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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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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喜

薛碧笙本想讓周綏幹脆一病裝到底,入宮之日以風寒加劇推辭,日後皆不外出,只由她一人去拜見太後。但周綏不肯,逃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還不如此次就一同前去。

更何況薛碧笙之前說想要寄出京的信件都被無名攔截,不知去向。周綏就怕這府中還混著些什麽不幹凈的人,他裝病也不是什麽好法子。

周岱傷了腿,行動不便,周綏也不知這是件好事還是件壞事,總之太後倒還沒有脅迫一個重傷之人進宮,但朝廷之上有不少人對周岱這次被胡戎偷襲而傷,燃起漠北戰火頗有微詞。

畢竟在大眾眼中,周岱從當年的血路護著當今陛下殺出重圍,再到數年鎮守北疆抵禦流寇與他國來犯,周岱幾乎成了大周的“常勝將軍”——一個他人不容許他失誤的“常勝將軍”。

周綏這次重傷失防,戰情不容樂觀,不少人也端著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審批他,卻忘了如今的太平有一半是周岱持著戰戟、淋著血水打下的。

即使周綏從未親眼見過周岱在沙場上浴血奮戰,但遠在天邊仍舊聽過自己父親的赫赫威名。

還有少年將軍的周紹。

周綏有時候覺得自己太不像薛碧笙和周岱的孩子,一家人除了他,哪個不是身強體壯、恣肆瀟灑。若周紹先出生,自己這世子的名頭也合該是他的。

馬車搖搖晃晃,周綏再一次見到了巍峨的皇宮,朱墻琉璃瓦,只覺得和記憶中的相差無幾,卻又多添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蕭瑟。

“到時拜見完太後,你什麽也不必多說。”薛碧笙坐在周綏的對面,見他不言不語地捏著一卷車簾往窗外之景出神,以為他是在憂慮,“娘會照應好一切的。”

周綏聞言失笑,想起周紹在給他寫的信中總是咋咋呼呼的,不論從哪兒看都是用愛滋養大的孩子:“我都二十了,哪那麽膽小怕事。娘這句話換給阿紹聽,他恐怕都不願意。”

“阿紹以前巴不得我這麽說,自己樂得沒有後顧之憂。”薛碧笙擺擺手,“他小時候就是個調皮蛋,還沒等我說這句話之前,他就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了,再天天哭著鼻子找我收拾爛攤子。”

周綏在腦海裏想了想周紹哭鬧的模樣,只覺得好笑。

“不過也都長大了。阿紹是我親眼看著長大的……而對你,我總是有愧的。”薛碧笙的眼眸暗了下去,想要去碰周綏的手又縮回。

“沒有什麽愧不愧的。”周綏輕聲說,“人生在世,得失自量。”

失去一些東西,才會得到另一些東西。他在塢縣活的十餘年,也並不覺得自己苦悶難堪。反而是因為來到塢縣,跟著薛泓,他才享受著那樣一個愜意的年少時期,以及遇見李重衡。

他該自足自滿,而薛碧笙也不必常念於心。

“夫人,世子,到了。”簾外傳來緣香的聲音。

馬車只能停在宮門之外,周綏便攙著薛碧笙一同下車,他望著像是無盡的宮道,淡然地丟下一句融入風中:“走罷。”

周綏對皇宮的記憶不多,幼年每次進皇宮,也都是被他那時還在世的親祖母珍太妃接進來的玩耍的,唯一親近的玩伴便是柳家長子柳炳霄。

十幾年過去了,珍太妃逝世,周岱和薛碧笙遠駐漠北,他與皇宮的那麽點的絲縷聯系也像是就此斬斷。

今日他束起了發冠,也換上了世子的衣衫,與薛碧笙相伴著走入被拘得四方的宮道。

壽康宮偏居西處,周綏和薛碧笙一路跟著迎露,偶爾眼神相對,卻未曾言語,不過多時便來到了壽康宮。

迎露進主殿通報片刻,又出來將周綏二人引了進去。

大殿雖焚著沈香,周綏卻覺得其中摻了重木味,並不好聞,他屏息悄悄退至薛碧笙身後,與她同步問安。

“拜見太後。”

坐在主位上的藺朝蘭往下頭瞥去一眼,就叫二人都起了身,許迎露賜座,周綏自然而然地想要坐在薛碧笙的下位。

“阿綏?”藺朝蘭先是試探性地喚了周綏的小名,隨後展顏,“哀家確實是十餘年未見過你了,竟都長這麽大了。之前令頤還在時,總喜歡湊小輩來玩,若是她在天有靈,知曉你不僅平安長大,還這般才貌雙全,定是要喜不自勝的。”

京城裏但凡識得周綏的,都知道他從娘胎裏帶來的弱癥,因此珍太妃也更疼惜他些。

“太後過譽。幼時因太妃還幸得太後垂愛,感念至今,若不是家事諸多,又染了風寒,也早應入宮拜見的。”周綏面上客客氣氣地回,垂下遮掩的眼眸卻未起波瀾,仿佛一片死水。

“都是自家的孩子,不講究這些。”藺朝蘭指了指薛碧笙的對座,“小時候乖得很,長大了倒生分了,以前你還喚哀家一聲‘皇奶奶’呢。別坐那麽遠,上前來。”

周綏頷首,挪了位置過去。

他進殿後就未曾擡眼看過任何,這時餘光才發現藺朝蘭身側還有位靜坐的女子。

周綏與那姑娘對上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碧笙,越宗身體如何了?”

越宗是周岱的字,薛碧笙老實地回答:“尚在靜養,畢竟腿傷勢重些……”

藺朝蘭點點頭,朝外揮了揮手:“哀家叫迎露備些天參,你用完膳回府一並帶去罷。”

“是,多謝太後。”

周綏本以為藺朝蘭會和薛碧笙攀談起來,結果不過兩句爾爾,又扯到了他的身上。

“阿綏取字了吧?”

周綏恭敬而言:“取了,是外祖父取的,字‘懷恣’。”

藺朝蘭若有所思,像是在品二字的用意:“今日婺儀也在,懷恣不妨一同留下陪陪哀家。”

她說的話並不給人置喙的餘地,但周綏一時間沒明白這“婺儀”與他有何關系。

大殿之上再無旁人,周綏再次擡眼看向藺朝蘭身側的姑娘,想必這就是藺朝蘭口中的“婺儀”。

沈婺儀在與周綏對視時,很靦腆地微笑了一下,隨後又速速低下頭,兩手交疊在膝上,倒是大家閨秀的端方之姿。

一旁的薛碧笙聽出了點弦外之音,便開口道:“莫怪臣婦多嘴……只是阿綏大病初愈,今日只怕是會叨擾您,不若擇日……”

薛碧笙話還未說完,就被藺朝蘭正色截斷。

“懷恣也算是哀家的親孫,這麽多年不見,就算不想見哀家,那哀家替令頤多瞧幾眼也無可厚非吧?”

“太後言重了。”

薛碧笙只得跟著訕笑,半天沒勻出點轉圜的餘地,周綏只得暗暗和薛碧笙打了一記眼神。

“自然是好,那懷恣便陪太後用晚膳。”周綏應諾,“只不過父親猶在養傷,孝子理應侍奉膝下,還望太後諒解懷恣不可長留。”

藺朝蘭盯著座下的周綏許久,他表露得誠懇,搬出了孝義,她倒不好再說什麽了。

“那便留下,宮門落鎖前出去即可。”

“是。”

周綏給薛碧笙遞去安心的一眼,隨後又同藺朝蘭你問我答似的閑談起來。

若是藺朝蘭如今沒有把持朝政,周綏都快要以為她就是愛話家常,跟塢山村裏一到飯後就聚在一起的善心孃孃們一樣,談談自己的兒子孫子,再聊聊最近的大事小事。

“懷恣也及弱冠了,照別家的同齡男子來看,早該成家了。”藺朝蘭單手撇了撇茶盞中的沫子,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炳霄昨年也已娶妻,如今調任漠北,也算是成家立業並舉了。逢今湊巧,婺儀也到了該出嫁的時候,這些年她老在哀家耳邊念叨懷恣,總問那瑞王府家的世子何時而歸,聽得哀家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藺朝蘭拉過沈婺儀的手,珍重地在手心中握了握:“如今皇帝病重,越宗臥傷在床,北疆也戰事不斷。此來大周諸事不順,哀家也想做個主,幹脆做一門喜事,驅晦沖喜。”

周綏搭在扶木上的手驀然收緊,這會兒再聽不出來他便是個傻子了。

“婺儀自小就心儀於你,而今她年過雙九,就要拖過了婚嫁適齡,也硬是要等你從江南而歸。這般情深義重,他人是求不來也比不得的。”藺朝蘭此刻變得莊重無比,“這份情誼,不當被辜負才是。”

先不論這情誼是真是假,就憑藺朝蘭的那句“自小心儀於你”就讓周綏覺得這是天大的荒謬。

他七歲就離開了京城,照藺朝蘭所言,那時沈婺儀不過五歲,哪有什麽旖旎的心思?就算有,那也是小孩子心性,難不成還能將這心思不聲不響地續了十三年?

“太後……”

薛碧笙剛知周綏有了意中人,也說過讓周綏不要負了塢縣的“姑娘”。他們家向來都秉著“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心,雖不管後輩如何,但薛碧笙明眼就曉得周綏定不會是那願意納妾之人。

“碧笙,哀家先聽聽懷恣的意思。”藺朝蘭像是覺得周綏不敢抵抗,反而攔住了薛碧笙,再次提到了故去的珍太妃,“若是令頤也在,想必也是樂於見到懷恣成家的。”

周綏擡眸望向藺朝蘭,隨即不卑不亢地從位上起身,撩袍跪下垂首請罪。

“望太後恕罪,懷恣不願。”

他的言語直白,背脊卻在偌大的大殿上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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