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6 章

關燈
第 116 章

一時之間,屋裏除了幾扇窗外吹進來的風聲外,再無其他。

江許緊張地看著蘇淮雨,一直在等他的反應。

誰想不一會兒,他眼睜睜看著蘇淮雨布滿紅血絲的雙眼竟陡然掉下來兩滴豆大的眼淚。

恍惚間,他似乎回到了那天的體育器材室,兩張相同的臉在自己眼前逐漸重合。

江許被這眼淚殺了個措手不及,下意識便伸手將蘇淮雨摟進了懷裏,緊緊地抱著。

蘇淮雨在他懷裏默默地流著眼淚,卻始終不肯發出聲音來,忍得身體一直在止不住地抽抽。

他常年壓抑自己,很少在人前流淚,即便哭也從不曾讓人聽到他的哭聲,即便是江許也沒有聽見過。

他越這樣,江許就越心疼,不停地輕撫他後腦的頭發,一下一下地順著,希望以此能安撫他。

蘇淮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明明自己待了那麽多天都沒哭出來,偏偏在江許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瞬間情緒上湧,再也止不住了。

他哭了很久很久,等終於稍稍平靜下來後便覺得本就沈重的腦袋更暈了。

江許將他的臉捧起來看,發現他濕潤的臉上通紅一片,手心立時感受到了相當的熱量。

江許抹了把他滿臉的淚水,又轉而摸上了額頭,果然滾燙。

蘇淮雨一臉茫然地看著江許,似乎腦袋在這時放空了,江許急切道:“你發燒了知不知道?”

這一場歇斯底裏的哭泣,就像一下把自己所剩無幾的微弱防禦全部催塌,連著身體上的病痛也一股腦地爆發了出來。

蘇淮雨淚眼婆娑,看著江許不說話,就像個什麽也不知道的孩子一樣。

江許的心都化了,當即托著臀將人抗起來回了房,好生安置在了床上。

正要轉身去客廳找退燒藥,手忽然被蘇淮雨拉住了。

江許回頭看他,卻見他只是半睜著眼看著他,滿臉無力,眼裏全是脆弱,卻就是不說話。

江許心如刀絞,蹲下來親了親他的額角,忍不住地想愛他,哄他。

他摸著他的臉頰,柔聲道:“乖乖,我去給你拿退燒藥,很快就回來。”

也許是江許的聲音太過溫柔,蘇淮雨濕潤的眼角又兜不住地流下一滴淚來。

江許心疼地幫他抹掉,直到感受到他拉著自己的手慢慢松了,他才起身出了房間。

江許知道他家裏有個醫療箱在電視櫃裏,於是迅速準確地找到了退燒藥,又去廚房燒了壺熱水,最後再兌了點涼的飲用水才端去房間。

蘇淮雨也許是早就開始發低燒了,剛剛情緒激動哭了半天,病情全給激出來了,此刻正迷迷瞪瞪地閉著眼,燒糊塗了。

江許哄著他把藥吃下,蘇淮雨又說難受,江許就抱著他繼續哄。

半晌後,蘇淮雨囁喏了一聲:“困......”

江許貼著他耳朵小聲道:“那就睡吧。”

蘇淮雨閉著眼,迷迷糊糊道:“......陪。”

江許沒有多猶豫,抱著蘇淮雨一起躺下了。

四月份的天還有些微涼,江許用被子把蘇淮雨裹緊,自己則隔著被子將蘇淮雨抱緊,一下一下在蘇淮雨後背拍著。

江許這幾天幾乎和蘇淮雨一樣沒睡多少時間,現在將人踏實地抱在懷裏,全身心都松懈了下來,竟不一會兒就自己睡著了,而那雙摟著蘇淮雨的手卻一點兒都沒松勁兒。

蘇淮雨那雙從被窩裏露出來的眼睛在這時緩緩睜了開來,直勾勾地看了江許好一會兒,最後輕輕湊了上去,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心裏又苦又澀。

江許說“我喜歡你”。

他想,如果時機不是現在就好了。

江許在第一次看到他崩潰大哭的時候同意了和他談戀愛,今天是第二次,他又說了“喜歡”。

江許一直都是一個心軟的人,他是知道的。

可憐憫不是喜歡,更不會是愛。

在他幹枯蒼白的青春裏,能短暫地擁有過這一束光,即便戒斷是一個痛苦又漫長的難關,蘇淮雨也甘之如飴了。

江許醒來的時候,一秒就清醒了,當即發現懷裏是空的。

“蘇淮雨?!”

江許下意識喊了一聲,鼻尖同時聞到了一股飯菜香。

蘇淮雨圍著圍巾,忽然從房間門口探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朝江許淡淡道:“醒了?我下了面,起來吃點兒吧。”

江許看了看窗外,天不知什麽時候早就黑了,手機上顯示晚上八點二十四。

懊惱地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腦門上,明明是陪蘇淮雨的,自己倒睡了個爽。

他趕忙跑出房間追著蘇淮雨問:“你燒退了沒?還難受嗎?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蘇淮雨還在忙活,被江許前前後後地跟著摸臉摸額頭,頗有些礙事兒。

“吃了藥睡了一覺,現在沒什麽感覺了,剛剛拿溫度計測了,差不多退燒了。”

“那就好......”

“你把面碗端出去吧。”

“哦。”

江許聽話地來回走了兩趟,將兩碗面好好地擺到了飯桌上。

蘇淮雨道:“我挺久沒出門了,冰箱裏也沒啥能吃的,面素了點,將就吃吧。”

江許:“沒事兒。”

兩人靜靜地對著吃飯,這是兩人這麽多天以來吃到的第一頓熱乎飯。

江許吃得又快又香,不一會兒便見了碗底,連最後一口面湯也沒放過。

等兩人都吃得差不多了,蘇淮雨才平靜地開了口:“明早就回去吧,好幾天沒上學了吧。”

江許不說話,沒反駁也沒答應。

蘇淮雨嘆了口氣,好聲好氣地勸道:“距離高考還有兩個月,你這樣怎麽考N大?”

蘇淮雨說到這兒頓了頓,雙眼低垂了兩秒後又看向了江許的眼睛,“你考不上N大,我是不會跟你和好的。”

江許的眼睛陡然睜大,這是他第一次從蘇淮雨嘴巴裏聽到了肯定的答覆,他這次沒再說“也許”,而是確確實實給了江許一次機會。

江許立刻一掃陰霾,雙眼放光,激動道:“好!我明天一早就回臨海上學,但是你也得去上學!”

蘇淮雨答應了,他本來就沒打算繼續頹廢下去。

秦曉慧的話言猶在耳,她希望他不要過多地沈湎於悲傷中無法自拔,是時候該走出去面對現實世界了。

飯後收拾停當,蘇淮雨便要趕江許回去,江許起初不願意,後來又忽然說走就走了,只是一小時後又敲門來了。

蘇淮雨打開家門,看到了一個十分清爽開朗的人正沖他傻笑。

江許:“我回去拿了包,洗了個澡,今晚睡你家,明早咱倆一起出門上學!”

蘇淮雨無奈地笑了,沒再趕人,讓江許留了宿。

當晚,兩人同睡一張床,蘇淮雨被江許抱得死緊,熱得渾身是汗,只是除此之外也沒有更多的親密舉動了。

誰也沒有多餘的心思。

翌日清晨,江許並沒有輕易就離開。

他搶過蘇淮雨的自行車,強行讓他坐到車後座,就這麽一路將他載到了玉林一中門口。

蘇淮雨永遠記得那天的上學路,前方朝陽蓬勃燦爛,春風裏是香樟樹的清香,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空,就像是所有令他窒息煩悶的東西在一夕之間全部清空了。

他的心恢覆了出廠設置,清出了好大一塊空間。

往後他可以慢慢往裏填好多前所未有的東西,只是有那麽一小塊空間被偷偷上了鎖,鑰匙被他丟到了外太空。

江許在這個時間出現在玉林一中的門口,這簡直堪比異象奇觀,許多往來的人對此紛紛側目觀望。

和江許相熟的人熱情地跟他打了招呼,可在看到他身邊的人是蘇淮雨後,又僅僅止步於打招呼,沒再上前做更多的寒暄,自覺不願去打擾。

也許比起江許出現在這裏,江許載著蘇淮雨一起出現在這裏才更讓人覺得驚奇。

蘇淮雨無意引起太多騷動,接過江許手裏的車把,靜靜地和他說了“再見”,正要轉身往學校裏去,江許卻又忽然叫住了他:“蘇淮雨!”

蘇淮雨回頭,“嗯?”

江許忽然上前一步,在眾目睽睽之下,伸出雙手緊緊擁抱了他。

蘇淮雨聽到遠處傳來李穆的一聲指哨:“帶種啊老江!”

是個再尋常不過的擁抱了,也僅僅只有三秒鐘,蘇淮雨卻聽到了從四面八方傳來的無數抽氣聲,也同時聽到了江許笑意盎然的一聲“再見”。

江許已經上了出租車離開了,蘇淮雨卻僵在原地半天,心跳聲震耳欲聾,久久不息。

這天,蘇淮雨對難忘的白月光有了最極致的認知,但他始終沒有思考江許這個甘願暴露於人前的擁抱到底意味著什麽。

另一方面,玉林一中的人們對江許和蘇淮雨兩人之間的關系也有了最新的認知。

江許那天親昵地抱著蘇淮雨,滿臉柔情蜜意,眼裏盛滿了珍重和不舍,也許一直以來他們都錯了,蘇淮雨也許並不是單方面的。

這天以後,江許照常頻繁地聯系蘇淮雨,只是一如既往地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雖然已經被蘇淮雨餵過一粒定心丸,但偶爾還是會覺得十分沮喪,也放心不下蘇淮雨。

直到有一天,蘇淮雨時隔大半年,終於在他喋喋不休的消息轟炸裏回了一條信息。

今天有雨:【江許,N大見。】

這是他回的第一條也是唯一一條信息。

江許想,蘇淮雨這次是認真的,鐵了心了要他考上N大才肯跟他和好了。

於是,他再也不強求蘇淮雨了,也不再去煩他了。

反正算來算去也就兩個月了,等成績一出,他就去玉林找蘇淮雨。

他現在要做的只有比之前更拼命地學習,努力利用好這最後的時間。

這是他向蘇淮雨表決心的第一步,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成功。

就這樣,江許度過了十分艱辛和緊張的兩個月,查分當天,他的手汗幾乎握不住鼠標。

當分數在他面前跳出來的一瞬間,他連驚呼都來不及,幾乎一秒都沒有猶豫,直接點開置頂的聊天框,對著電腦屏幕拍了張照給“小太陽”發了過去。

在照片加載發送的時間,他已經迫不及待地回了蘇淮雨兩個月前發來的那最後一條也是唯一一條消息

今天有雨:【江許,N大見。】

江江江江:【蘇淮雨!N大見!!!】

一秒後,一張圖片外加一句話,旁邊各自出現了一個鮮紅的感嘆號,這就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透了江許內心灼熱的一團火。

從這一天起,他再也沒見到過蘇淮雨,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兒,又或者誰都不願意告訴他。

他抱著那點僅存的希望來到了N大,新生裏卻沒有一個叫“蘇淮雨”的。

他每天給“微笑小太陽”發消息,只希望哪天紅色感嘆號會突然消失。

可惜的是,不久之後他連這個等待的希望也沒了。

“已註銷的微信用戶”

【對方已註銷賬號】

“小太陽”就這樣徹底地消失在了“江江江江”的人生中,幹凈得就像從來不曾出現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