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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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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7 章

鞏佳慧:“他爸始終抱有很大的希望,覺得江許一定會在這個過程中被治愈,而我卻十分擔心,直到半年後,事實證明了我的擔心並不多餘,江許因為一些非正常治療而開始出現了非常明顯的身體以及心理上的副作用......”

最先體現的是他的身體,江許逐漸開始變得全身無力,食欲全無,整個人開始暴瘦。

慢慢的,江許不再讓鞏佳慧和江臨業跟著一起去醫院,而是獨自一人前往。

他們只知道自己的兒子一直在積極地接收治療,卻不知道那一家家診所究竟對他做了什麽。

誰都不知道。

一個性取向正常,身體健康的男性,卻要無休止地接受性向矯正治療,這任誰聽了都會覺得荒唐。

江許的變化很直觀,鞏佳慧看在眼裏,一天比一天心疼,終於在江許嘗試到第五家診所的時候,勒令他停止治療。

江臨業因為兒子不太正常的身體以及精神狀況,也終於有了動搖,但看到江許開始出現排斥男性的反應時,他又覺得這也許是治療開始起作用了。

懷著這點希望,有一天他問江許:“你還想找他嗎?如果這個決心已經不如之前強烈了,你現在就可以停止治療。”

當時,江許什麽都沒說,行為卻給了他父親明確的答覆。

他依然繼續進行“治療”,身體和心理的問題也越來越嚴重。

鞏佳慧:“因為食欲銳減以及常常突發性嘔吐的問題,他先是暴瘦,後來又因為一些激素藥的副作用,瘦了大半年後轉而開始浮腫,我......”

鞏佳慧一忍再忍,說著說著還是沒克制住地哭出了一聲,但也僅僅只有一聲,隨後垂著頭整理了一會兒情緒,便接著剛剛的話繼續道:

“我問他,既然治療沒用,幹嘛還非要繼續,他給我的回答,我至今都記得很清楚。”

蘇淮雨站在憔悴萎靡的江許身邊,看到他的雙眸卻依然堅定清明,耳邊仿佛真的響起了江許的聲音。

“我不想等蘇淮雨回到我身邊後再遭受任何來自於我這邊的不堅定,我想讓你和爸完全接受他,我更想證明給蘇淮雨看,證明給所有人看,我喜歡蘇淮雨無關性向,我就是喜歡他這麽個人,就算那些傻逼治療真有一天把我的身體搞垮,我的心意也不會動搖分毫。”

“媽,如果我喜歡蘇淮雨真是一種病,那我已經無藥可救了。”

蘇淮雨下意識伸了伸手,他想給江許一個擁抱,可是眼前的人終究是虛幻的,他撲了空,江許就如夢幻泡影般破碎在他的眼前,消失不見。

蘇淮雨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種難以負荷的痛楚,可他又出現了情緒滯塞的情況。

就像那天去火葬場送秦曉慧一樣,明明是哀痛的,卻怎麽都發洩不出來,吝嗇得一滴眼淚都沒有。

鞏佳慧:“不斷治療的日子持續維持了將近兩年,當江許試到第八家診所的時候,他終於徹底垮了......”

江許因為頻繁接受性向矯正治療而患上了嚴重的心理障礙,排斥男性的反應變得越來越強烈,他抗拒和所有男性肢體接觸,即使是最普通地握個手。

最嚴重的時候,他只要一看到男性裸`體,即便只是光個上半身都會止不住地反胃嘔吐。

鞏佳慧:“因此,江許短暫性失去了社交能力,不得不暫時性休學,但同時,他也如願以償地在這場自虐式的博弈中贏得了勝利。”

江臨業終於徹底妥協了。

夫妻倆見兒子一天比一天委頓頹廢,便又重新開始幫兒子四處找心理醫生,希望能讓他日漸嚴重的心理障礙有所緩解。

只是,雖然江許一直都在做心理幹預,卻一直收效甚微。

他逐漸變得越來越陰郁孤僻,身體也越來越差。

鞏佳慧:“醫生說,之前他做的所有性向矯正治療都太過激進且荒唐,如果不是他的意志力驚人,就不可能只是心理疾病這麽簡單了,如果接受長期的心理幹預,的確會有所好轉,但具體好轉到什麽程度,還能不能恢覆如初,一切都是未知數。”

鞏佳慧:“最重要的是,江許的意志力即便再驚人,在漫長的折磨中也差不多快被磨沒了,他沒有一點兒活力,所有心理幹預在他身上只能起到微末的作用,就好像給漏氣的輪胎打氣一樣。”

鞏佳慧:“我和他爸悔不當初,都以為自己親手把孩子給毀了,卻又束手無策,本來已經打算把江許帶去國外治療了,直到有一天,小李來家裏看了他一趟......以此為契機,江許忽然開始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江許開始非常積極地接受心理幹預治療,同時也重新開始了健身運動,誰都看得出來,他忽然有了極大的動力,萬分迫切地想要盡快康覆如初。

讓夫妻倆驚詫不已的是,不出三個月,曾經的江許回來了。

他的心理障礙不僅有所好轉,身體也在高強度的鍛煉下重新變得強壯起來,整個人都變得煥然一新。

鞏佳慧:“我問他,是不是找到你了,他承認了,但他並沒有勇氣去找你,他怕以自己當時那種狀態沒辦法好好把你追回來,所以他開始不停找尋有能力的心理醫生,希望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徹底痊愈,只有這樣,他才允許自己重新出現在你的面前。”

鞏佳慧:“經介紹,最後他來到了清心,認識了陳醫生,也因為陳醫生,他的心理障礙才有了跨越性的好轉。”

鞏佳慧:“只可惜,他雖然能做到正常社交了,卻依然無法和男性進行直接的身體接觸超過五秒鐘,這是他的忍耐極限,始終都無法突破,因此他仍然沒有信心,為了見你,他想要變得好一點,再好一點。”

但任誰都沒想到,他倆在今年的夏天,提前重逢了,在江許毫無防備的情況下。

蘇淮雨再次成為了江許生命中最驚喜的意外。

蘇淮雨的虎口終於被自己摳破了,但他卻恍若未覺,所有情緒和直覺都好像被封閉住了。

他覺得自己的神思就像是留在了當時的江許身邊,一時之間沒辦法立刻回到現實。

辦公室裏陷入了漫長的靜謐中,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鞏佳慧其實不願再回想起江許度過的那幾年,而現在不得已的情況下,還是撕開了這段令她心疼愧疚的回憶。

時間不過也才過去了半個小時,但這言語之間的半個小時,卻是江許實實在在度過的四年。

瘋狂又熾烈,痛苦且漫長。

江許這四年的點滴,無一不在向著蘇淮雨咆哮:“我只要你。”

原來是這樣啊......

江許這段時間有多小心翼翼,內心想必就有多矛盾煎熬,但自己對此卻一無所知,做的也只有一味地拒絕。

他熬過四年的光景,拼了命地捧著一顆真切的決心走到他的面前,等來的卻是一句“不要”。

如果這四年來,他真的徹底放下了江許,不再喜歡他了,那江許這四年來的自我折磨將淪為毫無意義的自我感動。

他難道不會怕嗎?怕自己做的都是無用功,怕最後什麽也沒得到......

他就這樣憑著一顆決心,孤註一擲,賭他蘇淮雨也許對他念念不忘,仍有留戀?

實在是......愚蠢又勇敢。

“為什麽......”

蘇淮雨終於開口說話了,只是三個字裏有兩個字喑啞失聲,他幹澀地清了清嗓子,才重新找回聲音。

“您為什麽會特意來跟我說這些?”

鞏佳慧的心情早已平覆,臉上重新換上了標準的微笑,毫不掩飾道:“很明顯,我在替我的兒子挽回你。”

這話說得實在露骨,讓人毫無揣著明白裝糊塗的餘地。

蘇淮雨錯愕地睜大了雙目,張了張嘴,竟一時失語。

鞏佳慧:“你看上去,好像對此感到很震驚?”

蘇淮雨抿了抿唇,也誠實地點了頭:“是,我沒想到您會忽然開明到這個地步。”

鞏佳慧露出一個無奈的笑,下意識挑了挑一邊眉毛,這個表情在一瞬間和江許像極了。

她道:“我不知道江許有沒有和你說過類似於‘我的父母只喜歡我的哥哥,並不喜歡我’這樣的話......”

蘇淮雨回視鞏佳慧,嘴唇微微一動,但並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鞏佳慧攤了攤手,繼續道:“事實雖然並非如此,但我和他爸也確實沒當好過他的父母,經過這次事情後,我們才終於意識到了自己身上的許多問題,這是很長的一段心路歷程,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或許我們今後可以額外挑選一個合適的時間,好好聊聊。”

鞏佳慧:“總而言之,江許是我的兒子,我是他親媽,這點就足夠解釋我現在所做的一切了。”

鞏佳慧:“那麽,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蘇淮雨靜默了會兒,盡管心裏的疑問還有很多,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鞏佳慧點了點頭,拎著包站起了身,“那我就不再繼續打擾了。”

蘇淮雨也跟著站了起來,淡道:“我送您。”

在蘇淮雨開門前,鞏佳慧忽然再次出了聲,起先的“江許”兩個字讓他剛想轉動門把手的動作頓時應聲停住了。

“江許......為了在跟你重逢前掃清所有的不確定因素,能做到這個地步,我至今都覺得不可思議,小蘇......”

蘇淮雨微微側過頭,身後的鞏佳慧輕拍了拍他的背,柔聲道:“我收回幾年前跟你說過的話,我其實一點兒都不了解我的兒子,我曾經以為你不過就是他的一場游戲,卻不知道只要有愛,游戲也能變成他的全世界。”

蘇淮雨情不自禁地緊握住門把手,心臟瘋狂跳動,耳邊是鞏佳慧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這次,只要你願意,他會親手把主控手柄放到你的手裏,除非你喊停,否則,這場游戲將永不終結。”

鞏佳慧走了,蘇淮雨站在醫院門口的冷風裏久久沒有回神。

他站了多久,陳勉清就坐在車裏看了他多久。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仿佛靜止的畫面忽然動了起來。

蘇淮雨垂著頭,肩膀開始隱隱聳動,很明顯是哭了。

夜晚的醫院門口人流並不多,但也不是沒有,但他看上去好像一點兒都不顧及旁的,只是一個人哭著。

他不停擦著眼淚,卻怎麽也擦不完,最後索性蹲了下來,將臉埋在了雙膝間肆無忌憚地哭了起來。

路人逐漸兩個三個地聚集起來,圍著蘇淮雨竊竊私語著,不知該不該上前做點什麽。

值夜班的沐晴在導醫臺處看到了情況,急忙拿著紙巾沖了出來,卻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只能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和蘇淮雨小聲說著什麽,企圖將紙巾遞給他。

但蘇淮雨只是一個人埋頭哭,誰也不搭理。

就在圍觀者越來越多的時候,蘇淮雨猝然站了起來,在誰也沒有反應過來之際,捂著嘴轉身疾跑進樓裏,很快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裏。

也消失在了陳勉清的視線裏。

陳勉清朝著車窗外呼出一口煙,漫不經心的雙眸裏是讓人讀不懂的覆雜情緒。

他夾著煙開門下了車,走到垃圾桶邊摁滅了煙頭,最後一口煙霧的吐出,就像是深深嘆了口氣。

陳勉清此刻的心情其實並不好受,是他從來都沒嘗過的滋味兒。

他向來對感情沒什麽太大的執念,對自己與人不同的性向也是很快就接受了,混跡情場多年,他追求的一直都只是享受,而非糾葛。

陳勉清將有些散了的長發往後撩了一把,順勢仰起頭朝著夜空苦笑了一聲,隨後認命般地擡步朝醫院裏走去。

他想,這大概就是失戀的滋味兒吧,又苦又澀的,確實怪難受的,難怪那些癡男怨女總愛眼裏流貓尿。

可笑的是,起碼人家還得到過,而後才失戀,自己這樣兒的,恐怕連“失戀”都夠不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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