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聖潔

關燈
聖潔

靜悄悄的夜裏,情愫像流水一樣緩慢淌過。

帷幔裏氣溫逐節攀升,蘇玉卿亦有些情動,她在黑夜裏摸索試探著尋覓她的唇,憑借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茉莉馨香,她淺淺挨近,終於教她觸到那兩片溫熱的唇瓣,抿住。

夜色流觴,呼吸清淺。

床幃裏軟玉溫香,解她中衣時感到她有些瑟瑟的顫抖,這不是她們第一次肌膚相親,這點異樣很快被蘇玉卿察覺,停下動作,問:“公主不適麽?”

黑暗中趙嫣無聲地搖了搖頭,微弱的聲音近似呢喃,“大人,您能教我相濡以沫嗎?”

蘇玉卿半晌不說話,心裏五味雜陳,有些尷尬有些難堪窘迫,亦有些落寞,輕聲道:“公主,我是女子。”

她們行不了敦倫大禮,也無法生育。

趙嫣卻答:“我知道。”

她說著拉過她的手,牽引著往上,手心裏傳來撲通撲通的心跳。

她說:“我也是女子。”

趙嫣傾身靠近,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又將手放在她的胸口,觸摸她的心跳,同頻跳動。

“我們是一樣的。”

蘇玉卿腦子裏轟的一下,嗡鳴作響。

胸口處從裏到外沸騰著激動,她雙唇翕張,說不出話,捧起她的臉開始急切地吻她。

四方的床幃裏只有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趙嫣艱難地擺脫了深吻,擡起手剝掉了她的衣裳,仰身靠近她的耳邊,輕啟朱唇喚道:“姐姐。”

這一聲稱呼,叫她如陷萬劫不覆之地。

衣裳履地,雖然什麽也看不見,四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但蘇玉卿卻不由自主地腦海裏浮現她的樣子,肩頭有一束披散的青絲,光潔的背,修長的臂……

沒有衣裳蔽體,卻無比聖潔美麗。

她說,她們是一樣的,別無二致。

她沈靜的目光凝視著她潮紅的臉龐,溫柔撫摸,神色近乎癡迷,夢囈一般道:“願做公主裙下之臣。”

趙嫣心跳急遽收縮,還沒來得及反應,猝不及防驚呼出口,“別……”很快聲音就被浪潮吞沒。

屋外霜華滿地,寒鴉棲樹,月光如織像蒙上一層旖旎的薄煙紗,這一派秋景定是美不勝收。而她的心中亦安寧無比,蕭瑟秋景也不襯得人孤寂,從此這落寞的人間她不必再踽踽獨行。

……

這一夜被翻紅浪,歡騰不休,她們像兩尾快要溺斃的魚一樣,真的相濡以沫,如墜神仙之境,教人流連忘返。

第二日天蒙蒙亮,蘇玉卿翻身掃了一眼地上,光溜溜的胳膊伸出來在床尾腳踏上摸索來摸索去拾衣裳,驚動了身後還在熟睡的人,她連忙停手往後看。

趙嫣睡顏恬淡,許是昨夜太疲累的緣故,她察覺到動靜只是眼睫扇了扇,嘴裏嘟囔著往下縮了縮身子。

蘇玉卿替她掩好被子,起身放下床帳,在她額頭溫柔一吻。

推開房門。

坐在臺階上的小滿聽見身後動靜立刻轉頭,她上下打量著,終是沒說什麽,只往她身後的房裏伸頭瞧了瞧。

蘇玉卿:“公主還未醒。”

小滿“唔”了一聲,又回過頭去托腮坐在石階上。

蘇玉卿見她還是昨夜的裝束,不由得猜想她在門外坐了一夜,原地踟躕著,斟酌著開口。

“大人您快些走吧,馬上天要亮了。放心,奴婢絕不洩密!”

她說話帶著火氣,沖得蘇玉卿有些尷尬,訕訕走了。

趙嫣直睡到日上三竿。

醒來身旁早沒了人影,她在床上呆了一會,才坐起來,她剛一動,小滿就聽見了動靜。

趙嫣撐著手臂起身,頓時酸軟無力,反倒吸口涼氣揉著腰坐在床上,看她進來,突然就支吾起來。

小滿眼斜著瞥向屋子角落那排燈籠架,懊惱道:“我早應該發現的。”

那日公主從蘇大人處回來後急匆匆沐浴,她看著洇濕了一塊臟汙的羅裙就有所懷疑,昨夜終於證實。起初她還不太相信,故而在門外守了一夜,房裏歡騰的動靜那樣大,她捂著耳朵也聽見了。

“小滿,你替我們瞞著行不行?”趙嫣撒嬌著求她,“別告訴娘娘。”

聽了這話,小滿氣不打一處來,“公主,你們瘋了嗎!?你也知道不能讓娘娘發現,你怎麽敢、敢這麽做啊!……你知不知道……這、這下完了,全都完了……宮裏進進出出這麽多人,能瞞到幾時去,被人發現怎麽辦?娘娘不管她親妹妹,但肯定會趕你出去,到時候還不由著人欺負,婚事又怎麽辦?”

這個時候還談什麽婚事?

但她說的全是為她著想的肺腑之言,趙嫣垂首默默不語。

片刻後才道:“等出宮就好了,出了宮,再沒人能管我們。”

她跟著央求了一天,小滿不忍心看她郁郁寡歡的模樣,終於勉為其難點頭默認下來。

但她再三告誡趙嫣,要她們平時收斂一點。

趙嫣一喜,當下滿口答應。

但初嘗床笫之歡的兩人食髓知味起來,怎麽可能就此罷手,是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黏在一起的。

兩個腦袋湊一起的時候,不過片刻功夫轉頭就親上了。

小滿撞見過幾次,一邊羞一邊惱,還得替她們守著門關,處處遮掩。

有幾次鵑娘帶著人來送淑妃的賞賜,差點撞上,小滿都給搪塞過去了。

她們起初也有一點不好意思,慢慢地,發現屋外小滿總是盡職盡責地守著,反而讓她們有了人兜底,肆無忌憚起來,做起事來越發無所顧忌。

掩著的房門不時溢出那些惹人遐想、讓人臉紅心跳的靡靡之音,一句句調笑、哀求、哭叫,聽得人心肝都在打顫……

她好奇地瞧過一眼——少女歪倒身子,仰著頭半坐在塌上,滿頭青絲撥至頸邊,遮住身前大片旖旎風光,露出身後玲瓏玉背,裊裊折腰。

淩亂的發絲糊滿臉頰,淚痕暈遍眼角,臉上神情似歡愉又似痛楚,眸含水霧,紅唇張合,唇上一道淺淺的齒痕,難耐地咬著還是忍不住發出細吟。

她右手五指張開,插在身下人的頭發裏,破碎的聲音泣道,“別動了……”

沒人回答她的懇求,扶在她腰後的手反而攥得更大力,她再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小滿撫著胸口不敢再看,轉頭坐在臺階上,嘴裏不停念叨,“完了、完了,全都完了。”

事畢,蘇玉卿替趙嫣掩好衣服擦幹淚痕,親撫安慰她,“再等等。”

“前幾日我一個師兄傳信來,言他不日來京,我勸說他尚公主。”

趙嫣躺在她懷裏懶怠地打了個哈欠,撥弄著她腰上的佩玉,“然後呢?他答應了麽?”

蘇玉卿點頭,“答應了,我師兄天生有不足之癥,雖平日裏看著與常人無異,但夜裏會起高熱,身體內虛,不願拖累旁人才至今未娶,恩師斷言活不過二五之數,此事無人知曉。”

“屆時出降禮後,你們便分院別居,若他不能治愈,他年病故,公主可以收養嗣子,攜嗣子扶靈歸鄉,在當地建府而居,若我師兄病愈,兩三年後你們亦可和離,他無意見。”

趙嫣自己想了想,然後問她:“那你呢?”

“我隨你一起,不會離開你。”

兩人說定好,蘇玉卿第二日就將事情告知了淑妃,淑妃對這個師兄的來歷將信將疑,派出去人打聽,但打聽到的都是蘇玉卿提前安排好的且毫無破綻的說辭。

直至十月末,她才點了頭,親自向皇帝提起了這件事。沈湎修仙練道的皇帝都快忘了這個女兒的存在,哪還會有旁的意見?

事情一經過了明路,各處就慌張籌備起來,淑妃親自督查,三書六禮一一過問,從不假手於人。

婚期定在來年四月初九,宜嫁娶。

三人一並松了口氣,只待來年四月,她們就能出宮,遠遠離開這座宮城。

這天,趙嫣捧著本棋譜去找蘇玉卿,小滿早就對這些層出不窮、掩人耳目的手段見怪不怪。

她撇撇嘴,“再忍半年也不行嗎?非要這個時候見,等過完了年,日子就快了,現在天天見面不是惹人註意嗎?”

“去看看,又不做什麽。”

小滿照例守在門外。

屋裏窗戶大敞,兩人隨意聊了幾句,竟真的開始研究棋譜起來,分坐在棋盤兩側,姿態雖親密,卻殊無異色,毫無逾越舉止。

秋陽高照,縷縷有風。

小滿被陽光曬得晃眼,困倦地打了個哈欠,回頭瞧了一眼窗戶後規規矩矩的二人,放下心來,起身往陰涼處走去。

她挪到排竹墻根下的小石板上,竹喧沙沙,投下清涼綠蔭。

舒服得頭像小雞啄米一樣犯瞌睡,耳邊聲音漸漸模糊起來。

“醒醒——”

肩膀被人輕輕搖晃,她迷迷瞪瞪擡頭,鵑娘親切地笑望著她,小滿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膝蓋一軟“撲通”跪在了石板上。

“你這是幹什麽?”

“奴婢,奴婢……娘娘恕罪!”

她慌裏慌張的樣子使鵑娘疑竇叢生,又以為她在這犯瞌睡被淑妃抓到了現行,心裏害怕,遂笑著解釋,“放心,不告訴你們公主。娘娘一時興起來尚儀院子裏瞧瞧,恰好你們公主也在,一並去看看。”

小滿倉皇站起來,強自鎮定道:“是,奴婢、奴婢,這……這就進去通報。”

淑妃和顏開口道:“只是興致來了隨意走走,不必通報了。”

小滿聽了這話腿軟得直發抖。

鵑娘與淑妃對視一眼,皆感到這事情的不同尋常。

淑妃收斂了神色,冷聲吩咐:“你們都在這等著。”

身後跟著眾多侍從宮女紛紛應聲,隨後她帶著鵑娘,兩人悄不做聲進了院子。

小滿留在原地冷汗涔涔,只盼著屋裏的兩人還在研究棋譜。

兩邊連廊並不長,走幾步就能看見裏頭屋子,秋日植物雕敝,顯得院子有些空,整座小院一覽無餘。

一徑走到底,便看見了正向大開的窗戶,兩人執子下的有來有回。

淑妃將一切盡收眼底,微微松了口氣,掩去了心底冒出的沒來由的猜疑。

趙嫣執白先行,下到中盤就敗局已定,她猶不放棄,拿著顆棋子苦思冥想,猶猶豫豫不落子。

下定位置後又匆忙拾起,蘇玉卿攔著不讓她悔棋,遠遠看著兩人還像是起了爭執,一人一句,不肯相讓。

淑妃唇角薄露笑意,“越大越像小孩子,我們進去看看。”

鵑娘也應和,“二姑娘脾氣犟,怎會相讓,娘娘快些進去,免得還打起來了。”

她們越走越近,爭執聲也漸大。

忽然,聲音戛然而止。

窗戶裏趙嫣傾身越過棋盤,低頭親了一下蘇玉卿,過後回身微微笑著將自己的棋子挪了個位置,還假模假樣式地將黑棋一口氣吞吃了七八個棋子。

蘇玉卿從頭到尾只由著她,見她得意地沖自己炫耀吞吃的一把黑棋時,竟也低頭抿唇一笑,好似類似的事情已經不知道縱容過多少回了一樣。

她看著棋盤上七零八落的局勢,不滿地去捏趙嫣的手,卻擡袖拂掉了幾顆散落的棋子。

她彎腰撿起來,擡頭的一剎那——

兩道森寒的目光直刺入她眼底,阿姐站定在窗前就這麽直視著她,臉色鐵青。

她呆楞原地,方才甜如蜜的笑意就此僵硬在臉上。

燦爛的秋陽不知何時已隱沒,轉眼醞釀起駭人的風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