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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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後來,周欽朝手捧著那束紅玫瑰和靳簇沿著那條街一直走。

兩人之間有一股說不出的微妙,路人頻頻張望,估計頭一次看見年輕男女走在街上,捧花的是男生。

他抿起嘴笑,看著靳簇撕開糖紙包裝。站在岔路口等紅綠燈的間歇,那人終於回過神來,“你笑什麽?”

“發現你也會不好意思。”周欽朝的指腹在花束系帶上摩擦,她說就是隨便買的,但瞧著跟精心挑選的沒什麽兩樣。

靳簇目光遲滯了下,不禁反問著,“有麽?”

周欽朝點點頭,“有。”

“今天你生日,你說什麽就是什麽。”靳簇盯著那縷升起的白色煙霧發呆,她忽然想起什麽,“晚上吃飽了沒?”

本來飽得不能再飽了,周欽朝猛地想起這人肯定還沒吃飯,他果斷搖了搖頭,“沒吃飽,我媽定的那蛋糕膩得慌,弄得我後面都沒吃好。”

“那我帶你去吃點兒東西。”靳簇攥起他的手腕,目光示意了下,“花你得換個手拿。”

她沿著那條街一直向下,拐了無數個彎,來到一條黑到不能再黑的巷子。

燈光照不到這處,裏面陰森森,看起來怪嚇人的。

靳簇碰了碰他的手腕,淡淡道:“你站邊兒上去,我去拿車。”

“啥車?”周欽朝正詫異,說話也跟著結巴,“你,未成年,不讓開車。”話音未落,腳邊忽然竄出一只老鼠,吱吱叫了兩聲,從他白球鞋上飛過去,接著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周欽朝嗷的一聲叫出來。不遠處巷尾傳來一陣摩托車發動的聲響,那聲音越靠越近,直到停在他跟前,透過頭盔,靳簇一臉無奈望向面前的人,“又怎麽了?”

“老鼠。”周欽朝接過她遞來的頭盔,猛地跨步上車,也顧不上什麽成年不成年的,示弱道:“走走,快走。”

靳簇輕笑了聲,拽起他的手腕放在自己腰上,“扶好。”

周欽朝正發楞,掌心忽然傳來一股熱度,溫度透過她那薄薄一層的衣料傳來,他邊戴頭盔邊喊,“哎靳簇。”

“嗯?”靳簇把手搭在車把上,將頭盔又扣緊,俯身擰油門,“坐好啊,我技術可不怎麽好。”

耳邊傳來呼呼的風聲,周欽朝感覺自己頭皮發麻,但不是因為靳簇所說的“技術不好”。剛坐上就知道,這人開車足夠穩,估計剛剛那句就是逗他玩的。

他身上麻,是因為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樣的體驗。

小時候周欽朝坐過他爸的摩托,那時候的記憶已經模糊,以至如今再坐上摩托車,有一種時光穿梭的割裂感。

兩人距離貼得近,周欽朝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像是血液都凝固了似的,刺激直沖腦袋頂,他開始手只是輕輕搭在靳簇身上,慢慢地緊攥上她的腰。

“靳!簇!”他大聲喊。

靳簇微側過頭,無奈道:“我能聽見,你不用那麽大聲。”話雖是這樣說,她嘴角還是揚起一抹笑,“我有摩托車駕駛證。”

“我不是未成年,我十八了。”靳簇又說。

這時候耳邊傳來嗚嗚的風聲,周欽朝詫異著,“你沒和我提過這事兒。”

“你沒問過。”靳簇的手搭在摩托車車把上,等紅燈的間歇,她側過頭懶散說著,“你才是未成年。”

這語氣中倒是有點嘲諷的意味。

周欽朝還想說什麽,紅燈變綠燈,她一腳油門,把他要說的話全部打亂。

靳簇發絲偶爾有幾縷飄在外面,迎風飛揚,輕輕擦過周欽朝的臉頰。他不看月亮也不看路上行人,只看她,看前方。

周欽朝放在某人腰間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大概是天氣涼的緣故,加上車的速度,所以風不小。他的指尖冰,偏偏這人身上熱,周欽朝感覺自己像是被這熱度燒起來似的。

“那你比我大。”半天過後,某人忽然得出了這麽個結論。

靳簇眉心直突突,她幽幽地說,“你數學好不是假的。”

“不是!”周欽朝剛想解釋,卻怎麽也想不起自己剛剛為什麽忽然開口這麽一句,他一時語塞,只是幾秒停頓,又忍不住問,“你哪天生日?”

靳簇搖搖頭,“我身份證上的出生日期…是隨便寫上去的。”話音剛落,她忽然剎車,單腿支撐地面,隨後指了指不遠處的燒烤棚,“上次是在你家那邊,這次我帶你嘗嘗這邊的。”

她解開頭盔放在摩托車座上,將衛衣帽子扣好,站在那盞昏黃的路燈下,嘴唇微抿,望向周欽朝,然後緩緩向他伸出手,“下車。”

周欽朝盯著她那雙眼睛看了半天,回過神來,含糊不清嗯了一聲,繼而跨步下車,向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正停車的靳簇。

雖然天氣冷,但這兒的人卻是不少,靠著一片湖,露天烤肉棚,有人在湖邊唱歌,不過大概是喝醉了,有些五音不全,周欽朝忽然想起在家裏他們給他唱的那首生日歌。

靳簇從人群中走來,隨手從冰櫃裏拿了兩瓶冰鎮氣泡水,是燒烤酒吧老板自己做的,專門給開車的人調的,味道和酒差不多,但沒度數,不少人喝。她指尖輕點了點正在木屋裏記賬那位,“兩瓶氣泡水,別忘了記上。”

“我靠靳姐,你多久都沒來了。”頓了頓,這人忽然想起什麽,“沈哥呢?沒一起?”

周欽朝就站在不遠,但他確實聽清楚這人剛剛的話,他沈哥百分之九十是沈翎。

也就是,靳簇帶沈翎也來過。

那他也坐她摩托車了嗎。

靠。

不帶這樣的。

周欽朝也不知道自己莫名一股酸不拉幾的情緒哪兒來的,他忽然快步上前,站在靳簇身後,將她手裏的冰啤酒接過,悶悶道:“我要吃肉。”



靳簇心裏咯噔一下,她望向周欽朝,輕輕攥起他的手腕,指了指角落那處,“你先去那兒占位置。”

這一下徹底把某人亂七八糟的情緒搞沒了。

周欽朝踉踉蹌蹌走了好幾步,才敢觸摸剛剛她碰過的那片肌膚,他耳尖發紅,擡起手胡亂揉了揉頭發。

快走,趕緊離開那個地方,他想。

在靳簇說的那個位置坐好後,周欽朝擡起頭向她方向望去。那人單手拿著菜單,靠在吧臺上,手指夾著根剛點燃的煙,燃著猩紅的光,和記賬那位不知道聊著什麽。

靳簇有意無意看向周欽朝,兩人隔著挺遠的距離對視,目光碰撞,再挪開,這樣重覆了不知道多少次。

周欽朝看著她端著幾盤烤好的肉走過來,輕輕放在桌面上。

靳簇問他,“剩下的我們是自己烤,還是叫他烤好送來?”

“都行。”看著盤子裏的烤肉,某人不自覺咽了下口水。

“那還是烤好吧,我懶。”這人攤了攤手,站在原地,沖那人比劃了個OK。

周欽朝剛想動筷,卻發現這人還站在原地,“快吃。”

靳簇點頭,她岔開雙腿坐在矮凳上,將手裏的可樂放在這人面前,接過他遞來的一次性筷子,把烤好的牛肉夾到對面人的盤裏,“這個黑椒的最好吃。”

周欽朝夾起來放在嘴裏嚼著,味蕾瞬間打開,“哎你別說,還真好吃。”這麽一說,他又細細品起剛剛某人的話,於是他含著一塊肉,起開手邊的可樂,含糊不清道:“那人說的是沈翎?”

靳簇楞了一秒,還以為他把這事兒忘了呢,看來還是沒逃過拷問,她差點沒繃住笑,於是趁著這間歇點頭,“嗯,以前和他來過一次。”

“他會騎摩托嗎?”周欽朝低下頭,悶悶喝了口可樂。

這句心思太明顯,以至於靳簇都明白了,她嘴角一彎,將氣泡水撬開倒進玻璃杯裏,緊接著若有所思道:“他沒坐我的車。”

“你想問這個?”靳簇隨後幽幽地補了一句,“他也沒過生日。”

周欽朝有種被人戳破心思的尷尬,他借著喝可樂的間歇和她碰杯,之後迅速轉移話題,“你真的生日…是多少?”

靳簇垂眸,語氣中情緒不明,“不知道,我媽說過生我的時候…應該在二月三號到五號期間。”她抿了一口氣泡水,淡淡道:“就立春那幾天。”

“身份證上的年齡或許也是假的,但它說我十八,我就十八。”

“是不挺神奇的?”靳簇望向他,目光深邃,似乎看不見底似的。

周欽朝夾給她一塊黑椒牛肉,“沒事,你不是假的,我也不是。”他笑了笑,繼而望向她,“真的不能再真實。”

靳簇神色覆雜地望向面前人,她忽然喊了句,“哎,周欽朝。”

“嗯?”他小口抿著可樂,低聲回答。

也是那時巧合。這場子裏也有人過生日,於是隔著老遠,聽見音響播放生日快樂歌的第一個音調的瞬間,靳簇眉間一動,她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忽然開口,“還真是巧了。”

“可不。”周欽朝與面前人對視。

湖邊開始有人唱,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靳簇望著面前人的眼睛,眸色深深,她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而下一個瞬間,她忽然開口,伴著那音響的節奏,“祝你生日快樂…”

她的聲音沙啞,與音響裏面的音樂割裂成兩個世界。

“HPPAY BIRTHDAY TO YOU。”她笑著唱。

明明身後混響聲音巨大,但靳簇開口的瞬間,周欽朝整個人都僵住,四肢像是過電般,那感覺似是從軀體一直蔓延到大腦,從喉嚨,到鼻腔,再到眼眶,他的眼尾發顫,幾乎要掉下眼淚。

靳簇的眼尾微垂,笑著望向他,聲音沙啞地伴著節奏唱著,隔著半米不到的位置,她與他深深對望,那一刻四周都變安靜。

她笑著望向他。

周欽朝忽然想用自己的全部去留下這一刻。她的背後是耀眼的燈光,而比光還明亮的,是坐在角落,似乎發著光的靳簇。

那個明明耀眼卻不自知的人。

周欽朝望著她的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因為他知道,時間不會為任何人留下。

曾經他和家裏人一起去旅游,去過西川的大草原,在那兒眼底凈是綠意盎然,肆意生長的草,漂亮到似乎不像凡間,以至於他真的停留許久,忘記按下快門。

而這種感覺似於今天重現,而他只想費盡心思,用自己的記憶,將眼前的畫面定格在腦海,他告訴自己,不要忘記,周欽朝。

不要忘記,她在你十六歲生日當天,送了你一束玫瑰花,補上了一首完整的生日歌。

那時候,她喜歡或是不喜歡你,都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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