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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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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

四月二十九日。

禁軍在山腰處往上駐紮起營帳,通往山下的各條道路分派駐軍把守,山上的野獸早就被驅趕一空,偌大座山,連只鳥雀都飛不進來,皇帝就住在位於山頂的上清宮。

四月三十日。

工匠在上清宮天壇廣場上建造布置了巨大的祭壇,祭壇邊上鋪滿了代表社稷江山的五色土,青、紅、黃、白、黑五種土壤猶如四方神州。從上空看去,整座紫薇山野獸罕跡,乳白色香煙繚繞,充滿神秘朦朧的色彩。

五月一日。

禮樂齊奏。

皇帝穿祭祀禮服,叩拜天地宗廟。眾臣隨禮參拜,一邊禮部官員在宣頌著兩位太後與太皇太後的悼詞,另一邊不少隨來的臣子心中都有不滿。

皇帝行事越來越荒誕,這明明是正月初一前往太廟叩拜天地祖宗的祭禮,如今竟然擺在一座道觀,這是將列祖列宗放在何地?

臣子們心底犯嘀咕,皇帝竟然充耳不聞。晚間,甚至大擺起了晚宴,烹煮三牲,令教坊獻舞,大肆享樂,喝著大補的鹿血酒,整個人面龐紅潤、容光煥發看起來精神抖擻。似乎所有的恐慌與憂慮都在上午的祭典中被安然化解,已經蕩然無存了。

席間,趙嫣東張西顧,冷不丁的,上首傳來聲音,“府上女眷都不曾來,你不必找了。”

趙嫣擡首,心中一堵,有種被抓破心事的難堪,“娘娘……”

越看越不耐煩,淑妃別過臉,話裏話外的全是警告,“她要是在這,你們是準備在這眾目睽睽之下眉來眼去嗎?生怕別人看不出來?”

“我們不是這樣的……”

淑妃卻根本聽不進去她的解釋,她心中認定兩人關系齷齪,只將她們往壞處想,以致於趙嫣想要解釋的志同道合、兩情相悅在她耳裏聽著只覺得諷刺。

費盡心思求諒解卻自討了沒趣的趙嫣悶悶不樂,環顧四周沒一個熟悉的面孔,這讓她感覺更落寞。

滿堂賓客,她在燈火通明的地方如坐針氈,想一個不曾出現的人。

要是她下一刻就能站在她面前將她帶走就好了……

宴席散盡。

皇帝喝得酩酊大醉,被左右的人攙扶著離了席。

太子緊跟其後不見了,其餘人見狀紛紛告辭。

趙嫣回到住所,直至夜半,她握著那張紙條坐在屋裏從滿懷期望地等,一直到心頭逐漸泛起失落,燈樹上蠟燭已經燃盡。

外面夜闌人靜,一彎新月如鉤,安靜地連絲風聲都聽不見,倒讓人覺得可怕起來了。

忽然,樹梢上鴟鸮突兀一聲嘶啞的鳴叫,頓時打破夜的靜謐。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黑夜的暗處總有些風吹草動,趙嫣打開窗朝外看了一眼。

夜色幽幽,樹上鴟鸮只叫了一聲就不知飛哪兒去了,恢覆闃寂的四周愈發顯得像一只潛伏在深淵的巨獸,長著血盆大口等待下一只獵物出現。

趙嫣頓了一頓,有些本能地害怕這樣安靜的夜,母妃與她說過,在外露宿的人,夜裏需要棲息在樹上,即便樹上有蛇蟲鼠蟻,那都不礙事,殊不知,越安靜越致命。

正準備關上窗。

一只手橫插過來,被窗子夾得痛呼了一聲。

趙嫣嚇了一跳,“什麽人?”

“公主,奴才夏德順,是淑妃娘娘身邊的人。”

窗外傳來尖細稚嫩的嗓音,趙嫣重新打開窗子,看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太監,正站在窗下朝她看過來,神色拘謹。

“娘娘要見公主。”

他是淑妃宮裏的人,趙嫣見過幾次,沒多懷疑就跟著走了。

今夜不同尋常,她隨著小太監越走越深,行宮道旁竟沒遇見一個人,連個巡夜的宮人都沒有。

她望著前面越走越快的小太監,周圍的道路越走越僻靜,變得慢慢遲疑起來,淑妃會這樣晚還召見她嗎?

不會,淑妃厭棄了她,這是顯而易見的。

她停下來,看向四周,旁邊是一池子泛著粼粼波光的池水,兩岸石宮燈零散點綴,像星子一樣倒映在湖裏。

她落後幾步,在黑夜裏很快就模糊了輪廓,小太監感覺到,匆忙轉頭,“公主,就快到了,您再走幾步。”

他誘惑著。

“你是誰?”

還沒待小太監回答,身後鐵甲重靴落地的聲音就傳來,越來越近……

來不及回答了,他拉著趙嫣躲下石階,借著一片花草灌木叢蔽身。

兵戈在黑夜裏反射出湛湛雪光,閃爍著冷冽的殺意,兵士們行動有序,從他們面前走過,兩人躲起來大氣不敢出。

等甲兵走過,趙嫣驚訝萬分,這可是行宮屬地,怎會有持刃的甲兵進來?

一定是出事了!

小太監扯她衣袖,示意她從角門溜出去,“公主,您相信我,是尚儀大人讓我來送您下山,她怕您提前知道會露出馬腳,特意不讓我告訴您,如今再不走來不及了。”

趙嫣不敢輕信,但她哪裏見過這樣煞氣凜凜的陣仗,由不得不跟他走。

兩人越走越深,沿路路過好幾撥換防的宮人巡官都被他們躲過去了。

行宮外沿本應該是防守最嚴密的地方,但他們越走越發現外面把守空虛,布防稀疏,連走半盞茶時間,一個人也沒有。

趙嫣東躲西藏,走得精疲力盡,最後小太監帶她來到一處木扇小門外,小門外一個道士打扮的人遞過來一盞燈籠,他用手裏的鑰匙開了鎖,將門輕輕一推,門打開外面是一條羊腸小徑,直通往密林深處,裏面漆黑一片。

“公主,這是山上的假道士們為了下山尋歡作樂特意修出來的小路,極為隱蔽,旁人不知。您順著小路一直往下走,尚儀大人就在山腳下等您。”

他微笑朝她拱手,將燈籠塞進趙嫣手中,“請公主替我多謝尚儀大人當年的救命之恩,夏德順此生還報恩情,盼她保重。”

趙嫣此時才真的相信了他的話,在他的目送下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扇小木門。

她走後,門緩緩闔上。

行宮中的皇帝、妃子、皇子與公主就這樣在她面前關上了門,斬斷了聯系。

片刻恍惚後,她轉頭走近漆黑的林中。

她不敢掉以輕心,奔逃了一陣,誰知道山路崎嶇難行,地勢忽高忽低,鞋子被她自己踩掉了兩三回。

她用盡全力腳程仍舊很慢,以為自己跑得很遠了,回頭一看,行宮的塔樓頂部還能看見漆黑的輪廓,趙嫣一口氣也不敢松,跑得氣喘籲籲也不放慢腳步。

黑透的夜裏,從籠罩的樹枝枝葉間往外看只能看見更黑的天,周圍是茂盛的植被,橫斜著從四面八方籠罩住大地,叫人辨不清方向,趙嫣小心提著燈籠,聽話地只順著小路走。

她不知從哪生出來的勇氣,敢獨自一人走在荒無人煙的山林小路上。

只覺得渾身熱血沸騰,心中的目標堅定無比。

……

行宮寢殿裏。

空曠安靜,四周帳幔流水一樣輕輕浮動,空氣中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混合著香爐中點燃的龍涎香的味道,腐爛生腥,令人作嘔。

“噗呲——”

血順著被角滴落,整張龍榻猶似被鮮血浸潤過一遍一樣,到處流淌著鮮紅的散發鐵銹氣味的血,不停從榻邊滴落下來,“啪嗒啪嗒”匯聚小溪一般蜿蜒在冰冷的磚面。

“噗呲——”

一個男子的背影站在龍榻前,手中持長劍,往被子中間拼盡全力地捅,鋒利冰冷的劍刃上沾滿了紅色的血跡,猶如附著其上的殷紅小蛇,吐著危險的蛇信子。

劍刃染了血,殺氣凜冽,染的男子雙目赤紅,喉嚨裏“嗬、嗬”地大喘著氣,手中動作兇狠,連眼都不眨一下,目眥欲裂地盯著被子上被捅出的窟窿一下一下狠狠往裏紮。

被子隆起的地方早就不動彈了……

“噗呲”“噗呲”“噗呲”,空曠的寢殿裏,紮穿皮肉湧出鮮血的聲音綿綿不絕。

“殿下、殿下!”丹鴻道長直覺差不多了,上前按住太子的手臂,只見太子的身軀停下來的一瞬,頓時癱軟無力地坐在了地上,丹鴻道長扶他起來,他仍舊渾身打顫。

寶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濺起血液飛濺。

“停下了麽?”

“可以停下了,殿下。”

太子雙唇顫抖,艱難地轉頭,將目光投向床帳內側,被褥微微隆起之下,紮破的被面下亮出一個個血窟窿,汩汩地冒著熱氣騰騰的血。

他捏住被角,揚手一掀。

森青的面上直突突一雙眼球凸出來!

“啊!!!——父、父、父皇……”太子霎時崩潰。

丹鴻道長冷眼看著一切,將被子重新蓋上,“殿下該走了,今夜可還沒有結束!”

他一腳踹開被割破喉嚨的何太監,扯著太子跌跌撞撞往外走。

……

密林深處,趙嫣發現四周的松柏樹越來越少,逐漸出現大葉子的嘉木,山路逐漸平緩下來,應該快到山腰了。

她低頭借著微弱的燈籠光瞧了一眼,繡鞋的底不經磨,已經隱隱硌腳,她走得雙腿發軟,背後的中衣已經被大片汗濕,山風一吹,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山林格外幽靜,偶爾的,從樹杈間傳來一點鳥鳴,也是動聽的夜鳥鳴叫。

“當啷。”

前方陰影的地方有些許細微的動靜,草葉沙沙,踩著沙石的腳步聲越發明顯。

趙嫣立刻警惕起來,忽然前方的灌木一陣搖動,一個人影彎腰現身從中走出來。

她提著燈籠想躲,卻聽對方喚道:“公主。”

是她朝思暮念的聲音。

她定定望過去,身影越走越近,蘇玉卿微微一笑,面孔在燭光的照耀下如夢似幻。

她忘記了腳下硌人的疼痛,心中的喜悅如濤水一樣綿綿不絕,席卷了她,她高興地忘乎所以,笑容滿面撲向她,似鳥歸林,急不可待。

蘇玉卿抱著她情不自禁轉圈旋轉,飛揚的裙擺在夜裏開出團花。

兩人都舍不得松手,抱著貼在一切,聆聽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汲取對方身上的潮濕溫度。

下一刻,就天荒地老吧……

夜風吹動,林間樹枝搖動葉子,揮舞著像撥弦彈奏,悅耳動聽。

蘇玉卿笑著撫摸她的背,觸手冰涼,她抖開隨身攜帶的鬥篷系在她的衣領裏。

蘇玉卿整了整她的衣領,溫柔註視著她,“我們要走了。”

趙嫣忙不疊點頭,“好,你帶我走。”

她點頭,卻不經意間瞥了一眼她的鞋子,不容分說,“我背你。”

趙嫣猶豫了一會兒,在她的連聲催促下還是抱住了她的脖頸,她提著燈籠給前方照亮。

小徑伴隨著她的腳步一顛一顛的,將周圍的一切邊緣都模糊起來,有一種不真實感。

背上並不舒服,她背著她無法走得穩穩當當,趙嫣卻開心地像孩子一樣靠在她的肩膀上,頭抵著她的臉頰笑,“我們要去哪裏?”

“還不知道。”

“那我們要走多久?”

“也不知道。”

她想了想,歡快地咯咯笑起來,“就這樣才好……”

背上的人笑得整個身子都在打晃,幾次都差點掉下去,蘇玉卿本就不是身形高大的女子,背著她有些吃力,她還在亂晃,於是拍拍她,“抱緊。”

“你累嗎?”

“不累。”

“真不累?”

“真不累……”她無奈道。

又是一串笑聲,陰翳的樹林豁然高大起來,像張開手臂擁抱大地的孩子,草葉起舞,柔柔的,在招搖。

天寬地大,腳下的路豁然開朗。

……

行宮中,燕王笨拙地從地道爬上來,肥胖的身體被狹長的地道蹭得滿身塵灰,灰頭土臉,他卻顧不上收拾。

望著早就等待著接應他的丹鴻道長,長籲一口氣,隨即拍了拍他的肩膀,掩不住一臉喜色,“道長,此番你立大功!本王的江山有道長一半功勞。”

“本王,封你、封你做大國師!”

丹鴻道長微微垂首,不辯神情,只見他拱手行禮道:“貧道謝過王爺。”

燕王也不在意,灑脫地一揮手。

“走,去看看本王的好皇兄!”

丹鴻道長引著他向皇帝寢殿方向走。

進入寢殿外,厚重的四扇菱花雞翅木門被輕輕推開,丹鴻道長站在外面看燕王,他胖乎乎的身體探頭探腦往裏悄悄地看,賊眉鼠眼的樣子使得他滿身的肥肉都在顫抖。

四周靜悄悄的。

夜涼如水,新月彎鉤。

檐下鐵馬清吟,叮咚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鐵片聲。

“皇兄——,臣弟來祭拜母後和皇祖母,”燕王輕輕朝裏面喚了一聲,“皇兄?你在嗎?”

沒人應他。

“皇兄,臣弟來看你了,弟弟來了。”他試探地往裏邁了一只腳,拔出隨身佩戴的長刀,“道長,那藥……?”

“陛下已經服用過藥,請王爺放心。”

燕王滿臉橫肉頓時抖三抖,挺直了腰板,雄赳赳氣昂昂進了殿內。

片刻後。

漆黑的內室一聲慘叫。

整座宮殿霎時燈火通明,四角的檐燈被點亮,燭火輝煌。

手持油氈布篝火的甲兵們從四面八方湧出來,甲兵們眼神銳利,面龐堅毅,訓練有素,將整座寢殿團團包圍住,紛紛豎起兵刃,裏一層外一層圍地密不透風,一排排劍戟上刀刃如水,湛湛似雪,拂過明晃晃的燭光。

整座寢殿頓時充溢著兵器肅殺的氣息。

丹鴻道長望著太子,露出滿意的笑。

太子上前一步,錦衣華服,昂首挺胸,沖殿內高喊,“燕王夥同太監何有慶、殿前司副指揮使周康、禁軍黑甲營鄒琰等人犯上作亂,意欲殺害陛下篡位自立,禍亂朝綱,我等奉命絞殺逆賊,肅清宮闈,以正綱常!”

“燕王叔,還不速速出來伏法受誅!”

這一趟大動靜將整座山都驚醒過來。

女眷們聽著外面沖天徹底的喊殺聲,聚在一起抱團瑟瑟發抖,身有將職的武官爭先恐後往皇帝的寢宮趕,一進來就看到這滿院兵戈烏泱泱的景象。

四周靜了一靜。

燕王從殿中緩緩走出,滿臉橫肉猙獰,仰天長笑,“好你個太子,裝什麽孝子賢孫!!!你——”

話還沒說完,太子一聲令下。

“放箭!”

弓箭手齊齊拉滿弓弦,萬箭齊發,頓時箭雨如潮,咻咻之聲此起彼伏。

“錚——”射在木門上的箭矢震顫著尾羽,射在皮肉裏的箭矢爆開血霧,鋪灑迸濺,霎時染紅了地面。

一院子燈火亮堂堂,滿地七零八落的羽箭。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切。

……

山下,山間漸漸起了一層薄霧,猶如玉帶纏繞山腰。

天邊泛出陰冷的暗藍色,漸漸地看得清路了,蒼蒼茫茫的大山被她們遠遠甩出去身後。

蘇玉卿放趙嫣下來自己走,她擦了擦額角的汗。

“走!”

兩人牽著手,走向早就停在這裏的馬車邊。

車夫臉蒙上鬥笠靠在車框邊輕眠,蘇玉卿敲了敲車轅喚醒他,“阿大,我們出發吧。”

鬥笠掀開。

“玉娘,外面的世道沒這麽簡單。”

蘇珝轉著頭悠悠望向她們。

還沒等她們回過神來,馬車裏面一聲怒喝,盛氣淩人沖出車簾,“蘇玉卿,你瘋了嗎?拐帶公主出逃,你這是在把全家望火坑裏推!”

蘇玉卿並不詫異,只安撫了下趙嫣的手,緊緊牽著她。

“沒想到你們都來了。”

蘇珝不做聲,望向她們緊緊牽著的手,神情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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