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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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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周綏迷迷糊糊中感覺到有濕乎乎的東西輕拂過他的臉龐與脖頸,他微睜開眼,屋內只餘榻邊的一盞紅燭影影綽綽,照得四壁都好似一場飄渺虛無。

他的眼神算不上清明,頭昏欲裂,坐在枕邊的李重衡見他醒了,便立馬從床榻邊挪了下去,蹲在他面前。

“你……”周綏一開口,發現自個兒聲音嘶啞,發不出一丁點實音,“咳咳……你怎麽在這兒?”

李重衡將巾帕放回面盆裏過水,再撈出來擰幹些,疊了三折壓在周綏額上:“……林原半夜來敲門,說是你發熱了。”

周綏透過他身後微透的窗扉,外頭天色暗沈,寂靜之間傳來兩聲單一清脆的雞鳴。

“他去煎藥了。”李重衡見周綏的視線劃過身後,以為他想問林原去了哪裏,“為什麽喝酒?”

他的語氣有些嚴肅,周綏揪著薄被褥半天,腦袋昏沈,像漿糊一樣,說不出來一句話。

亦或者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為什麽喝酒?”固執地得不到回答,李重衡又重覆了一遍。

周綏見他眉頭緊蹙,神情帶了幾分厲色,無端生出委屈,像是渾身的難受與疼痛都只能通過對他的依賴來緩解,低聲呢喃道:“熱……”

李重衡對周綏總是偏心和心軟的,他緊繃著唇,老老實實地又給周綏換了條溫水巾。

“都燒糊塗了……”李重衡伸手將蓋在他身上的薄被尾部折起來了一部分,露出了腳踝,“不能用冷的,忍忍。”

“身子本就虛,明知不適還喝那麽烈的酒。”李重衡埋怨,但又不舍得說得過重,“公子,你這樣如何讓我放得下心?”

周綏眼皮沈沈,但始終望著他,嘴裏說著些難得讓人聽不懂的胡話:“為何要放得下心?你要去哪裏?”

周綏想起了小時候身邊的嬤嬤對他說得最多的話就是放不放得下心。

娘親想帶他一起去北疆的前放不下心,怕他忍受不了漠北的氣候,所以她把他交給了親近之人,終於放下心了;端王妃離開京城遠赴北疆境地的時候對親生骨肉依舊放不下心,因為周綏獨自在京,但互通書信久而久之,終於放下心了;七歲那年京中暗流湧動,周綏一人在京代表了瑞王府,虎視眈眈,所以他聽了阿爹和娘親的話,離京下鄉跟著外祖父長大,他們終於也放下心了。

好像所有放下心之後,所迎來的都是離別。

周綏難受地暈濕了眼眶,小孩子氣地用手捂住了眼睛。

“沒有去哪裏。”李重衡不懂周綏為何這麽說,但還是覺得好笑。

明明是自己怕周綏有一天一聲不吭地走了,現在怎麽反過來周綏會緊張他走了。

“我要去也是去公子身邊。”

李重衡緩緩地拉下了他的手腕,他知道一旦生了病周綏情緒就不太穩定,自始至終皆是如此,他也樂意順著話哄。

“你……真的不生我的氣嗎?”周綏偏過頭,用微紅的眼眸瞧他。

“生氣?”李重衡反應過來他是在說傍晚的事,他猶豫了一下,覺得更多的該是無力,對他的心意無力,“沒有。”

“騙人。”周綏篤定地道,“林原都說你生氣了才不來吃夜宵的。”

李重衡:“……”

“他還說了什麽?”趁著周綏燒得迷糊,李重衡問道。

“說……”周綏頓了頓,似乎在認真回想晚上同林原聊過的話,“說他要跟著我。嗯,還說你對我是真心實意的。”

李重衡發怔,正巧林原端著煎好的藥進來,他沒說什麽,只是悄悄騰了個地兒。

林原本想把手中的湯藥遞給李重衡,沒曾想對方忽然把床頭的位置讓開了,大有一副讓他來的模樣。

“李大哥,你來吧,晁叔那兒我還得去煮碗醒酒湯,他也喝多了……”林原直接把碗塞到李重衡手裏,飛快地又轉身溜了。

幸好李重衡不是那般嬌滴滴的細皮嫩肉,他連忙換了個方式端著碗底部,隨後暫且先放置在榻邊的小櫃上。

他躬著身,小心翼翼地把周綏從榻上半抱起來靠著,自己整個人跪坐在邊緣拿過藥碗,執著湯匙低頭吹了吹,靠近周綏。

周綏被他扶了起來,整個人莫名湧上一股反胃感,在聞到那陣熏得人發昏的苦味時,他忍不住推開李重衡趴在榻邊幹嘔。

李重衡猝不及防被他手上的推力一帶,藥汁濺起來灑在了手肘上,褐色的水漬打濕了衣裳。

李重衡無暇顧及手上的疼痛,忍著將碗放在了櫃面上,隨後想也不想就摟住了周綏,一只手從前邊扶著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輕柔地拍他的背脊,又將銅盆踢了過來。

周綏吐了一場,眼尾緋紅,眸中被激得盛著些淚花,輕喘著氣。

李重衡輕拍著,慶幸不是在喝完藥之後吐的,極盡溫語:“沒事了……沒事了……”

他不是沒見過周綏生過更重的病,只是不管是大是小,他的心都會因此而提心吊膽著。

只要李重衡想起那年災疫奄奄一息、臉色煞白毫無生氣的周綏,他就害怕得發抖。

周綏吐完後沒了力氣,整個人便順勢靠在李重衡的懷裏,閉著眼順著自己的呼吸。

李重衡心裏像被揪了一般難受,他替周綏調整了個舒適的姿勢,將他的頭抵在自己的肩窩處,從背後半攬著,單手再次拿過了那碗藥。

“公子,藥要喝。”李重衡用臉頰輕輕蹭過周綏的發頂,將他垂在側邊的長發攏到後面。

周綏屏住了呼吸,他又聞到那討厭的味道,想也不想地將臉埋了起來:“苦的……”

李重衡一僵,他略微垂首,周綏將整張臉都貼在了他的脖頸上,起起伏伏的呼吸讓他微紅了耳尖,所觸的肌膚都感覺到一陣癢意。

“我……”李重衡清咳了一聲,“喝完,我去給你拿蜜餞,好不好?”

周綏遲緩地想了會兒,悶聲開口:“要櫃子上那個紅罐罐的。”

“好。”

李重衡先沒管什麽紅罐罐綠罐罐的,舀一小勺吹一口地把剩的半碗藥給周綏餵了下去。

見他攢眉苦臉,李重衡拉袖將嘴角掛著的苦汁擦了擦,又伸手松了松他的眉頭:“我去給你拿。”

他將周綏扶正坐在榻上,起身去取他說的那個紅罐罐,李重衡只瞟一眼就見著了,他伸手拿下那罐子,打開後才發現裏面是自己做的那些蜜餞。

裏面剩得還挺多,李重衡不解地瞥了眼周綏的背影,走了過去。

他直接倒了三顆出來,餵到周綏唇邊:“蜜餞。”

周綏掀起眼簾,見李重衡直接倒了三顆出來,硬是要讓他塞回去兩顆:“一個就好了,吃完就沒了。”

李重衡感到好笑,敢情還剩這麽多全是省著用來配藥了。

他沒收回去,反而用手指夾住,放在他面前:“吃完還有的。”

見周綏不動,李重衡想了想開口:“鋪子要開了,到時候有很多的。”

周綏這才想起來他和李重衡的點心鋪,放心地把李重衡餵來的蜜餞張嘴吃了。

餵到第三個時,李重衡等著周綏張口,便把蜜餞抵在他的唇邊。就在周綏要張嘴時,李重衡鬼迷心竅地把蜜餞縮回去了點。

周綏沒吃到,但嘴裏已經含著兩顆了,沒在乎這最後一個,只是有些疑惑李重衡給了蜜餞又收回去的動作。

李重衡盯著手上捏著的蜜餞,糖醬裹在外層黏糊糊的,他擡眸與周綏對視:“這個……有點不好看,給我吃吧。”

周綏費力地望了眼本來在自己唇畔的“醜蜜餞”,雖然覺得醜不醜沒什麽,但李重衡想吃,這一罐畢竟也是出自他的手,周綏便點了點頭。

兩人默默相對著含著蜜餞,李重衡卻是第一次吃這麽甜的沒那麽排斥。

晨光熹微,那一處光亮漸漸分明,周綏吃完蜜餞又靜靜地睡過去,李重衡輕手輕腳地替他掖好被角,怕周綏嫌熱露出了點,起身將水盆躡手躡腳地端了出去。

林原照顧完晁北堯,也替周綏留了一碗醒酒湯,他看著李重衡從屋裏走出來,叫住了他。

“李大哥。”

李重衡側目,林原眼尖地發現他手上起了漲紅的斑。

“這是怎麽了?!”林原有些訝異,當即要放下醒酒湯去給李重衡拿擦藥。

“燙了一下,無事。”李重衡不甚在意,忽地又擰了下眉頭,“昨夜公子喝酒,你為何不攔?”

林原啞口無言,他本也內疚著沒註意到周綏讓他生了病,整個頭都耷拉了下去。

“算了……往後不要讓公子喝那麽烈的酒……普通的也別喝。他的那副身子,經不起造。”

臨了,李重衡又添上一句,需要為自己正名:“還有,不要和公子講奇奇怪怪的話。比如,我生氣了才沒來吃夜宵。”

林原有一瞬間的尷尬,接著點頭如搗蒜,把醒酒湯交給李重衡後,主動把臟盆端走。

李重衡又推開門回了房間,將醒酒湯擱置在桌上。

不知周綏何時會醒,李重衡走近了些,繼續趴坐在榻邊盯著他。

總覺得臉沒那麽紅了。

李重衡剛想伸手探探他額前的熱度,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他又慢慢收回了手,反而傾身上前。

他撐在邊緣,怕將周綏吵醒,他甚至放緩了呼吸,徐徐貼近周綏,用自己的額頭與他相貼。

日光好,影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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