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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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寒勉幾日後再去病房看他時,病床上躺著的已經是別的病人了,鐘寒勉沒有多做停留,面色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沒有什麽波動。

他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換了衣服,正收拾好桌子上的東西準備下班回去時,就看到了壓在了書下面的一張便簽。

黑色的便簽,黑色的字,便簽的一角有些卷了起來。若是不太註意,這看起來就是一張讓人看到就想隨手扔進垃圾桶的廢紙。

室內光線有些昏暗,他沒有開燈,只是拿起走到窗邊,靠著窗沿看了起來。

“鐘醫生,我不得不批評你一下,我個傷員費盡心思打聽到你的辦公室,你居然不在?”

鐘寒勉幾乎都可以想象得到他寫這些東西時佯裝生氣的樣子。

“我今天要回去了。雖然,你們醫院條件很好,但是,我真的是個很窮的平民,實在是住不起了。再見!有緣再會。

“放心,沒緣分我也一定會創造緣分的。”

後面沒有更多的話了,仔細想想,他們兩個,還確實是挺沒緣分的,兩人都想著見對方一面,結果就因為這種近乎老套的方式錯過了。

鐘寒勉看著便簽,內心一時湧起有些覆雜的情緒,他把紙揉亂準備扔進垃圾桶,動作停留在垃圾桶上方,又還是收了回來,他把它舒展平夾進了常看的書裏。

然後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他每天都要接很多病人,見過各色皮囊,各種傷口,他們的傷口都是在表處,再及深。

只要送過來時血液流失沒有太多,就基本的是可以縫合治療的。

但是白安不一樣,他有著精致的外表,腰側的那個傷口根本就不算什麽,真正的傷,已經在他心裏鮮血淋漓甚至已經開始潰爛了。

從他第一見他,就有了這種直覺。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他們兩個是很像的。

但是,對於鐘寒勉來說,這個人來了,或許掀起了那麽一點波瀾,但是既然潮已經自己退了,他也不會再反覆回頭去望。

這種瀟灑,是他對自己唯一的滿意處,雖然這種瀟灑背後真正的情緒終究是有點覆雜的,但是,自己能光彩的騙過自己,也不為失是一種很好的能力。

這種能力,好像是曾經的那個人帶來的吧。

他發現自己的意識已經飄到了內心裏的某根緊緊守著提防著的弦時,他的眼裏閃過一些情緒。說不清是難過,還是痛苦,又或者夾雜了那麽一點甜蜜。

那片暗得看不清的回憶深處所包含的東西實在是太覆雜了。

他還是制止了自己沒有再想下去了,鎖好門就很快離開了醫院。

人人都覺得醫院的消毒水的氣味是最難以讓人忍受的地方,但是他卻很多次因此感到安全感,甚至這種氣味能讓他覺得骯臟可以離自己很遠。

鐘情說過他的思維很獨特,當了解到鐘寒勉這些想法時,她先是哈哈大笑起來,最後平靜下來時,只是以著再也普通不過的語氣說道:“這沒什麽的,鐘寒勉,能借某一種東西找到安全感,這其實,再幸運不過了。”

他跟鐘情在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若說家人,或許鐘情才算是。

他第一次發現母親賺錢的特殊來路時不過十歲,那天的陽光明明很是明媚,鐘寒勉卻總是感覺心裏壓抑得像是在烏雲密布的暴雨天。

那天是他的生日,哪個小孩兒不喜歡過生日,就算母親從來不記得他的生日,他也可以自己去買個小蛋糕一個人吃得香甜。

只是這個生日,就算他想一個人過得開心也是不行了。

他回到家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雙沾了點泥漬的黑色皮鞋,那時候他們家還住在一個小鎮子裏,很有錢的人並不多,那雙皮鞋來自那戶人家的男人,不用猜也知道。

鐘寒勉站在那裏,看著鞋子,沒有敢動,最終,還是屋裏隱隱約約想起的□□聲強行拉回了他的註意力,在電光火石之間,他明白了屋裏在發生什麽。

屋裏的男人在用粗獷的嗓子說著骯臟粗俗的話語。

那個聲音來自平常裏看似謙遜平和的李叔叔,那個對他很好總是給他買好吃的經常摸他頭的李叔叔,他在那麽一瞬間明白了為什麽那麽多人平常看他的眼神那麽奇怪,為什麽沒有小朋友願意跟他一起玩,為什麽在這種情況下,李叔還是對他這麽好,為什麽李叔叔對他的好總是偷偷的。

就這麽一瞬間,他全都明白了。

他慢慢退出了房子,甚至還細心的把門給關好了。然後他去街邊的小店如同往年一樣給自己買了個很小的蛋糕,自己慢慢走著到了街角無人的巷子裏一個人慢慢吃完。看似平靜如斯,但是在逼迫自己咽下最後一口時,他又瘋狂的嘔吐起來,似要把胃都給吐出來,眼淚順著眼角劃過臉龐滴落到地上,鐘寒勉的額頭蒙出一層冷汗,有些打濕了頭發,他整個人看起來都狼狽至極。

鐘情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她拿著一些剩飯喊著“小橘子,你在哪兒呢?出來吃飯啦!”

鐘寒勉聽到聲音,努力往旁邊堆了一大堆雜物的地方挪了挪,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鐘情還是看到他了。

直到鐘情走到他面前時,他也只是緊低著頭,看著一雙白色帆布鞋停留在他面前。

鐘情蹲了下來,問道:“你怎麽啦?不太舒服?”

鐘寒勉沒說話,鐘情陪著他蹲著,她自顧自說道:“我以前經常來這兒餵貓,那只貓超級可愛,是黃色的毛,藍色的眼睛。”

鐘寒勉聽著,心裏微微動了動,他知道那只貓。

鐘情看著他,笑笑說道:“我們一起去餵貓吧?”

鐘寒勉心底所有的提防都在這一句話後化為虛無了。

他甚至覺得就算她是人販子要帶他走把他賣掉,也比回家溫暖。

鐘寒勉擡起頭看清楚了鐘情。

她看起來大概十三四歲,皮膚白皙,臉上帶了點嬰兒肥,看起來有點可愛,但是又會讓人有種直覺,她長開後會是個大美人。

鐘情帶他去餵貓,小貓輕輕舔著鐘寒勉的掌心,癢癢的,帶著溫熱感,讓他感覺心裏都舒服了很多。

鐘情一邊餵貓一邊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啊?”

“鐘寒勉。”他小聲答到,聲音裏帶著點愜意。

鐘情笑笑,說道:“真巧,我也姓鐘呢。”

鐘寒勉在心裏對她的好感又多了一點。

餵完貓鐘情帶他去吃了飯,又把他送回了家。

那日他回的比往常要玩,完全超出了鐘母規定的時間。但是鐘母難得沒有打罵他,是因為什麽,也不必說明了。

鐘寒勉安靜的從鐘母那裏接過比往常數量大了很多的生活費,安靜的自己去洗漱好然後去睡覺。他窩在被窩一角,嘴唇都快咬破了,才止住了自己的眼淚,最終,憑著回憶鐘情給予的那些溫暖,熬過了漫漫長夜和黑暗。

鐘情對鐘寒勉很好,卻又不過度,以致鐘寒勉覺得,善良,樂觀,真誠,溫暖,這些看似官方的詞,到了鐘情的身上,都變得真實並且有力度起來。

只是,到了後來,他終究也還是失去了這樣一份溫暖。這個世界的某些黑暗面,總是以一種無法回絕的方式,剝奪走人一切感到希望和想依賴的事物,又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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