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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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周欽朝喝酒醉在白錚家裏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白錚不說,周欽朝也不說,兩個人就耗著,誰都沒提那晚發生的事兒。一個人是不想,另一個呢幹脆喝斷片兒了什麽也不記得。所以白少爺覺得,姓周那家夥喝酒把事兒全都忘記這個毛病也挺好,尤其忘得光最好。

大年初九那天白錚生日,許昭昀跟著父母在國外家裏有事兒回不來,劉宇霄和宋越一個回龍山市老家,另一個在渝城做實習,反正最終結果就是只有周欽朝一個人陪白錚過生日。

他說請白錚吃飯,地方隨便選,然後這人就跟抽風似的選了一中附近那家烤雞。

周欽朝提前給老板打了電話,兩三遍那邊才接了電話。本來沒報著它過年能開店的希望,結果還真就開了,白錚說這就是天意難違。

於是下著大雪天,兩個人誰也沒開車,頂著雪一路走了過去。

風大雪大,店裏沒什麽人,算上他們一共才三桌,收銀臺對面的大屏幕上在播放春晚回放,老板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兒笑屏幕裏面的沈騰,見周欽朝兩人來,還抓了一大把瓜子放在兩人手心,說邊吃邊等菜。

白錚看著周欽朝徑直走去餐館最角落的位置,於是打趣道:“朝哥啊,那麽大的地兒,你偏偏就挑這些犄角旮旯。”

某人動作一頓,他邊坐下邊說:“上次來也坐的這兒。”

“上...次?”白錚已經不記得幾個人上次來是什麽時候了,他邊嗑瓜子邊嘟囔,“那也肯定是沒座位了,才挑的這麽個地兒。”

周欽朝嘴角輕抿,不知想到什麽,他靠在角落,邊掏著口袋裏的煙盒,剛想問老板這兒是不是不讓抽煙,老板就直接點了一根兒。得,正好不用問了,他搖搖頭,把煙剛叼在嘴邊兒,就被白某人奪了過去,“餵餵,你怎麽這麽大癮,收著點兒。”

他手裏拿著戰利品,墊了張紙巾扔在桌面上,“少抽。”頓了頓,白錚覺得這警告似乎完全沒有力量,他又補了一句,“會得肺癌。”

周欽朝垂眸,舔舔嘴唇,說:“好。”他尷尬地笑了笑,轉身就去冰櫃裏拿了一打冰啤酒,扔在腳邊,“夠不?”

“行。”白錚沖他挑眉,拿起瓶起子,撬開一瓶放在自己手邊,又警告著面前的人,“周欽朝,你千萬別喝酒,我可扛不動你。”

周欽朝知道自己一沾上酒就是什麽鬼樣子,所以他壓根兒沒反駁白錚,只是順從地點點頭,“嗯,不喝。”

烤雞端上來的時候,老板娘指著還冒熱氣的盤子,示意兩人,“烤雞先吃,不然等下涼了可不好吃。”

“我們都來這兒好多次了,您還不記得呢。”白錚笑著打趣,他嘬了一口冰啤酒,沖老板娘擺手,“這話,我都起碼聽了十幾二十遍了。”

不說還好,一說老板娘的任督二脈就像是被打通了似的。她猛地一拍腦門,盯著白錚還有周欽朝看了半天,恍然大悟道:“你們以前是一中的學生吧?”

“可不!一中,我們母校。”白錚拍了拍胸脯。

周欽朝拿啤酒的動作瞬間頓住,他對上老板娘的目光,剛想說什麽,她卻忽然開口:“哎,這麽一說我好像想起來了啊,你上次是不是和一個女孩來的,哎…好像就坐在你們現在這個位置。”

白錚表情微變,他即刻反應過來。不用老板娘繼續往下講,他已經知道周欽朝是和誰一起來的這地方,也知道他今天說的那句“上次”是怎麽回事兒了,剛想打個岔糊弄過去,沒想到周欽朝本人卻開口了,“嗯。”

“是。”他舔了舔嘴唇,似是想到了什麽,“上次吃完飯,就進警察局了。”

老板娘沖他使勁甩了甩手,“事出有因,那幾個女孩就是一個小團體,次次打架都落不下她們,我們這片兒的人都知道。她們畢業後,就和一群社會小青年整天混在一起,後來有一次,把哪個學校的學生給打傷了,那一地的血哦...然後就再也沒看見她們了,估計已經在蹲局子了吧,這樣的小孩哦,就應該好好教育教育...”

“哎?對了,那天和你一起來的女孩呢?”她不經意問著。

白錚瞬間起身,他的呼吸幾乎停住,然後機械般地望向身邊人。

周欽朝停下動作,他緩緩擡起頭,猶豫很久,最終說道:“她也在,嶺川。”

“這樣啊...”老板娘邊調臺邊答覆著,估計也是隨口問的一句,之後便沒了下文。

周欽朝耳鳴得厲害,好像聽不見任何聲音似的,他低下頭,握著筷子的手止不住打顫,他抿了抿唇,眼尾通紅地望向白錚,“她說的那個人,是靳簇。”

白錚按住對方的手腕,“朝哥。”剩下的話他說不下去了,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他自責地暗罵,“對不起,都怪我選了這麽個破地方。”

大概過了很久,周欽朝才擡起頭。他笑了笑,聲音發著啞,“你哪有錯,行了快吃,吃完咱找個地方玩兒。”

“我可別——掃了您的興。”周欽朝學著京華人的腔調,同對方開著玩笑,他拿起手邊的可樂和白錚碰杯,“沒事兒。”

這句話都已經成了周欽朝的口頭禪了。

他說,沒事兒。

他說,他早就習慣了。

每句話沒提靳簇,卻似乎又都離不開靳簇。

那短暫的插曲過後,白錚就忘得一幹二凈了,他那天晚上喝了不少,但量在那兒,說話走路跟正常人沒什麽兩樣。後來兩個人沿著街邊走,路上行人少,連主幹道上都沒幾個人。

周欽朝靠在路燈下面抽了根煙,這回白錚沒管他,他說自己懶得管了。也是巧,兩個人剛一擡頭,就看見一家新開的酒吧,過年這會兒開張,搞活動,酒吧服務生站在門口冷得直跺腳,嘚嘚瑟瑟地往白錚手裏塞了兩張傳單。

白少爺不知道怎麽就來了興致,拽著周欽朝非要進去喝兩杯,說自己剛才實在沒喝夠。

酒吧裏面還真有不少人,這陣勢,周欽朝差點以為半個嶺川人全跑來了這裏。他捂著耳朵聽白錚說話,但無奈周圍太吵,某人喊破了喉嚨,周欽朝才聽見那句,“好多人啊,我靠”。

周欽朝點點頭,直接把鍋甩給了對方,“是你要來的。”

兩人選了個角落位置坐好,為了圖方便,直接選了宣傳海報上開業酬賓三百九十九雙人套餐,也不知道裏面都有什麽,燈光太暗,確實看不清。

白錚上個廁所的功夫,有幾個女孩路過,直到走近,周欽朝才發覺剛才幾人竊竊私語,原來望向的是他這邊。

他靠在凳子上抽煙,有個女生在他對面站好,後面人跟著起哄。聽見女孩那句“我們可以認識一下嗎”,周欽朝掐滅煙,沖對方搖了搖頭,“抱歉。”

盡管女孩被拒絕,也全然未表現出窘迫。周欽朝還以為對方要離開,女孩卻突然在白錚的位置上坐下,對著他說:“你,有戀愛嗎?”

周欽朝表情一滯,腦袋裏不知怎麽就浮現出一個人的臉,向來不怎麽會撒謊的他竟點點頭,看著女孩,“有。”

“她也不在這兒,怕什麽呢?”女孩話音剛落,身後卻忽然出現了個人。

白錚站在她身後,他瞇起眼睛,輕碰女孩的肩膀,懶懶開口,“這兒呢。”語罷,他扯著半濕掉的袖口,沖周欽朝挑了挑眉。

還沒完,白少爺隨即指向角落的座位,用著京華口音說著:“我的座兒,謝謝。”

在那女孩慌慌張張離開後,周欽朝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白錚見他笑了,也滿意了,他忍不住打趣,“周欽朝,我為了你犧牲這麽多,你竟然還笑?”

周欽朝接過服務生的那杯酒,抿了一口,“那謝謝白少爺唄。”

“你這人,不會撒謊就不要逞能。”白錚坐在他身邊,脫掉大衣外套,接過對方遞來的酒,特意拖著音調嘲諷。

酒吧換了個音樂,簡直吵鬧不堪。坐在周欽朝對面,白錚只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壓根聽不清說了什麽,不過大概也不太重要。

周欽朝放下酒杯,兩大口灌進胃裏,他腦袋有點發懵,也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的話其實特傻逼,他說,“她在這兒。”

“在這兒呢。”

“但我們,沒在一起。”

白少爺喝了個盡興,兩人也準備回家了。周欽朝說自己先去趟洗手間,雖說他剛起身腳步就發飄,卻不至於走不了。他笑了笑,想著這三百九十九套餐裏的酒必定是勾兌了烏七八糟的東西,不然按平時這個量喝,自己早已經醉得不行。

假酒,真是假酒。

剛從廁所出來,周欽朝就看見了個熟悉的身影,他想說什麽,身邊的人卻一閃而過,只露出半個側臉。也只是短短一瞬間,周欽朝卻知道,自己絕對不會認錯。

那人是沈翎沒錯。

他旁邊的人是,靳簇。

不會錯。

周欽朝眼眶一酸,大抵是酒精作祟,他的眼淚忽然就落下來了。但自己那雙腿又好像灌了鉛一樣,他邁不開步,等能挪動的時候,周欽朝的腳步踉蹌,差點沒摔倒在吧臺前面。

他沒管,也沒顧得上當時自己有多傻逼。

真是因為喝酒了,不然周欽朝不會追上去。

遠遠的,隔著十幾米,兩人並肩走出酒吧。馬路對面,靳簇披著薄薄一層衛衣外套,低下頭抽煙,那兩個人一直站在原地,誰也沒動。

周欽朝也站在酒吧門口沒動。

靳簇沒看見自己,但她好像笑了。他看不清,眼淚一直嘩嘩往下掉,他哭得眼睛發疼,東北的夜晚那風就跟刀子刮在臉上似的。

特疼特疼。

後來呢,後來靳簇就走了,沈翎也走了。

兩人是不是同一個方向呢,他不知道。

他自己又是什麽方向呢。

周欽朝可能真是瘋了,他順勢在門口的臺階坐下,盯著兩個人消失的方向,下意識地尋找著口袋裏面的東西,而在指尖觸碰到那顆紙星星的瞬間,他徹底繃不住了,迎著風,大顆大顆落下淚,心臟抽搐著發疼。

白錚從酒吧跑出來找人,還沒等走出幾步,就看見了角落裏凍得瑟瑟發抖的周欽朝,火氣瞬間拱起,“我靠,你他媽是不是有病,喝酒在外面站著?不怕他媽的會凍死?”

兩個人都喝多了,白錚一把攥住他的領口,直接破口大罵,“你不活了是不是!不想活了?你是個活生生的人,他媽的一個好好的人,被你自己活成這樣?”

周欽朝眼淚唰唰往下掉,他沒想著反抗,所以差點就栽倒過去。他被白錚按在墻上,低下頭,眼眶發紅,“我看見靳簇了。”

“她和沈翎。”他目色顫抖,嘴唇凍得直打哆嗦。

“你他媽的到底有沒有點自覺?靳簇喜歡誰你心裏沒點數?她要是喜歡沈翎早就和他在一起了,還要等到現在?”白錚死死抵住周欽朝的肩膀,“你就是慫,周欽朝!”

“傻逼。”他又罵,眼眶也濕了。

周欽朝低下頭,踉蹌著後退兩步。他死死咬著嘴唇,靠在墻上,雙目空洞,“她說,讓我別見她啊。”

“靳簇她說過,這是她求我的最後一件事兒。”他的聲音極輕,像要散開了似的,“我又怎麽能不聽,怎麽可以,不聽呢?”

“如果我出現在她的面前,她或許會開心,但也會…很難過。”

周欽朝眼眸赤紅,幾乎就要滴下血,他閉了閉眼,顫聲道:“我不是神,無法改變過去,我甚至什麽也做不了。就好像,我沒資格告訴靳簇,‘都過去了,向前看’。”

“要怎麽向前看呢?”

下雪了。

白錚停下腳步,他緩緩松開手,輕聲道:“周欽朝,你想沒想過,如果她,想和你一起呢?”

周欽朝動作一頓,他擡起頭,“什…麽?”

“如果靳簇,想和你一起,向前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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