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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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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粥

“葛老板!嘶……”李重衡被葛流川直跪木板上的舉動嚇得不輕,想要彎腰下榻,才記起來自個兒渾身是傷不便於行。

“葛老板,您先起來說話。”周綏拍拍李重衡的手背,拋去一個眼神叫他安心,便搭著葛流川的胳膊將他扶了起來,在一旁坐下。

“此次來這一趟,別的都是次要,為的就是來尋重衡少爺的。”葛流川像是了卻心願,舒心了不少,“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您和老爺還是有緣分在的。”

葛流川改口改得太快,李重衡怎麽聽怎麽別扭:“您還是直喚我本名吧。”

葛流川不答李重衡的話,卻是話鋒一轉:“您是不是在怨老爺?”

李重衡和周綏對上一眼,周綏看得出來李重衡並不是很想多提有關於項家或是項老爺的事。

“當年老爺也是有苦衷的……他本是和李娘子相知相愛的,可奈何父母之命難違,所以……”

“所以便拋妻棄子?”李重衡截了葛流川的話茬,“葛老板,但是該在意這些事的人不是我。”

該在意這件事的始終是當年被拋棄後不聞不問,躲到塢山村獨自撫養李重衡的已故去的李如意。

“還有,葛老板。”李重衡以最平和的言語表示了他的態度,“我姓李。”

葛流川望著床榻上神色堅定的李重衡,忽地嘆了一口氣,只在心裏覺得這事幹得造孽,但主人家的事不可妄議,他也是奉項冠清之命來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葛老板,重衡從暗青山上下來落得一身累累傷痕,如今夜深,今日不如都先早日歇息罷。”周綏不願李重衡傷時還在惱這等煩心事,便打著圓場,端上托盤和王知雁使了個眼神,將二人都送出了屋。

更深露重,廊外點的篝火被風吹起一撥又一撥高。周綏從不遠處圍在火堆前的一群人上收回目光,捏了捏自己打著寒戰的臂膀,在葛流川離去後又喚住了王知雁。

“王姑娘,留步。”

周綏單手握拳咳嗽幾聲,見王知雁疑惑地轉身,祛了嗓間的不適方才開口:“我有一事想請教一下。”

王知雁擺了擺手:“請教倒算不上,你且說就是。”

“是這樣的,我想唐突問一句,那名為項玄烺的公子,可否也是葛老板口中的項老爺之子?”周綏壓低了聲問。

“正是。”王知雁歪了歪頭,“怎麽問起這個了?”

周綏搖搖頭:“只是問問。”

項玄烺和葛流川的說辭有出路,周綏能肯定的只有兩人似乎找李如意都有著把不同的目的。

誰真誰假,或者都是假,一時半會他也深究不清楚。如今葛流川儼然知道李重衡是李如意之子,想必念著項家老爺所托,他是必然不會放棄繼續來探李重衡的。

“不過吧,這項玄烺又不太算是。”

王知雁又忽然冒出了一句,讓周綏更加困惑:“何出此言?”

“我之前聽我阿耶說過,項家在北邊家大業大,旁支也眾多,但唯獨主脈子嗣稀薄,到了項伯伯這一代,主家僅他一位男丁。”王知雁朝四周瞧了瞧,壓低了聲音道,“項伯伯現膝下有龍鳳雙子,長女已出嫁,幺弟便是項玄烺,然而這二人並非是項伯親生所出。”

周綏聽到這樣的怪事自是不解:“為何?”

“這……”

王知雁有些為難,總歸是背地裏嚼人舌根,仁濟堂今晚又都是項家商行在此借宿療傷,她將周綏拉到一屋小柴房掩好門,靜到連附近落根針掉地都能聽見她才繼續低聲開口。

“項夫人與項伯伯是自小定下的婚約,進門前關系一切如常,但自從項夫人知曉項伯伯還未娶她過門便在外頭養人開始,她便吵鬧著催促項伯伯與外頭女子斷絕關系,要迎她進門。項伯伯最後也聽了父母之命娶了項夫人,又過了些時日大抵是被項夫人發現項伯伯和外頭那女子沒斷幹凈,剛懷的身孕因為胎氣不穩小產了,自此之後就再難有孕。”

王知雁說時極為小心,還時不時瞟一眼門扉,生怕被有心之人聽去了。

“估計那女子便是李重衡的母親。後來項夫人多年無所出,正好項家旁支的妯娌也正是項夫人的娘家親妹,之後便過繼了那龍鳳胎在主脈項伯伯膝下養著,視作親生。”

周綏對這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啞然,半天沒說話。

“反正我就知道這麽多了,具體三位長輩的關系我也不清楚了,我也很意外李重衡竟是項伯伯的兒子……”王知雁撇撇嘴,霎時間恍然,“那這麽說,李夫人豈不是……已經故去許多年了?”

周綏點點頭,他想起李重衡這十八年所受之苦,他生性倔強,怕是不會輕易認這半路殺出來的親爹。

“那項公子此次來塢縣,也是替項老爺尋他兒子的?”周綏怎麽道這句都覺得不像話,再加上項玄烺追問李如意下落時那般言語,更不信其背後原因如此簡單。

“這我就不曉得了,不過項玄烺他近年來確實跟商隊走得頻繁,也許就是順便跟著葛叔來塢縣尋人吧。”

周綏頷首,對王知雁道了謝,便送了她出仁濟堂的門,囑咐慢行。

見王知雁身後跟著護衛的身影遠去,他便將手上的空碗和托盤帶回了膳房,結果發現龐卓正一臉氣憤地揣手坐在竈臺邊。

“龐伯,這麽晚了您怎麽還在這兒?”

龐卓見粥的主人來了,站起來指著那一口鍋:“你來看。”

周綏放下托盤,依言走了過去,發現旁邊盛了一碗白粥,像是吃過幾口,調侃道:“您不是說不吃嗎?”

“還說呢,李重衡沒說什麽嗎?你拿著。”龐卓把勺塞到周綏手裏,拍了拍他後背,“自己攪!”

周綏沒明白龐卓是何用意,淺淺在面上翻了幾下,又回頭無言地看他,好似在問“這粥怎麽了”。

龐卓見周綏沒悟到自己的意思,於是抓著他手用力從底將粥翻了個個兒:“你自己瞧瞧,你外祖父說你真沒錯,粥糊了都沒覺著,也就李重衡跟失了味覺似的任你這麽糟蹋。”

將粥翻上來後周綏是才嗅到了一股糊味,他又垂目看了看,原是碎紅棗將粥染上了點焦黃才沒察覺出不對勁。

他又想起李重衡吃時似乎沒任何反應,有些喪氣地握緊了勺柄。

“都叫你小心著點鍋,粥糊了你倆自己吃也就算了,鍋也被你燒成這樣。”龐卓氣得又端起自己就吃了一口的粥,有著淡淡的熏味,“我自是盛了,只能不浪費。阿綏,不是伯伯說,你日後成了家,切記莫搗弄庖廚。”

周綏哭笑不得,只得一邊點頭一邊給龐卓賠罪:“是是是,龐伯您也別氣,明兒我就讓林原來給你換口新鍋。”

龐伯撇撇嘴,一副“這還差不多的模樣”,三下五除二將粥咽著吃完了,隨即搖頭,一邊背手出門一邊嘴裏還說再也不要吃周綏煮過的東西。

周綏輕笑,在後頭喊下次再做些其他的,把龐卓直接嚇得又回頭警告周綏不準再來仁濟堂膳房“撒野”。

周綏忍笑應下,隨後挽袖收拾了下膳房,完事快步回到李重衡的屋內。

屋裏靜悄悄的,只有燭火在搖晃著,李重衡閉著眼靠在枕邊歪著頭,周綏以為他睡下了,便走到床尾想要將紅燭挑了。

“公子。”

在周綏吹熄蠟燭的那一刻,身後的李重衡在暗處睜開了眼,瞧著面前模糊不清的輪廓伸出了手。

周綏回頭,依稀見到李重衡朝他伸手,於是坐過去,輕聲詢問:“怎麽了?”

李重衡捉住了周綏替他掖被角的手,轉而牽了起來。

“你今日也累了,是該休息了。”周綏上下搖了搖李重衡的手,“粥都糊了,那麽難吃,怎麽不說?”

“公子做得都好吃,我也不挑食。”李重衡一本正經地說,“你要回去了嗎?”

在適應了黑暗之後,周綏發現李重衡的眼眸在漆黑之中亮得異常,像黑曜石一般有著折射而成的星點。

“沒有,我和龐伯說了,你傷得嚴重,今日我睡在隔壁。”周綏靜靜地回他,“夜裏若有事,你喚我名就好。”

“為什麽睡隔壁?”李重衡的語氣莫名聽起來有些許失落,“我身邊還有位置的。”

說完,他松開周綏的手,證明似的拍了拍裏頭床榻的空位,拍完怕周綏跑了,又牽了回去。

周綏沈默地看向裏頭,實際上這空位也小的可憐。

“別鬧,睡不下,會壓著你傷口。”

“不會的。”李重衡往裏頭挪了挪,手依舊扯著周綏,半晌見他沒動,“公子是不是還生我氣呢……”

周綏一晚上被李重衡的事兒攪得腦子亂七八糟的,本想數落李重衡的話也因為葛流川那件事給收了回去,這會兒就算有氣也撒不出來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麽要睡隔壁,小時候我們不是也這樣睡過嗎?”

周綏看不清李重衡的神情,但讀得懂他此刻似乎是帶了那麽點的委屈。

李重衡又往裏頭硬挪,周綏實在看不下去了,怕他亂搗鼓把傷口再弄繃開,於是小心翼翼地枕了邊緣的一小塊地半躺下。

“好了,別再亂動了。”周綏感受到身前近在咫尺噴薄的呼吸,拍了拍李重衡的臉,“睡覺。”

“好。”

李重衡應了一聲,周綏本以為他這下舒坦了,自個兒不敢亂動,緊張地盯著暗處好一會兒又擡頭瞧他,才發現李重衡根本沒闔眼。

“還不睡?”

“嗯……我抱不了公子。”李重衡盯著周綏,“那公子抱抱我。”

“抱了就能睡了?”

“自然。”

周綏只好再往李重衡身邊靠了靠,他挨得小心翼翼的,最後只輕輕摟住了李重衡的腰身。

夜色幽微,許是今晚大起大落的心情下相貼也顯得尤為珍重與快慰,周綏漸漸眼皮沈沈,沒等到李重衡睡著就窩在他身邊睡了過去。

李重衡轉頭看了一眼乖乖倚躺在自己身側熟睡的周綏,輕輕動了動肩膀,低下頭在周綏額上啄吻一下,湊過去與他相依,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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