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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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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月色拂曉,朝陽初升,遠處夜幕與沙脊線連綿相交之處橘紅色的曙光浮現,天邊流雲聚了又散。

他們坐在馬背上極目遠眺,遠處天際線下綿延不絕的山巔峰巒白雪皚皚清晰可見。

——這就是祁連山了。

一月前,一行人持節杖離開上京,騎馬驅車遠赴塞外,為兩國邦交而來,一路馬不停蹄。

但越往北走越是荒蕪,沿路河床幹涸,赤地千裏農田皸裂,目之所及之處均是寸草不生。

只能從沿路驛站依稀可見從前這條路上商旅如織,悠悠駝鈴響徹大漠的輝煌景象。

又行了半日,中年將官看著屬下們空空如也的水囊,四下聲起的竊竊抱怨,皺了皺眉,坐在馬背上向領頭的大人拱手道:“蘇使節,天色越來越沈了,我們的腳程趕不到下一個市鎮,必須得找一個地方過夜,不如就在這廢棄的土堡裏歇一晚吧。”

方圓百裏之內人煙絕跡,他們必須得找個地方暫歇,以躲避夜裏的風雪和野獸。

將官見使節雖年紀輕輕又是女子,一路寡言少語,但面對危機時也能沈著冷靜,指揮若定,料想她不會反對。

沒想到蘇使節開口,聲線清冷,卻不容置喙,“讓將士們把禦寒的衣物拿出來,穿好後即刻出發。”

將官無奈,只得奉命。

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方才強勢的使節大人此刻正悠悠望向遠處的雪山之巔,目光繾綣,似帶悵惘,坐在馬背上如同一塊長久凝望的石塑。

他搖了搖頭,走開了。

這是永泰元年,使節蘇玉卿奉新君之命尋回和親西州的長樂公主趙嫣。

這一年距離她們初次見面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

那時候蘇玉卿十四歲,在春花開遍的宮墻內遇見了八歲的趙嫣。

……

永康十一年,春。

三月驟春暖,燕子新回,成群列隊的鳥兒飛過宮墻,擦過四方的邊檐追逐天際。

宮門甬道上,一層層紅墻深深重重,盡頭走來一隊浩浩蕩蕩的儀杖,一行足三十多人,服飾鮮亮地走在宮道上,路邊宮女太監紛紛背過身去避讓,皆斂目垂首,一時宮道上只有行走間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偌長的隊伍竟不聞雜聲。

蘇玉卿落在人群最後,沈默著回望這座宮城,群鳥在頭頂盤旋幾回倏忽沒入檐頂,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她靜靜佇立半晌方才回神跟上前面的儀杖,懷中的貍奴不停伸臂在她手中翻滾,重得快要抱不住。

貍奴是蘇昭儀的愛寵,通體雪白無一絲雜毛,取名雪色,昭儀娘娘寵冠六宮,一時風頭無兩,它便也跟著水漲船高。

蘇玉卿手上撫摸著雪色,翻騰不息的貍奴被安撫下來,舒服得嗷嗷叫喚。

最前方兩個人走著走著,聽不見身後的動靜了,交談聲一下寂下去,紛紛回頭看,儀仗隊跟著停下。

春風和煦,暖意融融。

蘇昭儀望著後面的女孩,素色的披帛半搭在胳臂上,身形還比不上她懷裏的貍奴壯實,陽光照得臉色近乎透明,下巴尖尖,唇色微白,不做表情的時候,唇角的弧度幾乎看不見。

此刻她目光帶笑,視線還落在蘇玉卿身上,話裏卻對著身邊人,道:“母親,妹妹性子很是安靜。”

蘇夫人一楞,也笑起來,“她呀,三竿打不出倆棗來,我早就不耐煩管她了。”

這聽著根本不是嗔怪抱怨,還隱隱有些自得,是一位母親對孩子的疼愛寵溺。

蘇昭儀不準備接話,只越過一眾太監宮女看自己的妹妹,然後她招招手,溫柔喚道:“玉娘,你過來。”

蘇玉卿走到蘇昭儀跟前,就聽到她指指自己懷裏的貍奴問:“就這麽喜歡嗎?阿姐把它送給你帶回家好不好?”

聞言,左右侍立的人一時面色微變。

蘇夫人警醒,猶豫地看向兩個女兒,最後目光定在蘇玉卿身上。

蘇玉卿想了想搖頭拒絕,又記起宮裏的規矩,恭謹答話道:“多謝娘娘好意,無功不受祿,臣女愧不敢受。”

“到底多年不見,這是同阿姐生分了,如今只喚娘娘不叫阿姐了嗎?”

蘇玉卿不知道這話怎麽接,進宮前母親一再告誡過自己,宮裏只有娘娘沒有阿姐,讓她務必時時警醒,萬不可行差踏錯。

她餘光瞥向母親,見她微微點頭才改口:“阿姐。”

蘇昭儀笑了,但這笑又漫上苦澀,停了一下便笑不出來了,她的母親、她的妹妹本該是她最親的親人,現在自己只能在這長宮甬道上送她們一程。

“娘娘,這是陛下賞賜……”蘇夫人欲言又止,嘴角笑容苦澀,未盡的話語留在眼神中,兩人一個對視心領神會。

“母親,我都知道,舍不得你們罷了。”蘇昭儀黯然點頭。

隊伍又啟程,行至宮道中途,蘇昭儀回頭見蘇玉卿還抱著貍奴,耐心地撫摸逗弄,腕上一串鏤空累絲金鐲子滑下碰在一起叮當作響,又被她卷上去,反反覆覆,看不出一絲不耐煩。

眼看宮道就要走到頭,再往前一點就能乘馬車出宮門了,蘇昭儀淚睫滿盈依依不舍拉著母親的手,但她也只能送到這了,一時心頭千回百轉,說不出來話。

蘇夫人也只強忍著難過說些保重身體等囑咐的話。

她攏共三兒兩女,捫心自問做盡了一個慈母的本分,除卻大女兒被她早早送進宮,其他無不是在她膝下長大,經她悉心教導的。到她這個年紀就只剩兒女這點惦念了……

這樣想著眼淚就滾下來,畢竟是宮裏,蘇夫人拿帕子拭了又拭,“快走吧,回去坐步輦,你身子不好,可要萬事小心。”

又急忙扯過蘇玉卿的袖子,“跟你阿……跟娘娘告辭。”

蘇玉卿一直在旁站著,淡漠的臉上辨不出一絲情緒,一時不察,被扯了袖子,懷裏的貍奴嗖一下竄出去。

一團白影掉下,迅速掠過蘇昭儀,往她身後的李展身上撲過去,“噌”地騰空而起,起躍之間,尖銳的爪子撲面而來,他尖叫一聲,手裏的拂塵想也不想順勢揮出去。

“嗷嗚嗚~”雪色被揮倒在地,亮出白滾滾的肚皮,還不等蘇玉卿前去抱起查看,又起身沖進人群。

這是昭儀娘娘的愛寵,誰也不敢上手去抓,唯恐碰壞了一星半點。一時間,身後跟著的太監宮女被橫沖直撞的雪色鬧得人仰馬翻,姿態全無,高高豎起的儀仗“哐當”傾倒,滾在一群太監身上,頓時一茬茬地倒下去,深寂的宮道上頃刻熱鬧起來,人聲鼎沸,像一滴冷水倒入油鍋一樣劈裏啪啦炸響。

“啊!”

“瞧它在你後面——”

“來人!保護娘娘!”

身後人聲不止,幾個太監還在“哎唷哎唷”的叫喚。蘇玉卿獨自脫離人群追著前方上下起落的小白團影子,它躍上石宮燈,又落在墻根的大水缸上,回頭看了一眼緊跟的人,迅速越過門檻。

她追了上去。

宮深寂寂,越走越深,已經沒幾個宮人的身影了。四周紅墻環繞,翠柳低垂,影子逐漸拉長在身後,蘇玉卿沿著湖邊青石路拐進一道宮門,它聽見隱約的貍奴叫聲,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日氣漸消下去,天邊擦上一道橙紅的羽狀彩雲。走到這裏,視線所及之處只有兀長的甬道,腳踩在石磚上的回聲縈繞往覆,四周都靜悄悄的,蘇玉卿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忽然,一陣笑聲像空中飛蕩的銀鈴驟然響起。

有風刮過,吹起她的裙角飄揚,不知從哪落下桃花花瓣來,片片淺紅,蘇玉卿伸手撫了撫,腕上的金鐲叮叮當當順著風和鳴。

此處應當是一處宮殿的後門,剛剛的笑聲從左側傳來,蘇玉卿低頭思量片刻,等笑聲再度傳到她耳畔時,她不禁心意一動,朝著那笑聲過去,她走了幾步擡腳側過身,目光定在上頭。

只見一條筆直的宮道上,空無一人,旁邊宮門深掩,從朱紅大門裏探出一枝桃花,二尺長的枝幹上綴滿嫣潤粉紅的小花,花開喜人。一只細小的手握著桃花伸出去,擡起又落下,逗弄地雪色跟著花枝繞著圈地蹦跶打轉。

笑聲就是從門後傳出來的。

蘇玉卿暗暗對比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覺得她是一個比自己小的女孩子,是宮裏人,並且不認識娘娘的雪色。

“你來抓呀——”

話音未落,花枝被人一把抓住,門後女孩驚愕地瞪大眼睛,與來人猝不及防地對視。

雪色乖順地蹭了蹭蘇玉卿的腿,在她身邊盤腿坐下。女孩使了兩下力,花枝另一頭卻沒有任何松動的意思。

眼前的女孩身量纖弱,估摸著只有七八歲,一雙睜得溜溜的圓眼撲閃著睫毛,臉頰暈紅,因為用力露出氣鼓鼓的神情,像發怒的河豚魚一樣鼓起來,煞是可愛,穿的是過時發舊的蘇杭綢料子,頭上發髻松散,袖擺有泥點,通身一應裝飾全無。

蘇玉卿拿不定她的身份,仍舊拽著桃枝問她,“你是什麽人?”

女孩不回答,咬牙憋著氣全身都在用力,臉鼓脹得紅彤彤的,右手不夠,伸出左手兩只手一塊拉,樹枝刺紅了手心留下淺淺的印子,無論如何也不松手,勢要把桃枝奪回來。

奈何人小力弱,搶奪之中,幾朵桃花撲簌簌掉下,雪色見狀上前用爪子撈著玩。

“你是誰?”蘇玉卿又問了一遍。

女孩看了看她,忽然松手,另一端的力道驟失,她來不及反應,一個踉蹌倒退了兩步才堪堪站穩,再擡起頭,門後的眼睛突然盛滿笑意,臉上狡黠一閃而過,她道:“我是公主啊!”

聲音清脆響亮。

公主?

蘇玉卿也是頭次入宮,她不認識什麽公主,只是她這副樣子……委實稱不上一個公主。

“你也要摘桃花嗎?那你得拿東西跟我換!”女孩說話底氣略顯不足,但眼神悍然無懼,在她身上轉了一圈,“你要是沒有銀錢,你的鐲子就剛好可以換它,怎麽樣?”

蘇玉卿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的一串金鐲子,停頓片刻便褪了下來,一串五六個雖不是實心,勝在工藝繁覆,花紋獨特,內側刻有如意樓首席屈師傅的刻印,是他親作,盛京城獨一無二。

女孩先只拿了一個,放在手裏掂了掂分量,又拿了一個,把剩下的推還給她,“我要兩個就行,兩個就夠買了。”

蘇玉卿一時不知說她識貨還是不識貨。

她奇怪地看著她,“你是幾公主,母妃是誰,為何會在這裏?”

女孩拿了鐲子,也沒有走,老老實實地回答,“我是十七公主,母妃是杜才人,不過她現在在睡覺,我叫不醒她,沒人跟我玩,我就一個人出來了。”

說到這裏她有些喪氣,小小的腦袋垂下去,散亂的發髻歪在一邊露出頭頂的發旋,毛茸茸的一團,蘇玉卿感覺心尖顫了一下,有些想伸手摸一摸。

還沒等她擡手,宮道口處響起腳步聲,“哎呦,小娘子怎麽在這裏?娘娘那邊正急著找呢?”內侍李展領著一大群太監著急忙慌地趕來,額頭滲出一圈汗珠,拿袖子匆忙擦了,擡頭看了看,“此處是河洛殿,偏僻得很,沒什麽好玩的,小娘子快些跟奴才回去吧。”

蘇玉卿“嗯”了一聲,跟他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門早就關上了。

等見到蘇昭儀和蘇夫人,兩人都沒說什麽,只一副劫後餘生的樣子,叮囑她往後不要亂跑,沒人在意她手中憑空而來的桃花。

她捧著花枝順理成章上了馬車,從西華門出的時候,馬車停下,禁衛照例查通行手令,她不禁再次回頭看了一眼宮城,漫天雲霞彩光中,金碧輝煌的宮城氣勢恢宏,一望無際,猶如盤踞的巨龍,蓄勢待發,足有吞天噬地之威。

她目光深鎖,蘇夫人明顯誤解,開口安慰她,“你阿姐生產的時候,或許還有機會再進宮。”

她點點頭,手裏摩挲著花枝,桃花鮮妍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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