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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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周欽朝擡起指尖,指腹在瓶蓋處輕輕摩擦,最後卻還是收回了手,連帶著把那瓶飲料一起塞進書包。

快到期末那段日子,高三的課早已經收尾,各個科目已經進入覆習階段,每天上課的內容除了考試就是講評試卷。一直持續到聖誕節前一天晚上,學校那邊給松了口,借著晚自習連著二三節課,在各個班的投影屏幕上統一給在校學生放了場電影。

電影是崔主任挑的,叫《美麗心靈》,周欽朝很久之前看過,孤僻的數學家,患有精神分裂疾病,靠著強大的意志,與自己的愛人共同戰勝病魔和苦難。

他坐在電腦前,投影幕布落下。偶爾瞥見窗外的落雪,周欽朝匆匆走下講臺,攥起角落裏的書包,從後門溜了出去。

為了營造看電影的氛圍,走廊燈都關著,趁著夜色,他熟練地順著樓梯上了二樓。站在三班後門,周欽朝瞇起眼睛,試圖從偶爾的投映屏幕亮起中尋到某人的身影。

就在那時,他忽然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對方沒說話,走廊又足夠黑,周欽朝在嗅見她身上熟悉味道的同時,對上了靳簇的眼睛。

拽著他的校服,靳簇將他帶向角落,靠在走廊盡頭的墻壁上,她擡眸,探究般望向對面的人,“你來幹嘛?”

電影背景音蓋過她的聲音,但周欽朝對著口型還是聽清楚了,他下意識晃著手中的書包,“帶你去個地方。”

靳簇剛點頭就被某人神神秘秘地拉向後門。這裏還是沒人,尤其冬天落了雪,積雪清理不凈,這兒幾乎已經成為他們專屬位置。

後門挨著學校的高墻,周欽朝四周望了望,拉開書包拉鏈,嘩啦啦的塑料響聲,他從裏面掏出一大束仙女棒,遞給靳簇一把,然後伸出手,“打火機。”

靳簇忽然笑了,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搓搓手,遞給身邊的人,自嘲道:“要是別人還點不著呢。”

“不能是別人。”周欽朝隨口回答著,點火的動作忽然一滯,因為對方握住了他的手腕。

“後退。”身邊人邊說著邊抽走接過他手裏的打火機,靳簇點燃仙女棒尾端,火花四濺,照映出周欽朝的側臉。她心跳滯住,緩緩垂下眸子,將手裏燃起的一把遞給他,啞聲道:“拿著。”

周欽朝十分自覺地接過,又把自己手裏新的一打遞給她,忍不住調侃,“不是應該我給你放嗎?”

靳簇聽這話,嘴角翹起,盯著對方的動作,側過身擋住風,熟練地把剩下那一把仙女棒點著,幽幽開口,“術業有專攻。”

“噗。”周欽朝笑著點頭,不自覺搓了搓手,擡起手中的煙花棒,“倒是有理。”

靳簇盯著那火光,又隔著火光望向他,火苗劈裏啪啦燃起,愈來愈旺,一寸寸,像是燎原星火,燃盡了大雪漫過的白色荒野。

整個操場上沒亮一盞燈,一片漆黑,唯獨這裏。

那煙花棒迸發出了明黃色的,持續不斷的微光。周欽朝屏住呼吸,他擡起頭,撞上靳簇的目光,呼吸卻一滯,她的眼眸清澈明亮,正直直望向自己。

周欽朝怔怔地擡頭,明亮而閃爍的光影迸發而出,她的側臉格外清晰。幾乎瞬間,兩人同時開口道:“聖誕節快樂。”

靳簇楞了下,她緩緩勾起嘴角,“要是沒有學校的電影環節,你打算去哪兒放?”她示意著手裏的煙花棒。

周欽朝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那就等他們走了再放唄,反正機會多。”

“我們能…一起共度很長很長的時間。”他說。

靳簇攥著那截燃到一半的煙花棒,忍不住輕嗤道:“還想的挺美。”

“當然。”周欽朝笑了,“為靳簇同學準備驚喜,可千萬不能馬虎。”

他攤了攤手,望著天上的星星,又轉頭望向身邊的人,半開玩笑說道:“我的禮物呢?”

靳簇舔了舔發幹的嘴唇,眼眸低垂,“我就沒過過聖誕節。”停頓幾秒,她又解釋,“也沒人送過我禮物。”

“那我是第一個?”周欽朝用手指比劃了個一,無比期待地擡頭,看見靳簇點頭,他實在開心,“真的?”

“騙你幹嘛。”煙花棒燃到盡頭,靳簇接過周欽朝手裏那一捧,大頭朝下插進雪堆裏,直至火光慢慢熄滅,她目色閃爍,側過頭點煙,“下次補給你。”

“哎呀,不用。”周欽朝連連擺手,“我就隨口一說,逗你玩的。”

靳簇叼著煙,雙手抱在胸前,認真開口,“下次補給你。”

周欽朝擡起頭看她,對上某人的眸子,他重重點了點頭,“行。”想起什麽,他又補充道:“哎,你別亂花錢啊。”

“我摳。”靳簇擡眸,淡淡望向他,忍不住挖苦,“也沒錢。”

周欽朝知道這人在逗自己開心,他眸色發亮,盯著她看了半天,終於試探性地問著,“喜歡這個禮物嗎?”

靳簇點頭,“喜歡。”她回望著對方,目光深深,緊接著認真重覆,“喜歡這個禮物。”

她笑著靠在墻角,指著天邊那輪依稀可見的彎月,“感謝上天。”

“嗯?”隔著煙霧,周欽朝心臟咯噔一下,他擡起頭,顱頂的血液翻湧,他只感覺鼻腔,胸前,手心都跟著發熱,就如同抓住轉瞬而過的流星,他忍不住顫聲發問,“感謝,什麽?”

“感謝上天,讓我認識了周欽朝。”靳簇望向他,一字一頓說。

周欽朝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個夢,直到放學回家,他關上房門,又翻了一遍自己的書包,確認自己在一周前跑了大半個嶺川才買到的煙花棒確實已經不在書包裏了,終於緩緩松了一口氣。

是真的。那她說的話,也是真的。

他拿起手機,在和靳簇的聊天界面上停留許久,打好一段話,又刪除,想了一會兒,又繼續敲上去,反覆幾次後,某人抓著被子,在床上翻滾了幾個來回。

最後周欽朝還是決定掙紮起身,他擡起手,拍亮小夜燈,對著聊天界面,緩緩打出兩行字,之後將手機迅速反扣在床上。

另一邊的靳簇盯了半小時聊天框上反覆顯示又取消的“對方正在輸入中”,手機忽然震動,她瞥了眼對話框,解鎖,盯著最新彈出的幾行消息。

“之前沒告訴你,我的理想也是個秘密。”

“這個秘密和你有關。”

靳簇緩緩勾起唇角,她靠在椅背上,將手下寫好的試卷對折,放下掌心的藥片,單手攥著手機,在屏幕上敲著,“知道。”

外面的雪簌簌落下。路燈照射,地面像極了閃爍的發亮的星空。

期末考試很快就到了,持續了整整兩天。結束那個下午,周欽朝和靳簇一前一後走出考場,他忍不住詢問身側的人,“考得怎麽樣?”

話音剛落,劉宇霄突然從兩人身後竄出,猛拍了下他的肩膀,盯著兩人看了半天,終於問了句,“數學最後兩道選擇題答案是多少?”

周欽朝思考了會兒,猶豫道:“BD?”接著轉過頭,看向身側的靳簇。

劉宇霄屏住呼吸,攥起拳頭,等著某人開口。

半晌,靳簇垂眸,點頭,“嗯,BD。”

劉宇霄“嗷”的一下竄起,攥著周欽朝的袖子,“我靠,我對了一道!”他邊蹦跶著邊猛點頭,“你倆只要一樣,就準了。”

畢竟是嶺川一中的傳聞,如果周欽朝和靳簇的答案一致,就是標準答案。

靳簇扯了扯衛衣帽子,抿唇,一擡頭,就看見個熟悉的人影。白錚離著大老遠跑了過來,向周欽朝揮了揮手,幾人在樓梯口匯集,白錚打了個哈欠,懶懶道:“這次的數學和物理要了我命了。”

停頓一會兒,他看著周欽朝,忽然像是洩了氣般垂下頭,“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難。”周欽朝認真思考了下,示做安慰,“確實難。”

他不露痕跡看著身邊的靳簇,她沒擡頭,卻仍然配合地點頭,“難。”

“太假了。”白錚輕咳一聲,用胳膊碰了碰身邊的劉宇霄,輕聲說著:“這就是,婦唱,夫隨。”



周欽朝瞪大眼睛,他猛地望向身側的人,在確認靳簇沒聽見剛剛的對話後,一腳踩在了白錚的新鞋上,警告道:“再亂說,我就把你交給許昭昀。”

白錚邊嗷嗷叫邊躲在劉宇霄身後,“哎!別別,我錯了。”劉宇霄正悠閑地喝可樂,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一口可樂差點沒噴出來。

靳簇雙手插兜,她只是望向周欽朝,目光順帶略過其他幾人,淡淡說著,“我先走了,拜。”

“拜拜神仙!”

白錚一臉欠揍地望向周欽朝,用口型說著,“快,跟上。”

“你完了。”周欽朝皺眉,對半空中比劃了個揮拳的動作,轉身加快速度跟上靳簇的腳步。

校門口。

周欽朝不知道這人到底是聽沒聽見白錚那句玩笑話,他猶豫著開口,想去試探某人的意思。

靳簇扯了扯圍巾,停住腳步,她緩緩回頭,“周欽朝,我寒假在咖啡店兼職。”

“啊。”周欽朝怔了一秒,楞楞回答著,“你前幾天和我提過。”

“是嗎?”靳簇雙手插兜,她深吸一口氣,只聽見面前人遲疑開口,“你有沒有,生氣了?”

她動作一頓,擡頭反問:“為什麽?”

周欽朝如釋重負般舔了舔嘴唇,“沒事,我以為你剛剛聽到了什麽。”

“聽見了。”靳簇淡淡說著,望向面前的人。

“啊?”周欽朝猛地轉頭,他屏住呼吸,明知故問道:“哪句?”

“婦唱,夫隨。”某人一字一頓重覆著。

周欽朝幾乎一整顆心臟都跟著提起,他手心滲出汗,那一刻,他的腦中甚至想象出無數種靳簇接下來的反應。

但出乎意料般的,她卻點了點頭,聲音也輕,“他說的也沒錯。”

“那你…會喜歡嗎?”周欽朝呼吸發顫,他猛地擡頭,對上她認真的眼眸,又重覆了一遍,“會,嗎?”

靳簇目色微動,她沒回答,只是將圍巾扯下,搭在他肩膀上,“走了,別送了。”她一步步走入月色,身後是昏黃的路燈。

周欽朝遠遠望著對方離開的背影,在那瞬間,靳簇突然回頭,她擡眸,遠遠地對上他的目光,周欽朝剎住腳步,他聽見某人緩緩開口,她說,“會。”

靳簇向他揮手,笑了笑,“再見了,笨蛋。”

周欽朝的眉眼含笑,他擡起手,沖不遠處大聲喊再見。那瞬間,他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從頭到腳襲來麻意,周欽朝擡起手,發現連指尖也不自覺發顫。

一個轉彎後,靳簇停下腳步,她攥著手裏折好的星星,垂眸,最後還是收回了手。

她拉開單元門,一陣強烈的刺鼻油漆味道襲來,靳簇猛沖上樓,終於在門口處站定,她死死盯著墻上以及地上的大紅色油漆,眼前頓時一片模糊。靳簇用力將手臂撐在墻上,明明是這樣冷的天氣,她的額前卻滲出大滴的汗,眼前詭異的紅色字體,和那年的景象緩緩重疊。

陳綺被靳廣善按在廚房暴打奄奄一息的畫面不斷沖擊著她的腦海。

靳簇眼眶赤紅,死死摳著手裏那顆紙星星,幾乎那瞬間,她感到一陣強烈的,近乎嘔吐之感。

眼前的字體已經深深烙印在她腦中。

“賤人配賭鬼”“還錢”

她腦袋“嗡”的一下,仿佛突然間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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