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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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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的使命

維西爾提出在阿布希爾普塔神廟舉行卡卡伊安赫的葬禮的要求得到法老的許可之後,便恢覆了議事。他蒼老的臉上溢滿了悲傷,與他那副德高望重的賢者形象一樣逼真而令人作嘔。

法老留下了伊布杜議事,大臣們紛紛對維西爾的不幸表示慰問,維西爾步履蹣跚地走出王宮。

那些路徑通往太陽落下的方向,人們的關心也隨著太陽的落下而漸漸消逝。

熟悉的傍晚,是維西爾喜歡的一段時間。

他享受著夕陽的頹勢,一個人慢悠悠地走著,直到那片陰影將面前的光芒遮住——

一個纖細瘦弱的影子出現在眼前。

她當然比在院子裏要光鮮很多,不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卻也遠遠不到他初見她時的生機勃勃,更像是一種回光返照。

維西爾笑著問候她,“安赫,看來你過得很好,法老也對你很好。你看,我從來沒有欺騙你。”

安克赫娜蒙也笑著,是她最擅長的那種,令人厭惡的笑,並沒有應。

維西爾於是頗為難過地開口,“看來你仍然不願意見到我。為什麽呢?安赫,你明明可以在這裏過的更幸福,你甚至可以把我們當作你的家人……”

“維西爾大人,”安克赫娜蒙打斷他,“我只是認為我此時應該出現在這裏。”

維西爾的話頭截住,臉上的神情漸漸變得舒緩,演化成一種真實的笑意,“你說得對,安赫。”

“安赫,說真的,你不想念他嗎?你恨他,卻能殺了他,這真了不起。安赫。他好歹給了你名字。”

“你讓我感到親切,安赫,”維西爾臉上的褶子翻攪起來,“這令人害怕。你像是一條瘋了的毒蛇。”

安克赫娜蒙微微低下頭,長長的頭發就垂到了面前,遮住了她的臉。她露出溫馴地姿態,像那些虔誠地聆聽著神的語言的女祭司一樣,輕聲回覆:“您說的對,大人。”

維西爾臉上失去了表情,“安克赫娜蒙,不要妄想擺脫我們。從你來到孟菲斯的第一天,我就說過,我們是同生共死的‘家人’。”

維西爾道:“你最好不要試圖挑戰我,或者是,普塔謝普希斯。”

“是,”她的語調異常恭敬,與她平時嬌弱的形象甚至違和,顯出怪異的沈重。

維西爾問,“你應該沒有忘記你的使命吧?”

“是的。”

同生共死,這真是一個美麗的詞。

米坦尼王國的消息隨著安克赫娜蒙那份獨一無二的禮物千裏迢迢地來到了法老的書房。

伊布杜親自送來,雪松木的盒子裏是一柄純金制成的匕首。

精美的紋樣古樸華麗,砂金的手柄上鑲嵌著寶石與水晶帶,一條金色的小蛇盤桓於上,金色的鱗片泛起冰冷的華光。

奧索爾孔推開純金的鞘,鐵器的金屬寒光倒在他的眸間。

他頓了頓,沈默地合上它。

而自己的思緒卻有些飄遠,他本該是高興的。

他在心底隱隱感知到她會喜歡這件寶貴的禮物,而這是米坦尼臣服於埃及的象征,不僅是一件防身自保的武器,同樣是他過去幾次戰役血與火的凝聚。

她為什麽該喜歡這件禮物呢?

……

伊布杜靜靜地矗立在一旁,猶豫著要不要開口打斷法老的走神,思索之間,奧索爾孔已經下達了他的命令,“三年之內,王國的軍隊會重新出征。”

伊布杜肅然起來,明白了法老的打算。

去見安克赫娜蒙時,奧索爾孔的心情又變得忐忑。

他看見那個雪松木的盒子被她打開,那雙柔軟細膩的手輕柔的撫上金色的刀柄,瓷白的肌膚透著金的暖光。

安克赫娜蒙打開了鞘。

她在沈默。

奧索爾孔看不清她微微垂下頭的臉上的表情,只是她似乎沒有笑。

於是他難耐,小心翼翼的探問:“不喜歡?”

安克赫娜蒙仰頭,答得很快,“不,很喜歡。”

過往的每一件禮物都並未得到她的評價,只是從她積灰的妝奩得知這些禮物的價值。

不評價,只是因為她無法在正常的範圍內賦予他們客觀的評價。

她不曾掩蓋她的喜好。

她沒有笑,可是奧索爾孔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奧索爾孔總是將他的夜晚送予安克赫娜蒙,在某種方面,夜晚似乎成為了安克赫娜蒙的代表。

夜晚是美麗的,神秘的,也是更加安全的。

在太陽的照耀下,空氣灼熱,蓮花也更容易幹枯。

但其實奧索爾孔也並不明白,為什麽安克赫娜蒙凡是清醒的時間,總會出現在蓮花池畔。從日出到日落。

在白天,奧索爾孔看不清她。

她是模糊的、眩暈的一團光影。

一縷魂搖搖晃晃地牽動著一具行屍走肉,走在世界邊緣。

埃及的白晝太漫長,長到奧孔爾索有足夠時間做完他必須要做的事,在夜晚疲憊的闔上雙眼。

他今夜睡得格外沈,也許是白日的事情太多,也許是今天的太陽太大。

他的手放在安克赫娜蒙的腰際,從背後攬著她,包裹著她。

簾子沒有拉上,月光傾瀉進來,滿室銀藍的光輝。

安克赫娜蒙的眼眸靜靜地望著月光。

那柄鋒利的匕首在她手邊。鐵的光澤讓她久違的想起在更加遙遠的時空,她見過與之相似的一件寶物。

隕鐵制成,精致鋒利得令時間都沈澱俯首。

寂靜的幽夜,蓮花吐納惑人的芳香,毒蛇從洞穴裏爬出,終於吐出鮮紅的信子。

她在月華下脫離他保護的懷抱,緩緩向他送給他的禮物伸手。

金色的小蛇註視著一切。銀白的寒光劃過黑暗。

她轉身面向奧索爾孔,背對著月光,雙手握緊了匕首,慢慢舉到了自己的胸前。

尖銳的刃尖向下,正對著法老的胸膛。

安克赫娜蒙死水般的眼睛蕩漾起來,顯露出一團燃燒的火。背離月光的那張臉龐染著奇異的色彩。

伶仃細瘦的手腕在止不住的顫抖,可她一動不動的盯著奧索爾孔沈睡的臉,嘴角平直,甚至勾起了一點溫和的弧度。

她極其平靜。瘋癲的莊嚴肅穆。

刀尖染血,是刀的使命。

她的手漸漸變得平穩,更加用力地握著刀柄。

刀尖向下的力度出奇的大,那樣狠厲的動作甚至掀開空氣,銀白的刃像是一道閃電。

而此刻,沈眠的法老睜開了雙目,帶著厚繭的手猛地捏住她的手腕,不容抗拒的力度——懲戒一般的力度。

緊接著是金屬落地的聲音。

空氣重新變得寂靜。

對於安克赫娜蒙突然失蹤這件事,所有人都緘口不言。

他們沈默,小心,又無動於衷地做著自己的事。

伊布杜現在不太經常見到赫繆努了,甚至比先前更甚,他一貫是個機靈的角色,據說馬上就要去赫裏奧波裏斯進修。

神殿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喪禮的布置,他們對在阿布希爾地區給一個普通的祭司布置葬禮頗有微詞,不明白法老為何準許了如此出格的請求。

這段時間伊布杜一直會來視察。

他見到過幾次普塔謝普希斯,感覺到一點變化。

普塔謝普希斯仍舊沈默溫和,也理所當然的悲傷。與維西爾不同,真切沈痛。

見到伊布杜時,他像以前一樣恭謹地問候。只是伊布杜每每被他問候時,卻直覺一般地感到不適。

他的身上是默哀的平靜,死一般的平靜。

這時候,伊布杜忽然發現,普塔謝普希斯給他的感覺有些像安克赫娜蒙。

他看著普塔謝普希斯離去,又隱隱在想,不,他們並不相似,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只有這種不適,這兩個人都會讓他感到不適。

又和厭惡有區別。只是,不適。

伊布杜覺得自己可能也被安克赫娜蒙傳染得有些瘋癲了。

明明是似乎解決了一個毒瘤,可是埃及的泛濫季姍姍來遲,等到卡卡伊安赫的葬禮那天,太陽的國度也下起了一陣小雨。

陰沈的天空就像每個人的臉上凝重、肅穆的神情。

連法老都出場的葬禮,梅卡自然帶領著一眾阿蒙祭司們出席,這其中甚至包括埃及法老王的妻子——貝尼芮布。

她同樣是阿蒙的神妻,是埃及現有的女祭司中的地位最高的一位。

埃及對待死者向來是敬重的。

卡卡伊安赫的木乃伊由兄長普塔謝普希斯親手制作,厚重精致的木棺上趴著一只高傲的黑貓,那是貝斯特的保護。

裝飾精美的墓葬品已然超出了卡卡伊安赫本來的身份,然而相比法老的出席來說,這又算不了什麽了。

然而奇異的是,伊布杜找了一圈,並未見到普塔謝普希斯的身影。

為卡卡伊安赫舉行開口儀式的正是許久不見的赫繆努。

他此刻同樣是非同一般的嚴肅,俊美的面孔在昏暗的神殿裏尤為矚目。

維西爾不關註卡卡伊安赫在奈菲爾圖姆面前的地位,同為奈菲爾圖姆的侍奉者,卡卡伊安赫與赫繆努都是第一祭司的有力競爭者。

而此刻,赫繆努卻只是在這裏,莊嚴地為他宣讀著《亡靈書》的禱文,祈願他的來世得到足夠的安寧。

“確保奧西裏斯永生;給予心力耗竭的他以呼吸;當他以各種形態出現在來世的時候,在托特神的幫助下,使其避開奧西裏斯的敵人。在死者的王國給他以保護、幫助和支持。托特神親自寫書,以便太陽光能夠日覆一日地照耀著他。”

每個人都在虔誠的相信,前往杜阿特的靈魂能夠得到埃及眾神的庇護。

善良的祭司,奧西裏斯會給予他最為公正的審判,倘若他的心臟並非重過一根羽毛,他將有一個美好的來世,幸福安寧的得到屬於他的永生。

太陽照耀,洪水退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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