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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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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銀花

林原故作堅強,強顏歡笑抱著湯去了另一邊。李重衡不明所以,見林原幫他解圍,一時之間平時看他那不順眼的勁兒也沒了,難得貼心地告訴他屋裏有小碗和羹勺,讓他進去慢慢喝,林原麻木地帶著視死如歸的神情走到屋裏頭去。

只可惜周綏心系摔倒的李重衡,沒察覺到林原表情的怪異。

李重衡一手捏著鼻子一手攀著周綏的手腕站了起來,人高馬大的,屁股摔得痛了,搖晃兩下才站穩,叉著腰笨拙地擦著鼻血。

周綏見他一副搖搖欲墜的身形,一言難盡道:“坐著歇息罷,過會兒陪你去鎮上看看。“

李重衡此刻也不敢多看周綏,怕再望上幾眼滿腦子都是青天白日裏不該出現的離經叛道的畫面。他聽得周綏的話只一個勁點頭,重新坐回小板凳上,回過神來才發覺不該:“……就是上火了,不用去的。”

“那正好,開些祛火的。”周綏睨了他一眼,想起李重衡近日總莫名其妙和他賭氣,昨日就因為悶氣一個人跑了才有了之後的事兒。

周綏見他粗魯隨意地用帕子把血跡懟幹凈,皺了皺眉,攔下了他沒輕沒重的動作,“你輕些擦,那是你自己的臉。”

李重衡訕笑,剛要說些什麽,便見周綏挽起袖子半蹲了下來,露出大半白凈的手臂,從木盆中撈起浸濕的衣物。

“公子!不可!”李重衡看出周綏的意圖,他怎能讓周綏替他處理這些衣物,便想要伸手阻止,結果被周綏冷淡的眼神滯在了半空中。

“為何不可?你還想洗著洗著摔地上?”周綏拿起一旁木桶裏的水舀,澆了些在衣衫上,再滌過一遍。

不大聽話的袖管還時不時落下,周綏不願沾著濕漉漉的水,喚了也不知為何滿臉難為情的李重衡:“幫我挽好一下。”

李重衡的鼻血算是止住了,於是放下帕子團起來放在身後,特意凈了凈手才蹲過去將周綏的袖子折好,一層一層往上卷進去。

碰到肘窩那塊柔膩溫熱的肌膚時,李重衡仰頭瞟了眼湛藍的天,不自在地吸了吸鼻子,感覺剛流過血熱得慌。

“好咯。”李重衡輕聲道。

李重衡像只溫順聽話的小狗,將臉埋枕在手臂上,陪著周綏蹲在旁邊,給他遞一遞皂角或是拎一拎衣擺,以防被水濺到。

對門石柱總是被他家妻子罰出來浣衣,雖然嘴上叨叨說著,但每次見也見不到惱意,反而倒是借著這由頭向外人展示著夫妻間濃情蜜意更多些。有時候李重衡一人在溪邊洗衣,石柱就在旁邊嚷,聽他說煩了,還會喊他住嘴。

如今想到周綏親手為自己浣衣,若是哪日能有機會反過來,怕是自己也會學石柱那樣羅裏吧嗦個不停——不過就偷偷的,在心底。

“嘩”的一聲,周綏拎著濕衣站了起來,扭成麻花狀擰幹,同時也將始終目不轉睛地盯著周綏的李重衡拉回神。

在看到周綏走向不遠處將衣服掛上去時,微踮著腳整理皺褶的身影,李重衡默默掐了自己一把。

自己今天都在盡想一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啊。他搖著頭,屏息將那些雜念都從腦子裏拋出去。

周綏晾好衣衫,回頭時發現李重衡垂首著搖頭晃腦:“哪兒又不舒服了?”

周綏一步步向李重衡走去,他聽到聲兒眼巴巴地擡起頭,沒有說話,就像要等著要主人碰碰頭哄著開心似的。

但周綏沒摸他,只是拍了拍他的後背,鄭重其事:“帶你去看病。”

李重衡試圖再次解釋:“……我真沒病。”

如果不小心瞥了眼春畫也能算是病的話。

周綏才不管他的辯解,雖然說其中是有幾分擔憂李重衡的原因在,但一想到以前自己一些小毛病就被李重衡抓去餵中藥,十幾載人生中難得唯有一點的報覆心就這麽上來了,交代了林原幾句便拉著李重衡到了鎮上。

李重衡眨了眨眼,看著身前牽著自己袖口拉著走的周綏,在路上就歇了想要掙脫的想法。

周綏走到門口,推著李重衡進了仁濟堂,頗有種霸主逼迫的意味。

醫館問診的人不少,龐卓在裏間坐館,兩人便跟著人群排在簾子之後。

進來之後李重衡又覺得不對,自己幫著龐卓采藥研磨這些年,多少也學會了點醫。若他真去問診,龐卓定能瞧出些什麽。

龐卓瞧出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綏會不會知道。

昨晚的事就像一個無人可知也不能讓人有跡可循的秘密,李重衡不肯也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特別是周綏。

他越想越懊惱,神色凝重,一只手慢慢握成拳。

前面站著的是個四五歲大的孩童,咳聲陣陣,手裏還拿著吹氣便能呼啦啦轉的紙風車搖晃。甫回頭發現身後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板著臉一副兇相,面頰上還青腫著一塊。他立馬縮到了旁邊娘親的懷裏,弱聲弱氣地道:“娘……我害怕……”

周綏本沒註意到身邊李重衡的表情,被孩提一說,偏過頭去看,才發現李重衡的眉頭皺到都快能夾死一只蒼蠅。

有這麽怕看病?

他暗嘆一聲不容易,以為李重衡終於意識到了以往自己不愛喝苦藥的同樣心情,但他並不想就此放過,甚至還想讓李重衡好好體會一番,這樣總不會以後為了一點小毛病就大材小用的,死活非拉著他來醫館。

雖然喝完之後的蜜餞很好吃,但周綏更希望能只吃甜的不喝苦藥。

“對……對不起啊。”李重衡對著小孩擺手,他也沒想到方才自己的表情嚇著正在病中的小孩了,一臉手足無措。

周綏捉住了他亂揮的手,再對著小男孩道:“不要害怕,他不是壞人。只是跟你一樣,生病了才來看病。”

身旁的女人聽到動靜,帶著歉意的眼神,將小男孩轉了回去:“不好意思。”

周綏沒答,反而對著李重衡的後腦勺輕敲了一下,壓著低聲:“笨,你又沒錯,道什麽歉。”

李重衡順勢勾住周綏的袖角,試探問道:“那不是沒反應過來嘛……人家那麽小的孩子。要不,我們不看了?”

周綏見他看個病扭扭捏捏、推三阻四的,直接上手握住了他的手揪過,貼在自己身側,生怕他轉頭就走:“不準跑。你身上和臉上的傷也要看看,不然我不放心。”

“啊?哦……”

李重衡的手被猝不及防拉過去時便已然僵硬,他甚至不敢用力地回握住掌心的手,只敢試圖虛虛地收攏手指輕觸著。

他盡力掩飾著胸腔中那一陣有力急促的慌張,好像有什麽東西徹底從他心裏亂掉了一樣,攪得一片狼藉。

周綏倒沒覺得有什麽不妥,瞧著身前小男孩緊緊牽著女人的手,還又怕又好奇地回頭瞄了幾眼。反正以往李重衡不省心的時候,都讓他覺得像在帶小孩兒,盡管兩人年紀相差也並不大。

沒等太久,周綏便領著自己的大只“小孩”掀簾進去,到龐卓面前坐下。

龐卓見到兩人,以為又是周綏出了什麽問題,直接按老方子先往紙上寫了幾味藥:“咳了幾個時辰?”

周綏略感無語,以前只要一咳嗽李重衡就緊張得很,說什麽都要來醫館看看,自己病弱體虛的形象簡直深入人心,於是開門見山,揪著李重衡的衣襟敞開了點,像是隨時等著龐卓發話就給他扒了檢查:“龐伯,他身上有傷,您給瞧瞧。”

龐卓擡眼瞥了李重衡一眼,見他還能對自己齜著大牙打招呼:“傷著骨頭了?”

李重衡這點判斷還是有:“沒呢,就表皮,腫了點。”

“那就無礙,他皮厚的很,去前頭自個兒拿一罐紅花油擦一擦。”龐卓擺擺手,笑瞇瞇地轉向周綏:“你嘞?除了咳疾,還有哪裏不舒服?”

“我沒有不舒服……”周綏指著李重衡,“是他,早上不僅摔了,還流鼻血了。”

龐卓手中動作一頓,蘸著墨汁的筆懸豎著,滴了顆飽滿的墨跡在紙上,正巧暈開了“周綏”二字:“……沒了?”

周綏點點頭:“沒了,您給看看吧。”

龐卓見周綏一臉認真不像在開玩笑,遲疑地叫李重衡把手腕擡了上來診脈,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挺好的,沒病啊。就是有些……內火旺。”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龐卓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在紙上寫什麽,幹脆撕了,直接叫二人出去找藥童說要抓降火的藥材便是。

李重衡同周綏掀簾出去,藥童是新招來的小學徒,一人站在小木凳上對著藥單正忙。李重衡不想再添亂麻煩他,便上前替自己隨便抓了幾味藥,還順手幫了他一把。

走出醫館,藥童又追出來,急忙忙地叫住了李重衡,塞了一罐金銀花到他手中,稚聲稚氣地說著板正老成的話:“這個給你,龐師父讓我同你說,年紀到了也正常,就讓你多註意些身體。”

李重衡膽戰心驚地偷瞄了眼周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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