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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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藝術節還沒來,期中考試先到了。考試時間正好一天,從早自習開始,外加一個下午。

嶺川一中按照年級排名分考場和座位,所以周欽朝和靳簇完美被分到了前後座。周欽朝坐在座位上,搓了搓手,離考試時間還有十幾分鐘,前面的人還沒到。

他托著下巴盯著前排看,又覺得無聊,就趴在桌上狂打哈欠。

直到面前出現個身影,她盯著他瞧了半天,還沒開口,周欽朝像是感受到了什麽,他“噌”的一下起身,擡起頭對上靳簇疲憊的眼睛,這人有黑眼圈,這樣看就像畫了下眼線似的。

“昨晚沒睡?”她卻先開口。

周欽朝搖了搖頭,“哪能呢,就是單純困。”忽然想起什麽,他從上衣口袋掏出一盒純牛奶遞給對方,“給。”

靳簇淡淡問道:“幹嘛?”

“我媽非給我帶的,我不愛喝,白錚倒是喜歡,但我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他。”頓了頓,周欽朝感覺這個理由好像不夠充分,又補充道:“不喝的話就涼了,白熱了不是?”

一考場的考生從兩人身邊路過,有的人偶爾瞧見,不禁問起,“哎,他倆這麽熟?”

“你還不知道?我聽說,周欽朝拒絕三班的邵璇,好像就是因為靳簇。”

周欽朝聽見了,但也懶得理,他沖靳簇笑了笑,“給你,別拒絕了,你下回請我喝飲料。”他撕開包裝,插上吸管,然後推到那人跟前。

“行。”靳簇倒是沒理由拒絕了,她接過後吸了一口,“這麽甜。”

周欽朝嘴角咧開,沖著她笑,拖著下巴看她。

倒是給靳簇看得不自在了,她扣上外套帽子,語氣發悶,“看什麽…我臉上有東西?”

“嗯。”周欽朝突然想起最近的一個爛梗,聳聳肩,“有點好看。”

靳簇嗤笑一聲,幹脆把身子轉了過去,只留下一句話,“好好考試吧,爭取得個第一。”

“反正咱倆誰得第一都一樣。”周欽朝這話說得輕飄飄。

靳簇的心卻“咯噔”了一下,但沒再回頭。

考試鈴正好響了,上午語文數學,下午英語理綜。

那天是周五,考完試比平常提早放學。沒有作業,又連著周末,幸福忽然降臨,最後一科交卷鈴響的瞬間,教學樓裏頓時傳來一陣呼喊,學生們都在為接下來的兩天假期狂歡。

周欽朝站在教學樓門口,瞧著這人群也散的差不多了。又是他自己,又是一樣的地方,又遇到了從樓上下來的某人。她聳耷著眼皮,斜挎書包,瞥了他一眼,“考得怎麽樣?”

“剛從考場出來你不問。”周欽朝嘟囔著,雙手環繞胸前,靠在學校後門上,“還行吧。”

兩人邊一起走靳簇邊從校服口袋裏拿出煙盒,抽出一支卡在唇邊,含糊不清道:“今晚我不去飛度。”

“真的?”周欽朝腳步一頓,“出去玩不?”

靳簇低著頭向前,“倒也不是不行。”

“去哪兒都行?”周欽朝盯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那去我家。”

對方一個白眼過來,某人連忙解釋,“不是我現在的家,是我以前住的地方,那兒離市區遠,也沒人。”

靳簇雙手抱在胸前,懶懶望著他,聽這人慌張而不失真誠的解釋,確實想不出拒絕的話,“也行。”

周欽朝攥著她的衣袖,向不遠處的公交站點指了指,“走,坐公交。”

趕上823路停靠站點,兩人加速走了幾步剛好上車。有人下車,就空出一個座位。靳簇盯著角落裏的空座,碰了碰周欽朝的衣角,“去。”

“你去。”

兩人讓了半天,誰也不去,靳簇索性作罷。她盯著周欽朝看了半天,在下一站來人前,將手上外套搭在手臂上,移到某人身後,不露痕跡地護在他身前。

“靳...”周欽朝剛想開口,忽然感受到後面那人身體的溫熱,他身子一僵,回過頭,卻對上她的眼睛,那人依舊目色淡淡,並無任何波瀾,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

果然,下一站靠著商場,人最多,一群人提著大小包購物袋上車,車內一下子變得熱鬧。

靳簇抿唇,用手肘碰了碰他背後的書包,“別動。”

“哦。”周欽朝低下頭,耳根一紅。

好像一切都沒有按照偶像劇情節發展,在靳簇面前,他總是敗退,似乎主動權都在對方手裏,不過,好像還,挺好的。

他嘴角輕輕抿起。

如果這條路再長一點。

就更好了。

這奇妙的感覺一直延續到終點站,兩人先後下車,他站在那條路上,偶然回頭,兩人微妙地對視。他感覺心臟狂亂跳動,那處路燈昏暗,人也少,她走在自己身後,有一種特別的安全感。

又好看的獨一份。

靳簇或許生來如此。

周欽朝楞神許久,直到聽見她開口,“你以前住這兒?”

是個三層的小洋房,因為時間久,這兒原來的居民已經走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幾家大多是租戶,江煙夏天的時候偶爾過來種種菜,天轉涼之後倒也很少來了。

周欽朝指了指樓頂,“那時候周欽元還沒出生。”像是想到什麽,他解釋著,“就我弟弟。那時候我爸媽工作忙,家裏的事情太多,一時照顧不到家裏,很多時候就剩我自己,我就跑到樓頂看星星。”

雖說這房子大且寬敞,但對於還沒上初中的周欽朝來說,意義則不同了。靳簇盯著他,不自覺地抿起嘴角,“你害怕嗎…那時候。”

大概沒想到她會問這些,周欽朝一楞,但仍如實點頭,“怕,就是因為怕,所以我才會爬上樓頂,覺得自己站得高,什麽都能看見,就不怕了。”

說到這兒,周欽朝忽然轉頭望向靳簇。

她問他:“要不要去樓頂?”

“好啊。”周欽朝攥著她的衣袖,穿過院子,開門上樓,然後一路來到三樓。

靳簇先一步推開窗,彎下腰穿越圍欄,她沖周欽朝伸出手,看著停留在窗邊楞神那人,輕聲笑著,“來啊。”

周欽朝攥起她的手腕,被這人一把帶至身前。

兩人貼得近,因為是在夜晚,四周幾乎沒有任何雜音,周欽朝似乎能聽見自己清晰的心跳。

也許還有,她的。

他借著昏暗的路燈望向她,靳簇沒躲,兩人猝不及防地對視。

暗流湧動,似乎一些呼之欲出的那些,熊熊燃燒。

周欽朝試圖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臟,和每一次脈搏,他血液翻湧,幾乎呼吸都停滯。

靳簇睫毛顫動,她松開面前人的手腕,似乎想轉移話題,“周欽朝。”

“嗯?”他喉結上下滾動。

“以後就不用怕了。”靳簇說。

周欽朝望著她的側臉,似乎著了魔般,啞聲反問:“嗯?”

“你看,站在這麽高的人,不止有你。”靳簇跨坐在房沿邊,低下頭迎風點煙,星星點點的火光中,她緩緩望向周欽朝,目色閃爍,“還有我。”

那處似有星火。

一寸寸燃起。

周欽朝的心臟狂跳,他慢慢靠近對方,在她身側坐下。那瞬間,似乎早已被忘卻的年少記憶破土重生,傍晚偶爾有蛐蛐的鳴叫,繪成了一首宏大的交響。

那時的周欽朝小小的身影,與兩人並排坐在一起的畫面逐漸重合。他眼睫顫抖,彎起嘴角,周欽朝輕輕開口,“靳簇。”

靳簇瞇起眼睛望向遠處,“什麽?”

“白錚說得對。”周欽朝那話說得輕,連他自己幾乎都聽不太清晰,對面人更是。

“嗯?”某人笑著聳了聳肩,如實承認,“剛剛風大,溜號了,沒聽清。”

“沒事兒。”他說,“不重要。”

“原來真的有星星。”她指了指頭頂的星空,聲線發沈,“可真漂亮。”

周欽朝盯著身邊人的側臉,笑著回,“嗯,漂亮。”說罷,他將目光移到天上。天空似乎黯淡下來,或許那時候他的心思壓根沒在星空上,又好像身邊人遠遠比那天空要耀眼得多。

靳簇夾著煙,手肘搭在樓頂上,順勢躺下,閉上眼睛聽著耳邊傳來的風聲。

“靳簇...”周欽朝剛想說什麽,沒一會兒,就聽見了身側人平穩的呼吸,她閉上眼睛,輕動了下。他擡起手,呼吸變得沈重,半晌,終於鼓起勇氣,將她額間散亂的發絲撫平。

靳簇眼皮顫抖,但沒醒。

這人哪兒哪兒都透著疲憊,最近一直都是。所以那牛奶根本不是江煙熱的,是他早上特意備的,就是怕她不吃早飯,又要死撐著一上午。這人不無故接受別人的好,周欽朝明白,所以只能想出那麽一個爛借口。

周欽朝垂眸,將她指尖的煙抽走,卻無意碰到她嘴唇含過的濕潤。

他指尖輕抿,那抹潮濕像是已經被風帶走,他心跳卻加速,從後脖頸傳來一陣麻酥的電流頓時淌過全身各處,耳根連同四肢全部都染上灼熱的燙。

似是本無波瀾的水面,滴答,滴答,生出一圈圈漣漪,蔓延,擴散。

周欽朝閉上眼睛,將那支燃到盡頭的煙掐滅。

而那縷煙霧似乎早已經順著他的鼻腔一直鉆進他的四肢百骸。

他聽見耳邊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周欽朝。”

“我剛剛,是不是睡著了?”那人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朦朧感。

好像那聲音真的是從夢中來的。

“嗯。”周欽朝聲音發顫,連他自己也沒發覺。他只是望向身側的人,停頓幾秒,又下意識補充,“睡著了,我幫你把煙掐了。”

似乎這句是在掩飾自己剛才無端的慌亂。靳簇順勢站起,拍了拍他的肩膀,開玩笑地說:“這點事兒…還不用和我匯報。”頓了頓,她又輕松道:“走,你請我看星星,我請你吃飯。”

“哎哎,我不餓!”周欽朝邊拒絕,邊圓著自己的話,“那咱去吃路邊攤也行…就轉角那家。”

靳簇一把將他拽回三樓,了然道:“不用給我省錢。”

雖然心思一下就被戳破,但周某人還是不依不饒,“靳簇!”停頓幾秒,他又故作認真道:“真的,你嘗一下就知道了,那家很好吃,我小時候超愛。”

“超愛?”靳簇沖他挑挑眉,她抖了抖身上的灰,指著拐角處遠遠飄來的煙霧,“真的?”

“騙人是小狗。”周欽朝一把攥起她的手腕,邊走邊解釋,“我和你說,小時候我爸媽都不讓我吃這些,我都是偷著吃。”

“後來我才知道,不健康的東西才好吃。”他仰頭示意了下,沖老板揮手,“王叔!我給你帶客人來了。”

正在烤串的大叔擡頭,一眼就認出了周欽朝,沖他咧著嘴一笑,忍不住打趣,“喲,我們小朝出息了。”

“說什麽呢!這我朋友。”周欽朝聽出他話中的調侃,耳朵卻又紅了,於是只能掩飾般拉開凳子,攤開塑料桌上的菜單,推給靳簇,“看看吃什麽,我推薦烤羊排。”

靳簇抿唇,擡眼看了著他,將衛衣拉鏈拉到最上邊,指著上面的生蠔,淡淡道:“這個吧,六個。”

“你怎麽知道我愛吃?”周欽朝笑著打趣,“當年我就是坐在這兒跟白錚搶生蠔,最後還打了一架。”

“猜的唄。”靳簇笑了笑,沒再說話。

其實她想說,根本不用猜,這人從一進門,倆眼睛都快掉隔壁桌那盤烤生蠔裏了。

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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