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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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快就追上來了?”

沈瓊下意識把望寧往裏拽了拽,忍不住小聲驚呼了一句。

她們兩個時辰之前才和歐陽神醫見面,決心一同前往敬國。

這剛上船不過半個時辰就被人堵住。

姜衍追得確實緊。

耳聽著急促有勁的腳步聲逐漸靠近,仿佛下一秒就要打開貨艙。

沈瓊拉著望寧的手緊了緊,“我來引開他們,你從後面走!”

反正她也是病入膏肓了,倒不如豁出去,替簡簡搏一條生路。

誰料望寧卻好似沒有聽到一樣,沒動。

她細微顫抖著眼中藏著些許希冀。

“姨母,你沒有給胡姬娘娘下過毒,對嗎?”

“你在……”說些什麽!

在這種緊要關頭,這莫名冒出來的無端猜測讓沈瓊的眉間一皺,她沈家人將來光明磊落,哪裏會用這種腌臜手段!

然而只剛吐出兩個字,沈瓊看著望寧的眼睛,一瞬間福至心靈明白了一切。

為什麽自姜衍建功立業回來之後,望寧就開始一直躲著他?

為什麽明明望寧才是那個被逼迫的受害者眼中卻常有歉意?

——她覺得是自己毒殺了胡姬!

事情到了這一步,沈瓊實在沒有辦法再自己騙自己。

“簡簡,”她擡眼看著自己這個外甥女,一如當年看向為了所謂愛情奮不顧身的自己,“你喜歡他?”

雖然是個疑問句,但用的卻是肯定的語氣。

梗在心頭堵了許多年的“殺母之仇”化作一場烏龍。

望寧公主沈簡終於有勇氣說出了那句遲到了許多年的真話。

“嗯。”

她點了頭,壓抑在胸口的東西化成了點點晶瑩從眼眶微微溢出。

他一遍遍教她紅玉槍的時候,她喜歡他。

他來做她第一個朋友的時候,她喜歡他。

他一口一口吃掉我沒有放鹽的面條,擡頭跟我說好吃的時候,她喜歡他。

他和她一樣失去母親,兩個人一同舔舐著同樣的傷口的時候。

他為我清理的路上所有的障礙,小心翼翼地問我能不能等他的時候。

她已將整顆心都交了出去。

她一直、一直喜歡他。

“你怎麽可以喜歡他?”

未料她只這一個輕輕的動作,卻迎來了沈瓊發瘋一般的厲聲質問,“那菩薩玉佩當年你也是給他了是吧?你腦子糊塗了吧?”

沈瓊的聲音生生砸穿了人的耳膜。

“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哪個不是花言巧語最善玩弄真心的?哪有什麽真情啊?”

她怒其不爭,“你非要把自己的親人,把自己的所有都賠進去,才能認清嗎?”

“你非要所有人都為了你死才開心是吧?”她的聲音因為胸腔的起伏變得沙啞,豆大的淚珠砸在望寧的手背上。

不知道是這姨甥倆誰的。

沈瓊死死拉著她的手,就好像這麽多年在夢裏拉著那個犯傻的自己。

她的肩膀抖動著,一只手握拳一下又一下的捶打著望寧。

望寧細細感受著手臂、背部的疼痛,問出了藏在她心裏許久的秘密——

“您到底為什麽那麽討厭姜衍啊?”

其實她一直能感覺的到姨母對姜衍總有一種隱藏的厭惡恨意。

正是因為這一股隱秘的惡,她在姨母的暗櫃裏發現胡姬死時的毒藥時,才會篤定是姨母的手筆。

才會在當年姨母問她心上人時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

為什麽明明可以撮合她和太子殿下,到了姜衍這裏,卻是最是無情帝王家?

因為太像了。

因為他和狗皇帝太像了,一樣不好的出身,吃盡了苦頭,一樣歷經艱險坐上了皇位,看盡了人間冷暖。

這樣的男兒哪一個是癡情的?

何況他身上還流著姜家的血。

女子倘若傻傻將一顆真心錯付了去,便是無盡的酸痛苦楚。

若說是姜玉煊,沈瓊還能因為他芝蘭玉樹,君子端方而賭上一賭;姜衍,她卻是連沾都不想讓望寧沾。

一樣的苦,她實在不想望寧再吃一遍。

甚至有一點點這樣的苗頭,可能,她都不能夠允許。

她可是阿姐唯一的血脈!

沈瓊看著這個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看著她眉宇間與阿姐的相似與自己的相似。

沒能回答她的問題,只苦笑了一聲。

淚滴隨著她的聲音一顆一顆往下落,“你不像你娘親,你像我做什麽呀?”

她知道望寧的性子,她是最孝順的,自己將話說的那樣絕,她還問了一句為什麽?

這分明就是走上了自己的老路!

於是她拔下了頭上的唯一一把素靜的銀釵子,尖銳的一端狠狠抵著自己的喉頭。

“姨母——”望寧被她嚇了一跳。

卻見她言語決絕,“你立刻從貨倉後面出去,答應我從此不見姜衍,不然我即刻死在你面前。”

說話間釵尖又往裏抵了幾分,仿佛下一刻鮮血就會破洞而出。

“姨母你這是做什麽!”

望寧沒有想到她有這麽大的反應,正想著先安撫她,再奪掉她手中的釵。

一直在旁邊一言不發的歐陽神醫卻在此刻出了聲,“如果娘娘都不能讓你回心轉意,那我呢……”

望寧尋聲望去,銀色面具落地,那膝蓋以下空落落,只能坐在木制輪椅上移動的歐陽神醫,竟長了一張和先太子姜玉煊一模一樣的臉。

“簡簡!”他喚她。

其中那個最是清風朗月,尊貴無比的男人,此刻眼眶微紅,渾身都是頹敗之氣。

他再也站不起來了。

清高自傲的人扯著嘴角對她笑,“你也看到了,太子哥哥現在沒有其他的本領了。”

“我只是聽衛東說你現在過的不好,想著好歹我在敬國還有個草廬……”

他頓了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蓋,空蕩蕩的下擺隨著他的動作晃動幾下,顯得尤為可憐落寞。

“我原想著即使我是個連走路都不行的廢人了,但憑著這幾年練出來的醫術,讓咱們一家三口過上平常日子總是可以的。”

他抿著嘴唇笑。

望寧的眼眶卻紅了,她總覺得自己這次出逃制度過於順利了些。

衛東有本事找到戲團幫助她們逃亡不說,甚至偽造的文書都可做過地方的層層關卡,讓她們一路順通無阻的來到富春。

原來是太子殿下在暗中幫忙。

原來是姜玉煊在幫她打點一切。

她眼下微熱,“沒想到這麽多年了,還要太子殿下費心。”

他們是一起長大的,盡管她被人叫做女版姜玉煊,被叫做小玉菩薩。

但望寧知道姜玉煊才是個真真正正的君子、聖人。

當年在姜衍戰勝回宮的慶功宴上,她原本是想跟姜衍將一切說開的,卻不料誤中了誰人的圈套。

引了那腌臜的藥物。

於是便只能借口匆匆回宮,那藥性毒烈,燒得她意識恍惚不清,人臉都看不清楚。

還是姜玉煊發現了她的不對勁,沒有趁人之危的靠近,反而是在她床頭給她打了一盆水。

用濕毛巾敷在了她的臉上。讓她靠著這盆水,靠著條毛巾,保住了自己的清白名節。

過程中他沒說過一句話。

事後姜玉煊再沒提過這件事,若非那她聞到了姜玉煊佩戴的香囊的味道,恐不知道這位恩人的大名。

姜玉煊做好事不留名,不圖別人的報答。

望寧這個被幫之人,卻是不敢忘之。

這樣好的人,這樣好的品德,望寧這輩子沒遇到過第二個。

是啊,這世上哪還會有第二個人為了毫無血緣關系的另一個人布這麽大一盤局,甚至不惜與一國之主為敵的?

姜玉煊滑著輪椅靠近,木輪在甲板上發出吱扭吱扭的聲音,他拿出手帕伸手給望寧擦了擦眼淚。

啞聲道,“簡簡,跟哥哥回敬國好不好?”

望寧張張嘴,再也不能說出什麽了。

他殘了,他費了這麽大的力,他只為了帶自己受欺負的妹妹去掉另一片土地。

“……腿……”半晌,望寧只吐出這麽一個字。

姜玉煊苦笑一聲,“沒了,誰能允許一個沒有腿的人坐上皇位呢!”

他好似想到了往昔,感慨了一句。

望寧卻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是……姜衍?”

她的語氣裏是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震驚與不願意相信。

姜玉煊神色未動,說話卻斬釘截鐵,“不是,是我自己命不好……”

而後又好像強調什麽一樣,“本是同根生,怎麽可能是姜衍呢!”

那分明是要掩蓋什麽的模樣。

他故意咧著嘴笑,伸手要去牽望寧的手腕。

卻聽艙外想起一道陰沈冷冽的聲音,“許久沒見,兄長倒是一如往昔的會做戲。”

那聲音裏滿是諷意,讓貨艙內的三人俱是一震。

門簾掀開,九五至尊逆光而來,不過幾日未見他卻清瘦了許多,分明是氣勢淩厲,眼含怒意,可眼下的烏青卻讓他顯得比姜玉煊還有頹廢些許。

他冷眼掃過姜玉煊,“潑臟水的本事也是一點沒減!”

另外三人都沒有想到姜衍能夠這麽快找到他們,這個港口被滯留的船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們的船既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既不靠岸也不靠後。

姜衍居然能在幾句話的時間裏就鎖定了他們,著實是有些不可能。

“你對衛東做了什麽?”

姜玉煊幾乎是立刻就懷疑是衛東出賣了自己。

聽著他不善的語氣,姜衍眉眼之中的譏諷之意更深,“兄長,這幾年你往大昭官宦之家送的白花花的雪花銀百十萬兩有餘,你不會以為孤沒註意到吧?”

“還是兄長以為孤南巡,只是想看一看大運河?”

聞言姜玉煊的手攥得極緊,怪不得他花大銀子幾次三番想找到江南駐地的秘密軍隊都無功而返。

惹得敬國主事那位太後娘娘沒了耐心,逼得他不得不出此下策帶走沈簡。

“兄長。”似乎是看了望寧一眼,姜衍的聲音緩緩軟了下來,“放棄吧,大昭的江山是姜家祖祖輩輩打下來的,你是大昭的太子,哪能和敬國合作,做那竊國的賊人呢?”

“我還算什麽太子?!”一輩子不曾失態的人,聲音陡然升高,又尖又利,如同冤死的女鬼一般。

他死抓著望寧的手腕,將人狠狠箍在懷裏。

“太子殿下……”沈簡滿目震驚。

同時那貨箱裏也鉆出幾個兩米大漢,挾持住了沈瓊。

姜玉煊不知何時掏出了一把匕首,抵在她的脖頸間。

“簡簡,你看人的眼光真差!”他嗤笑一聲,仿佛片刻之前的溫柔守禮都是假象,“和你姨母一樣。”

他一直都想不明白,明明他才是太子,沈簡為什麽寧願嫁給姜衍這個庶出的異種都不願意嫁給自己!

如果沈簡願意嫁給他,那麽他就會得到朝中武將的支持。

那任憑姜衍的軍功再顯赫,也威脅不了他分毫。

他也就不用和姜衍一樣自請上戰場,最後丟了自己的兩條腿,再沒有登上皇位的可能。

若非他投靠了母族敬國皇室,恐怕現在在哪裏當個乞兒,是否活著都未可知!

在每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姜玉煊都在覆盤自己是怎麽從一國太子落到如今這個地步的?

他覆盤了成百上千次。

還是怪沈簡,沈簡如果願意跟他成親,他不用去上戰場。

怪姜衍,姜衍如果一輩子當個不受寵的廢物,不鬧著要去上戰場。

他自然不用擔心有人威脅到他太子的地位。

這些責怪在陰暗的角落已經轉變成了恨意殺意,於是在姜玉煊將尖刀抵在沈簡要害處的時候。

胸腔裏泛出了滔天的快意,這是他這近四年來最痛快的時刻!

“你挾持她也沒有用!”姜衍倒顯得平靜的很,語調也滿不在乎“她在我這日子也不好過,你不會不知道吧!”

“呵!”姜玉煊輕笑出聲,“這樣啊!那看起來望寧公主似乎也沒什麽利用的價值了……”

於是船艙內寒光一閃,“等……”姜衍只發出了半個字的音,那刀尖便已經劃過沈簡鎖骨上方一指的位置。

不深,但沁出的血珠即刻浸紅了望寧的衣領,火辣辣的疼。

那刀即刻又換了一個位置,做勢又要割出一個口子。

“薛凜是你家太後的親弟弟,你傷了他女兒,敬國太後可會放過你!”

見狀,姜衍即刻換了一種說法。

敬國現在當家的太後是望寧的親姑姑,當年也正是因為這層關系,昭敬兩朝才能言和休戰。

只是這位太後娘娘現在還不知道先皇唯恐薛凜有不臣之心,用望寧把他逼死了。

連這種秘事都拿出來說。

姜玉煊心頭一動,他可太愛姜衍這種強撐著又病急亂投醫的樣子了。

於是他說。

“我母親做敬國嫡公主的時候,她不過是一個小小昭儀,連薛凜都是母親照應著,這才免去了流放之苦。”

“她現在倒給我擺起太後的譜了。”

“那我殺了她弟弟的女兒有何不可?反正我說我沒接到不就行了?”

說著要用利刃再劃出一道血痕。

“你到底想要什麽?!”

在戰場上殺伐果決的帝王果真真被逼著妥協了。

“早這樣多好!”劫持著望寧的姜玉煊輕蔑地看了姜衍一眼,有些責怪似地開口,“裝什麽裝?還白讓我們簡簡挨了一刀。”

他語氣惡劣,“當年我不過是寫了一封信給你,你不就差點交代在戰場上了嗎?”

望寧的字是他教的。

他要是想仿,自然八九不離十。

“你……”

姜衍陡然定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所以那封絕情的信件根本不是望寧所寫。

——她一直在等他回來。

“其實你們的情誼能有多深厚呢?”

姜玉煊看著失血過多一時間好像沒什麽氣力的沈簡,又看向軟肋被自己捏在手上,不敢輕舉妄動、到現在才恍然大悟的姜衍。

“我不過是一封信,一個荷包,你們便蹉跎了這麽久!”

他笑得暢快。

當年沈簡為了所謂情義不肯嫁給他,他看這情誼也不過如此!

“還有她!”

姜玉煊隨手指著沈瓊,作為大昭的太子,他當然知道這所謂的皇室秘藥的解法。

——要以皇族之人的血為藥引滋補百天。

這法向來只傳嫡子,它處只記“解毒之要,皇室之血”八個字,想來姜衍是試了許久,才找到真正的解法。

他給沈瓊探過脈,這人起碼連續喝了姜衍二三十天的血了。

不然憑什麽中了同樣的毒,胡姬早早身亡,你宜貴妃只是少中了一點就能拖了一年又一年呢!

“你給人家餵血續命,人家可恨著你呢,看樣子是死都不願意把外甥女嫁給你呢!”

“傻瓜!”

姜玉煊的面孔都有些扭曲,“所以老天爺真是不公平啊,我不比你們這樣的草包蠢貨強上千百倍!”

他將刀尖抵在望寧的右眼皮上,惡聲惡氣沖姜衍發號施令,“跪下,爬過來!”

說著刀尖往裏面摁了摁。

皮肉之傷可以治好,眼睛沒了可就真沒了,便如同他的腿一般。

望寧感受著自己眼皮上那尖銳的痛意,左眼清清楚楚地看著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九五至尊利落地跪了下去。

別……

望寧又想到初見時,他冷宮受辱的場景,這人的脊梁明明向來是最硬的……

“異種!”姜玉煊大罵一句,這些年心中積攢的郁氣都輕了不少,“我早就說過了,你鬥不過我!”

而後他的人朝姜衍扔了一把匕首,姜玉煊好似大發慈悲一般,“到底我們是同根所出,你只要捅自己幾刀,讓我開心了,人我就讓你帶走,怎樣?”

他話音剛落,姜衍的刀尖就對準了自己的肚子,泛著寒光的匕首眨眼間就進了大半。

望寧甚至能夠聽到刀尖捅進肉裏的聲音。

血水浸濕了姜衍著急趕路的一身黑色勁裝,甚至染紅了銀白發亮匕首。

“唉~”姜玉煊玩味地叫停了他,那語氣仿佛是在逗弄自己掌心的玩物。

“那麽著急幹什麽?我讓你捅你再捅,這一刀是你自作主張捅的,可不作數!”

他依然是一副勝者模樣,說話慢條斯理、高高在上,“這樣吧,你捅自己右膝往上一寸的地方。”

那個地方一刀下去,姜衍的右腿可就廢了。

用目光瞄了一瞬,姜玉煊接著開口道,“然後一步一叩首的過來,讓我看看這血能不能把甲板染紅?”

“好!”姜衍即刻應了一聲,用指尖撫上自己的膝蓋,找準位置之後刀尖抵了上去。

泛著柔光的上好布料被割破,然後是皮肉被割破,溫熱的血水在一片寒冷中散出絲絲白氣。

“不夠深啊!”姜玉煊又在望寧脖頸上比劃兩下,“怎麽?皇帝陛下你舍不得?”

木制輪椅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微的吱吱聲,望寧也微微調動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姜玉煊此刻全部的心神都在姜衍身上,他依靠折磨手下敗將來平覆自己內心的怨恨,“你若不狠一點,我就只能對簡簡狠一點了~”他怪聲怪調。

匕首隨著他聲音的落下,狠狠固定在了姜衍膝蓋的上方。

甲板被砸的發出一聲悶哼,姜衍直直跪了下去,匕首隨著他的動作發生偏移,頃刻間湧出更多的血珠。

“求……”給了自己兩刀的姜衍已經是臉色發白,嘴唇青紫,仿佛連說話都提不起力氣。“求,太子殿下高擡貴手。”

可態度確實誠懇至極,俯身一拜,以頭搶地,動作標準十分。

然後用左膝撐著,又往前膝行一步,右膝行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深紅血跡。

他擡眼看了姜玉煊一眼,似乎在觀察他是否滿意?即刻低頭又要行禮。

“不愧是下賤人生的……”

姜玉煊被他認命討好的樣子狠狠滿足了虛弱心,正要再嘲諷上兩句,讓姜衍把自己的左膝蓋也廢掉的時候。

突然見望寧拉住了他鉗制她的左手臂。

他對待姜衍太專心致志,竟讓一直裝不舒服的望寧真的找到了反擊的時機。

肘擊,拉手,側身掄摔,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失去了雙腿的姜玉煊竟直接被望寧從輪椅上摔到了甲板上。

那是紅玉槍的近身打法。

當年薛凜在課上教過他們,還因為望寧的動作不規範,用戒尺打過她的手掌心。

頃刻間攻守異形,姜玉煊感覺到喉頭上匕首的冰涼,擡眼看著這個被自己挾持起就不聲不吭,靜待時機的妹妹。

“我倒是小瞧了衛國大將軍的女兒。”

他笑,卻依舊胸有成竹,眼神故意往沈瓊被挾持的地方瞥了瞥,“所以簡簡是要殺了我嘛……”

沈瓊在他手上,他不信沈簡敢下這個殺手。

誰料話沒說完,望寧就利落在他胸腔上方肩胛骨下來了一刀。

她的目光冷冷掃過沈瓊身後那個大漢,“你不會以為大昭的皇帝是孤身前來的吧?”

姜玉煊疼得說不出話,他的人也都處於震驚之中,誰都沒有想到柔柔弱弱的一個小姑娘,甚至之前還在暈船嘔吐。

卻可以這麽幹凈利落的將人刺於身下。

“此船定是已被昭軍包圍。”她聲音不緊不慢,似有十成把握,“放下武器者不殺。”

望寧的目光冷冷掃過船上十幾個大漢,有七八個已然丟掉了自己的兵器,他們就是這附近的走鏢草莽只以為是接了一單保護貴人的生意。

誰知道這又是太子又是皇帝的,被叫是皇帝的人血還灑滿了半個船艙。

謀反那可是要掉腦袋的大罪,他們只想掙個錢,可不想丟命丟九族。

“別怕!”鉗制這沈瓊的大漢喝了一聲,“這個小丫頭片子騙你們的!”

他的聲音也有些抖,捏不準望寧的話是真是假。

可他是最早追隨姜玉煊的,而且現在他刀架在脖子上的是太後,現在把刀挪開,太後就能放他一命了?

他怎麽敢信?

倒不如搏上一搏,一朝天子一朝臣,再說他擁護的是太子,本來就名正言順。

“倘若是真有兵,這人還能渾身是血的站也站不起來嗎?”大漢心裏也有些急,竟動了放在沈瓊脖子上的那只手指了指姜衍。

盡管他立刻就感覺到不妥,又要將手放回原處,然而遠處飛來的弓箭,總比他快一些,又準一些。

一道不知道瞄了多久的利箭破空而來,直直穿過他的天靈蓋。

剛剛還鼓舞著眾人叫囂的大漢即刻直直倒地,落地聲音像是要把這甲板狠狠砸出一個坑一般。

繼而便是隨著那利劍一同登船的百十大昭勇士,領頭的是今年的新科狀元郎——陸巡,背上還背著一把長弓,想來剛剛那一箭是他的手筆。

“殿下,賊人兇悍恐有反撲之勢,殿下還是交給我。”

在周邊埋伏許久的陸巡朝望寧抱拳行禮,迅速接手了姜玉煊。

頃刻間,大局已定。

快得好像如果不是姜玉煊鉗制住望寧、沈瓊兩人,根本不會有和姜衍談判的機會。

喧鬧的船艙恢覆安靜。

“繳械者,既往不咎!”

姜衍緩緩從地上站起,冷冽的聲音做出承諾。

隨著他聲音的落下,寂靜中,十幾大漢手中的武器應聲落地。

他起身的動作很是僵硬、艱難,全身的力氣都靠左腿撐著,腹部還在汩汩流著溫血,讓人不由懷疑,下一秒他就會失力倒在地上。

望寧實在忍不住,快步朝他走去,想要去扶他。

真是奇怪,方才明明性命都在他人手上,她尚且臨危不懼,努力尋找著解脫之法。

如今這剛剛幾步路,望寧的眼淚便已蓄滿了眼眶。

“臟。”

男人躲過了她伸過來的手掌,卻因為受力不穩又跌坐在地上。

他拼命保持一個帝王的威嚴,掙紮著要靠自己再次站起。

甲板上都是他的血,靠近他時,望寧都能夠聞到一股細微的血腥味,更別提男人那蒼白如月光的臉色。

“什麽臟不臟的!”

望寧徹底繃不住了,眼淚隨著她的聲音落下,她伸手拽住了姜衍的手臂。

既然已經讓人包圍了這艘船,那為什麽不讓人強攻呢,姜衍?

為什麽要傻傻的自己出頭談判呢?

為什麽要毫不猶豫地中傷自己?

這麽在乎威嚴臉面,為什麽要下跪磕頭?

……

姜衍,你要我怎麽還啊!

望寧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她明明在拉著姜衍,卻感覺手上使不出一點力氣。

“太醫呢?叫太醫了嗎?”她無措地喊著。

“阿姐。”唇色蒼白的人一動未動,整個人仰著臉,烏黑的眸子一轉不轉地盯著她,“你別救我了……”

他的聲音低低,聽起來像是將死之人的遺言,無奈又釋懷。

“你要的真的要拋下我,就別救我了……”

按理說明年才及冠的人扯著嘴唇笑,明明是他自己說的,“別救”、“拋下”,說完卻又不敢看望寧了。

他把頭埋的極低,“張德海性子狠戾,手底下的大小太監都挨過他的打,”

“我也因為放走小貍奴挨了他好幾頓打。”

“就只有宮女春蘭……”

“他給她,送衣服、首飾、吃食,還送我偷偷餵了許久的小貍奴,小太監們暗地裏都說他喜歡春蘭。”

大約是重傷的緣故,他說的斷斷續續,顛三倒四,“然後你就出現了。”

卻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快速擡眼看了望寧一下,“你趕走了張德海,給我送藥,給我送吃的,陪我一起練武……給我做長壽面。”

“這不是喜歡嗎?張德海……”他有些委屈,眼眶都紅了,卻沒有再說下去又緊緊低頭將自己埋下來。

半晌才開口。

“我娘不喜歡我,她怪我不能幫她攏住我爹的心。”

“我爹不喜歡我,我是他挨女人算計後,失敗的證物,我自請上戰場的時候,他高興的要死。”

“他最愛的兒子不用上戰場了,我還能替他安撫將士的心,要是能打完仗死在戰場上就更好了。”

“可是我不能死,我總想著……是有人等我回來的。”

他擡頭竟已是清淚兩行,軟弱又不講理得像是三歲離不開母親的孩童,“阿姐,你要走就別救我了,別管我了!”

說著這樣的話,拉著望寧的手攥的卻是愈發的緊。

趕來的太醫也因為他的話,不知道該不該上金創藥,該給誰上藥,一時有些兩難。

望寧的傷口看著恐怖,其實早就不在往外沁血,於是她眼神示意了一下太醫。

聽著姜衍半真半假地說了這麽一通,她也冷靜了下來。

“你篤定我吃這一套是吧?”望寧看他。

剛才還稍微有些神采眸子這次是完全暗了下來,心思被戳破的男人一下子噤聲,不再小聲嚷嚷著走吧,別管我之類的話語。

四合一時寂靜,只有望寧心平氣和說出的話語好似巨石一般砸在姜衍心頭。

“我有幾次想找你把話說開,可你都躲著,直到你登基……”

——我錯了。

“你不管不顧就說我沈家謀反,把我和姨母困在宮裏。”

——我混蛋。

“你永遠不說你在想什麽?永遠陰沈著一張臉讓我猜。”

——“對不起。”

姜衍的心隨著她的話一沈再沈,甚至不敢再去看望寧的眼睛。

他想辯解,想說我怕你說出不再理我的話語,我怕你更愛姜玉煊,我怕你想離宮不再見我,我怕你恨我。

可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對不起。”

曾經戰無不勝的小將軍如今只能再次道歉。“對不起。”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那改嗎?”

望寧冷著臉問他。

嗯?流血過多的人腦子也不太清楚了,一時間竟有些沒反應過來。

“……嘖”望寧臉上似有一片不耐煩,那手卻從來沒有抽出來,依舊被攥的緊緊的,“問你以後改嗎?”

以後改嗎?

還是有以後的對嗎?

“改!”

“什麽都改!”

帝王的眉眼一片舒展,連連應了幾句。

還沒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呢,嘴就笑成了一個倒梯形露出粉粉的牙齦,傻裏傻氣的。

太醫見狀趕緊給他上藥,手要碰到膝蓋的前一刻,帝王擡頭盯著她,不確定的問了一句,“是……是不走了吧?”

沒出息的很。

他這會倒不嫌丟人了,拉著望寧的手,又往望寧腳邊挪了挪。

望寧無奈,“嗯。”

“真不走了?以後都要跟我在一起哦,不準想著別的男人……”

“哎呀,你好煩!”望寧作勢要甩開他的手,故作煩躁的質問,“是不是傷口沒有那麽重,你在演?”

四合立馬恢覆安靜,上藥的太醫是個有眼力勁的,連忙說:“陛下,您還是別動了,這兩處傷口深得很,您動著,老臣不好上藥。”

姜衍即刻變得乖順得很,一聲不吭的,只是時不時用目光掃望寧一眼。

只是終究敵不過連日來的奔波與失血過多,他的眼皮愈發的重,拉著望寧的手緊了又緊。

“我什麽都可以改……”

你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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