話嗎？你要是因為躁郁癥發作現在不想和我說話，那我們過幾天再聊，我給你時間。”
“誰跟你說我躁郁發作了？你也太會腦補了吧。我說頭疼，就是不想理你的托詞。老子就是厭倦你了。”
陸燃把排練好的臺詞一口氣說出，為了不讓心痛的速度蔓延。他張口才發現聲音啞得像是老琴吱呀沒擦油的弦。
“你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陸燃別過目光不去看江瀲夜色下明亮如琥珀的眸子，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
也許吧，她應該恨他。但他不能心軟，只能決絕到她再也不會找他。
陸燃語調冷淡疏離，顯而易見地劃清界限，“你聽不懂嗎？我愛上別人了，不想理你。你以後也別給我發消息了，煩。”
“愛上別人，就是那個學生會會長嗎？”
陸燃沒回答。
江瀲咬著唇，眨著淚花看他，“那紋身算什麽？”
“紋身？一滴水一簇火，就當成情侶紋身，你幼不幼稚啊？”陸燃嗤笑道：“江瀲，你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吧。”
“自作多情？”江瀲睖著目光看他，眼睛裏漫了一層水霧，“你說你早就喜歡我了，高中放學跟在我後面保護我回家，也是我自作多情嗎？”
陸燃回答得利索又絕情，“校友會上為你解圍編的故事，你也當真？”
“編的？”江瀲不可置的被噎回去，“行，那你說畢業娶我，要見家長又算什麽？你還去我姑媽店裏問給我爸媽帶什麽。你前一天還打算見我爸媽，後一天就突然搞失蹤。”
提起父親，江瀲心頭猛一澀。本以為見家長這事只是錯過了一天，誰知竟是錯過了一生。
她壓抑著情緒繼續說：“你的愛是龍卷風嗎，來去那麽快，你以為我會信嗎？”
“信不信隨你，你也可以理解為，我沒愛過你。”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平靜地就像在訴說著今天做了什麽事情。
“沒愛過？”江瀲眼周的紅一圈圈加深蔓延，聲音越來越哽咽，“沒愛過，和我談戀愛？”
“我不想再重覆了。”再重覆，他怕自己的情緒跟著崩潰。
分手這話，陸燃從沒想過他會親口說出，他偽裝成沒愛過她的樣子。
原本以為，被分手的人要比說分手的人更痛。但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心臟每跳一下傳遞來的劇痛。
陸燃天真的以為，分手給江瀲帶來的痛遠不及等她知道真相後帶來的痛。所以他自作主張的想要替江瀲提前承受那份痛苦。讓他一個人承受就夠了，殘缺的靈魂不配說愛她。
一顆滾燙的淚滴從江瀲側臉滑過，“陸燃，你還記得你在山谷裏發的誓嗎？”
發誓永遠在一起，空曠的山谷予以陣陣回聲。
“就算背棄誓言受到懲罰，我也不會愛你了。”陸燃的話隱沒在黑暗中，轉身離開。
江瀲上前拉住他的衣角，聲線裏極力壓抑著哭腔。
“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告訴我好嗎？我們一起解決，我說過，只要你不說分開，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陸燃心頭一動，但僅是一秒不到。
很快，他墨色的瞳仁間，把最後灼著一點光亮熄滅。
夜色如焚，他五指搦著江瀲手腕，用力到那只纖細易折的手腕輕陷白痕，才將她的手從他衣間剝離。
“江瀲，別做掉價的事。”他頭也不回地漠然道：“別回頭找我，永遠。”
——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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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燃在和江瀲打完電話後，抑郁更嚴重了。
心底有個聲音不斷地重覆提醒道他：他最親的家人給最愛的她帶來了永久的傷害——無法磨滅的傷害。就像幽靈在他耳邊纏綿悱惻，噬心蝕骨。
加上抑郁作祟，陸燃整日在內疚與自責中度日。
無人知曉他內心的壓抑和痛苦不堪，他吃不下任何食物，把自己完全封閉在臥室，日日夜夜在床上從早晨躺到晚上，母親敲門也不應。
他雖嗜睡，但睡眠質量極差。就算睡一天還是無精打采，病懨懨地沒有一點精力和體力。
每當他剛睡著，就會在噩夢中驚醒。持續醒來，再持續睡去。
像沒有盡頭的死循環。
陸燃去客廳倒水，碰到程一澤。
程一澤玩著游戲，目光勻過去了一眼。就一眼，他的目光就被釘在了陸燃身上。
幾日不見，陸燃消瘦到顴骨向內凹陷，那是一種肉眼可見的不健康的瘦。
陸燃這個模樣太嚇人了，程一澤忍不住和他搭了句話：“受刺激了？你不會要死在我前面吧？”
換做平日，陸燃定會放下杯子和弟弟掐腰逗兩句嘴。
但這日，陸燃破天荒的一聲不吭從程一澤身邊機械性地經過。
行動遲緩，目光渙散無對焦。
程一澤搖了搖頭，現實版行屍走肉。這病，不像是裝的。
游戲間隙，他切換搜索頁面——躁郁癥。
……
陸燃從來沒有過這麽嚴重的發作過。
程天明在外面出差談項目，丁靜擔心兒子的狀況，決定抽出一天，拉著陸燃去醫院做檢查。
醫生問了陸燃幾個問題，在病歷本上飛舞揮灑著看不懂的字跡。
陸燃的回答的出奇緩慢，腦子就像生銹的表盤，齒輪吱吱呀呀慢慢悠悠轉了幾圈，才給出幾個字剪短的回答。
他拒絕與人交流，每一次開口不超過十個字。
醫生合上記錄的本子，收獲寥寥。她把丁靜拉到一旁，單獨問了幾個問題。
丁靜非常配合，情緒激動地雙手比劃著傾訴，眼睛裏泛著焦慮。
一番了解過後，醫生對丁靜說：
“抑郁自評表SDS顯示患者的郁界值大於72，可以考慮為躁郁癥的重度抑郁發作。重度抑郁患者思維多悲觀消極，對未來充滿絕望，還會無端對自己指責，認為自己的存在影響他人，會有生不如死感，嚴重時會有自.殺企圖。
聽你剛才的講述患者的低落情緒已經持續了兩周以上，請你務必要重視起來。畢竟，抑郁癥的自傷能達到10%到15%左右。”
“自.殺？”丁靜嚇得連退兩步，立馬問：“還有什麽幹預辦法嗎？”
“我建議，做MECT無抽搐電休克治療，需要六次左右就可以有效緩解。但這種療法有副作用，有些人會對治療前幾周、或者幾個月、也有幾年內，發生的事件難以記憶，這種情況稱為逆行性失憶癥。不過，不必過於擔心，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出現這種狀況。”
“謝謝醫生，我回去和兒子商量一下！”
丁靜松了口氣，只要陸燃不是這副尋死覓活的樣子，就算讓他忘記他這個母親也沒關系。
……
回家後，丁靜和陸燃商量了這件事。
陸燃聽說過MECT療法，這項治療除了有可能會導致記憶缺失之外，還有其他副作用。
他本想拒絕，可看著母親百般渴求的眼神，於心不忍了。
母親是為他好，他知道，他也知道自己抑郁很嚴重。
但比起這些，他更怕小概率事件的發生，畢竟抹去的記憶不能篩選，和江瀲在一起時的記憶也有被抹去的概率。
他就算疼痛的愛著她，也不願輕易地忘掉她。
陸燃凝神望著手腕上的水滴皮筋，沈默取下，緊攥在掌心。
“媽，”他啞聲道：“你能不能借我十萬塊錢？”
丁靜疑惑地轉過頭，正準備問他，又聽到他說：“別問，我實習後就攢錢還你。你答應我……我就同意接受治療。”
丁靜點頭，“好。”
只要兒子能好起來，讓她做什麽都可以。
-
MECT的治療約在陸燃開學後的一周。
丁靜擔心陸燃的狀況，讓他暫緩幾天再去學校，陸燃堅持要按時到校，說還有事要做，一刻也不能耽擱了。
陸燃坐在直通雁大的公交車上，好友列表裏找到盧思悅，打下三個字：【有空嗎？】
江瀲下午五點鐘的時候到了學校。
她還沒到寢室，602室友三人激烈的討論聲隔著走廊遠遠傳來。
話題中夾雜著陸燃的名字，她推開半掩的門，聲音戛然而止。
“——？”
三個人齊齊望向江瀲，動作也成了靜止狀態。
聶婉手裏的薯片正準備送到口中，卻停在了嘴邊，要吃不吃地呆楞著。
“怎麽了？”
“……”三人轉身各忙各的，仿佛剛才的激烈討論是江瀲的幻聽。
“？”江瀲疑惑地把門關上，行李提進來。
劉雅芝把昂貴的護膚品瓶罐從高到低依次擺放到桌子上，幹咳了一聲，問江瀲：“江江，你和陸燃……還、好好的吧？”
江瀲心頭一跳，覺察到一絲不妙：“怎麽了嗎？”
耿雨把頭戴的耳麥去掉，扭身問：“江，陸燃開學聯系你了嗎？”
“沒有，”江瀲坦言：“他不回我消息。”
“太可惡了！”聶婉拍桌站起身，扔掉薯片，怒道：“虧我還把他當擇偶楷模，竟然也……”她五只手指收緊成拳頭，像把陸燃搦在手中，“三心二意！”
“什麽？”江瀲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劉雅芝拿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遞給江瀲，“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啊。”
江瀲接過手機，劉雅芝說：
“我和周禹銘吃飯的時候，碰上了陸燃和盧思悅，就是之前那個學生會主席。我本來想上去叫陸燃，被周禹銘拉住了，他說我太沖動了，就讓我先回來問你是怎麽回事。”
江瀲看著那張照片，臉色慢慢沈了下來。
照片上盧思悅笑得跟一朵太陽花似的，她挽著陸燃的胳膊，儼然一對情侶。
陸燃雖沒拒絕，但臉上卻沒什麽表情。
江瀲把手機遞過去，搖頭道：“我相信陸燃，現在就給他打電話。”
她先是撥打了陸燃的微信電話。那頭響了很久，無人接聽，直到語音提示被系統自動掛斷。她沒放棄，繼續撥打手機號碼。
“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已關機。Sorry……”
江瀲納悶：難道是手機出問題了？
“會不會……”劉雅芝遲疑道：“把你拉黑了？”
“拿我的打！”聶婉起身獻上手機，“陸燃沒我的電話。”
江瀲接了過去，比照著輸入陸燃的號碼，點擊撥打。
“嘟——”通了！
陸燃把她……拉黑了？
三聲後，電話被接通。“誰？”陸燃的聲音很冷。
江瀲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是我。”
對方沈默了兩秒鐘，語氣沒變：“有事嗎？”
“你怎麽了？我有話想和你說。”
“說吧。”
“見一面吧！”江瀲眼睫輕顫，“我想見你。”
冗長的沈默：“行，十分鐘，到你樓下。”
陸燃被夜色籠罩著，裹了一身黑，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站在女寢樓下，背靠著老梧桐樹，樹蔭投在他晦澀不清消瘦的側臉上。
春蟬在料峭的寒風中鳴叫，淒切婉轉。
鳴叫過後，生命隨之進入倒計時。
有些愛情也應該留在冬天保鮮，趁回憶沒爛掉之前。
“你瘦了。”江瀲從上到下打量了陸燃一番，把思念盡收眼底。
陸燃瘦得憔悴，手腕上的皮筋也不在了。他眼皮沒擡，輕“嗯”了聲。
“病好了嗎？”
陸燃聲音淡淡，“說事兒。”
“你這是什麽意思？”江瀲仰起頭，尋到陸燃的眼睛。
“什麽意思，你明知故問啊？”陸燃側頭，避開她的眼睛，“老子膩了。”
江瀲不可置信地張了張口，喝了幾大口冷風，喉嚨才發出聲音：
“你能好好說話嗎？你要是因為躁郁癥發作現在不想和我說話，那我們過幾天再聊，我給你時間。”
“誰跟你說我躁郁發作了？你也太會腦補了吧。我說頭疼，就是不想理你的托詞。老子就是厭倦你了。”
陸燃把排練好的臺詞一口氣說出，為了不讓心痛的速度蔓延。他張口才發現聲音啞得像是老琴吱呀沒擦油的弦。
“你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陸燃別過目光不去看江瀲夜色下明亮如琥珀的眸子，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
也許吧，她應該恨他。但他不能心軟，只能決絕到她再也不會找他。
陸燃語調冷淡疏離，顯而易見地劃清界限，“你聽不懂嗎？我愛上別人了，不想理你。你以後也別給我發消息了，煩。”
“愛上別人，就是那個學生會會長嗎？”
陸燃沒回答。
江瀲咬著唇，眨著淚花看他，“那紋身算什麽？”
“紋身？一滴水一簇火，就當成情侶紋身，你幼不幼稚啊？”陸燃嗤笑道：“江瀲，你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吧。”
“自作多情？”江瀲睖著目光看他，眼睛裏漫了一層水霧，“你說你早就喜歡我了，高中放學跟在我後面保護我回家，也是我自作多情嗎？”
陸燃回答得利索又絕情，“校友會上為你解圍編的故事，你也當真？”
“編的？”江瀲不可置的被噎回去，“行，那你說畢業娶我，要見家長又算什麽？你還去我姑媽店裏問給我爸媽帶什麽。你前一天還打算見我爸媽，後一天就突然搞失蹤。”
提起父親，江瀲心頭猛一澀。本以為見家長這事只是錯過了一天，誰知竟是錯過了一生。
她壓抑著情緒繼續說：“你的愛是龍卷風嗎，來去那麽快，你以為我會信嗎？”
“信不信隨你，你也可以理解為，我沒愛過你。”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平靜地就像在訴說著今天做了什麽事情。
“沒愛過？”江瀲眼周的紅一圈圈加深蔓延，聲音越來越哽咽，“沒愛過，和我談戀愛？”
“我不想再重覆了。”再重覆，他怕自己的情緒跟著崩潰。
分手這話，陸燃從沒想過他會親口說出，他偽裝成沒愛過她的樣子。
原本以為，被分手的人要比說分手的人更痛。但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心臟每跳一下傳遞來的劇痛。
陸燃天真的以為，分手給江瀲帶來的痛遠不及等她知道真相後帶來的痛。所以他自作主張的想要替江瀲提前承受那份痛苦。讓他一個人承受就夠了，殘缺的靈魂不配說愛她。
一顆滾燙的淚滴從江瀲側臉滑過，“陸燃，你還記得你在山谷裏發的誓嗎？”
發誓永遠在一起，空曠的山谷予以陣陣回聲。
“就算背棄誓言受到懲罰，我也不會愛你了。”陸燃的話隱沒在黑暗中，轉身離開。
江瀲上前拉住他的衣角，聲線裏極力壓抑著哭腔。
“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告訴我好嗎？我們一起解決，我說過，只要你不說分開，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陸燃心頭一動，但僅是一秒不到。
很快，他墨色的瞳仁間，把最後灼著一點光亮熄滅。
夜色如焚，他五指搦著江瀲手腕，用力到那只纖細易折的手腕輕陷白痕，才將她的手從他衣間剝離。
“江瀲，別做掉價的事。”他頭也不回地漠然道：“別回頭找我，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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