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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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不知過了多久,江許終於從靜謐中開口:“十歲以前,我其實有一個哥哥,親的,我的這個哥哥品學兼優、聽話懂事,讓學什麽學什麽,而且都能學得很快很好,就像你一樣。”

江許朝蘇淮雨笑了笑,才又繼續道:“他自然而然就成了所有人眼裏公認的,有前途的好孩子,這個所有人裏當然也包括我們爸媽。”

“於是,珠玉在前,我這個破瓦石當然就入不了他們的眼咯,也怪我自己不爭氣,天生就不愛學習,就愛玩兒,天天抱著顆籃球不撒手,爸媽對我不抱希望也情有可原,他們變著法兒地培養我哥,樣樣以他為先,有時候我就要以為他們都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兒子。”

“我也嘗試過好好學習,也取得了不錯的成績,但在他們眼裏好像都不在乎,好像我成績是好是壞,努力上進還是渾噩度日他們都無所謂,錢任我花,打架惹事也替我擺平,不打我也不罵我,好像只要我還好好活著,沒有違法亂紀就已經可以了。”

江許的哥哥從小就得到了江臨業和鞏佳慧的所有關懷和關註,而江許卻連跟他們多說兩句話都成了奢求。

夫妻倆每每對著江許,不是搖頭就是嘆氣,好像江許天生就是個無可救藥的混世魔王一樣。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沒什麽好努力的了,不愛學習那就不學,他們不在乎我,我也不在乎他們,日子怎麽開心怎麽過,還沒人管我,誰家小孩能過得像我這麽舒心自在。”

江許說話的時候像是故意表現得十分輕松,但是蘇淮雨知道他並不好受,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

“可惜啊,好景不長,我爸媽沒能等到把我哥培養成接班人,我這個優秀的哥哥就生了場病,不幸英年早逝了,小學都沒能讀完......”

說到此處,江許沈默了良久,再開口時,忽然帶了些不太明顯的哽咽:“印象中,我哥確實是一個很優秀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會關心我的人......”

似乎陷入了回憶中,江許又沈默了很久,再開口時又恢覆了平靜,對蘇淮雨訴說著這些年以來自己的憤懣和困惑。

江許的哥哥去世後,江臨業和鞏佳慧對江許的態度忽然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他們把對大兒子的要求強行轉嫁到了江許身上,從對他不聞不問突變成了嚴加關註。

還多方限制起了他的行動,想盡一切辦法控制江許,企圖改變他,讓他能盡快蛻變成像大兒子那樣優秀上進的人。

可喜的是,江許在十歲出頭的年紀,終於得到了曾經奢望過的父母的關註。

可悲的是,江臨業和鞏佳慧給了江許嚴格的要求和束縛,卻沒有把對哥哥的關懷和關愛一起轉嫁給江許。

隨著他們的事業蒸蒸日上,工作也越來越忙,一年到頭和江許見不了幾次面。

見了面也都是問他的學習情況或是講大道理,再給他下一堆前進目標,卻從不對江許的生活多問一句。

除非江許惹了禍或是在學校鬧出了什麽事兒,他們才會吝嗇地過問幾句。

但卻從來不問緣由,只威脅警告江許不要再有下次,仿佛認定了事情都是江許主動惹出來的。

次數多了,江許也就懶得再解釋了,哪怕冤屈大過天,他都不多吭一句。

當時,江許便逐漸品出味兒來了,自己所得到的所有關註,不過就是因為他們那個優秀的繼承人沒有了,才勉為其難地讓自己這個二等品填上。

越這樣,江許就越排斥,越要對著幹。

江臨業和鞏佳慧兩人實在抽不出空來親手教育這個孩子,便只能想別的辦法加大管控力度,私底下和學校串通,一度讓江許感到無比窒息甚至想逃離。

他看似有錢隨便花又沒人管,實際上無論走到哪裏,都有無數雙眼睛在替他爸媽盯著他,並隨時報告到他們那兒去。

只要他倆一有什麽要求,學校就會完全配合他們來隨意操控他的學習生活。

江許就在這一邊抗衡又一邊被迫就範的狀態下過了許多年。

“我有時候都覺得,我是不是他們抱養來的?我哥在的時候,我得不到他們的一點兒關註,我哥不在了,就開始往死裏逼我成為我哥,卻又不肯給我對等的關愛......”

蘇淮雨感覺到江許握著自己的手逐漸收緊了。

“你之前問我為什麽我總是一個人在家,其實我也想問問他們,你或許很難相信,今天能見到他們,也不過是近半年內的第三次罷了,指不定過幾天又不知道要飛哪兒去了。”

“又想管我,又不親自來管我,他們當這個爸媽可當得真夠輕松的......”

蘇淮雨回握住江許的手,兩人的手心裏逐漸起了手汗,但誰都沒有松開。

江許牽著蘇淮雨的手晃了晃,低聲道:“蘇淮雨......”

蘇淮雨:“嗯?”

江許像是賭氣道:“我其實十歲的時候就已經不稀罕他們的愛了......我本來就是個壞小子,變不好的,他們想我變成像我哥,像你這樣的好孩子,簡直是在癡心妄想。”

蘇淮雨用大拇指摩挲了下江許的手,笑道:“你不需要變成像你哥、像我這樣的人,你可以變成你想要變成的任何樣子,只要你想,你就能,因為你是個聰明的壞小子。”

江許側過頭來看著蘇淮雨,表情有片刻的楞怔,隨後臉上的陰霾便冰雪消融了,“嘿嘿”笑了一聲,握著蘇淮雨的手又晃了好幾下。

蘇淮雨腦子裏忽然想起了剛剛鞏佳慧和他說的話,便問他:“你以後想幹什麽?”

江許想了想,隨口道:“我其實從小的夢想就是進籃球國家隊,打進NBA,但顯然,只要有我爸媽在,我就只能跟這個職業說再見了,他倆肯定是想讓我出國念什麽MBA,然後回來幫他們做事,不過國內有那麽多好學校,我為什麽非得要出國念。”

蘇淮雨唔了聲,沒多問。

江許又問他:“那你以後想考哪所大學?”

蘇淮雨沈默了一會兒,淡道:“我想上N大,但是很遠......”

他在心裏繼續道:我大概是去不了了......

江許沒留意到蘇淮雨有一瞬間的失落,只拉起蘇淮雨的手放到嘴邊親了口,開朗道:“好!那我努努力,跟你考一個學校去,不過N大對現在的我來說,確實有點難度。”

蘇淮雨聞言笑了起來,暫時拋開了所有後顧之憂和不愉快的思慮,他對江許道:“所以啊,憑你現在的成績,即刻就得努力起來啦!”

江許:“那不還得靠你嗎,厲害的大學神!”

蘇淮雨:“那你也要加油啊,聰明的壞小子!”

歲暮天寒,少年們靠著彼此手心的溫度挨在一處,竟也在冬夜裏的這一方小天地裏,生出了無限的溫馨和暖意。

天邊猝然炸開一束煙花,隨著這束煙花的綻放,遠方近處接二連三地傳來煙花的炸響。

蘇淮雨看到江許看向自己的眼眸裏是五彩斑斕的顏色,燦爛無比。

他攥緊他的手,在轟然的煙花聲裏大聲道:“蘇淮雨,新年快樂!”

蘇淮雨身後的天空再次升起一大團燦爛的煙火,猶如他臉上的笑意。

他學著江許撒開了喉嚨道:“新年快樂!江許!”

這是他和江許一起跨過的第一個年,他對著天空炸開的煙花偷偷許願,希望還能跟江許度過好多個年頭。

往後幾天,江許的爸媽一直都在家,蘇淮雨便沒再去過江許家,而江許就變著法兒地找借口來蘇淮雨家。

所幸江許爸媽對於江許積極找人輔導功課這件事也樂見其成,也就沒有過多限制他,甚至還讓江許不要空手去。

鞏佳慧親自從家裏的小庫房裏挑了一堆還沒過期的禮品盒,讓江許帶過去。

秦曉慧又是一陣推拒,拗不過江許不願意再帶回去,又說蘇淮雨幫了自己的功課很多,便只好收下。

秦曉慧見這些東西都不便宜,雖然知道江許家有錢,但始終還是不好意思,回頭又從秦曉蘭的超市裏選了不少回禮讓江許帶回去。

誰知江許不肯拿,最後還是蘇淮雨私下跟秦曉慧說,下次自己去江許家的時候會帶過去,她才沒再逼江許。

因此,江許近來到蘇淮雨家來得比較頻繁,不僅是放學後,連周六周末有時候也會來。

雖然秦曉慧自出院後發病的頻率變低了,但也並不代表痊愈。

蘇淮雨私下處理過幾次,不算太過鬧騰,於他來說並不算棘手,卻在這天周末遇上了一次大鬧,剛巧江許就在場。

秦曉慧在給蘇淮雨和江許切水果的時候,不知怎麽看著手裏的水果刀就想起了之前蘇建成來逼著她離婚的事兒。

前一秒還愉快閑適,後一秒忽然掀翻了面前所有的東西,怒發沖冠。

蘇淮雨和江許聞聲從房裏出來的時候,就看到秦曉慧拿著水果刀要去開門出去。

蘇淮雨頓覺不對,厲聲讓江許站這兒不要過來,自己則沖上前去連胳膊帶身體圈住了秦曉慧。

秦曉慧嚷嚷著要去找蘇建成算賬,還要去找那對賤人母子,蘇淮雨不停安撫,想抽出一只手來搶走秦曉慧手裏的水果刀,卻又力不從心。

秦曉慧掙紮得太激烈,蘇淮雨光是用盡全力抱住她就已經耗費了所有力氣,根本騰不出手來。

嘗試了幾次還被秦曉慧無意間割傷了手,最後還是江許沖上前來,精準地一把抓住了秦曉慧的手腕,劈手奪過了水果刀。

蘇淮雨將秦曉慧又抱又推地弄進了房間去,第二次在江許面前關上了門。

江許坐立難安,忽然意識到這可能就是蘇淮雨生活中的家常便飯罷了。

自己光是見過兩次都覺得十分窒息,這樣的日子,蘇淮雨又是如何一年一年地過來的,將來又要這樣度過多少年?

江許難以想象,覺得心疼又憋悶。

足足二十分鐘過去了,裏面的尖叫聲和怒罵聲才有減緩的趨勢。

半個小時過去後,裏面徹底安靜了下來,蘇淮雨終於從房裏開門走了出來,滿臉疲憊。

看到江許的時候,卻還是勉強自己露出一個若無其事的淺笑,“你要不先回去?”

江許看到蘇淮雨的笑難受得要死,便道:“我再陪你會兒。”

蘇淮雨沒拒絕,點頭說:“好。”

他最狼狽的所有樣子江許好像都見過了,所以他也沒什麽好隱藏的,就隨他去了。

蘇淮雨走到廚房,從冰箱下面的縫隙裏摸出了一把小鑰匙,又走去了自己的房間。

他用這把鑰匙打開了書桌最後一層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了一小罐藥,從裏面倒了一粒白色的小藥片出來後,又重新將藥罐鎖了回去,最後再將那把小鑰匙重新塞回了冰箱下的縫隙裏。

他邊拿水杯倒水,邊給“跟屁蟲”江許解釋:“這是安眠藥,如果我媽鬧騰得厲害,神志混亂又不願意閉上眼睛睡覺,我就會拿一顆給她吃,這個藥效比較強,不能多吃,我媽曾經過量服用過,我怕她再亂吃,就給鎖起來了。”

江許明白“過量服用”的含義,心情覆雜地“嗯”了聲,問道:“那阿姨現在怎麽樣?”

蘇淮雨端著水杯拿著藥走出了廚房來,回江許道:“不鬧了,但躺床上不停地哭,一時半會兒神志恢覆不過來,只能讓她先睡一覺了。”

蘇淮雨進去給秦曉慧餵了藥,十五分鐘之後才又出來,輕輕把門帶上了。

江許:“睡了?”

蘇淮雨:“差不多了。”

蘇淮雨往客廳的沙發上一坐,深深舒了口氣。

江許挨著他坐了下來,猶豫了下還是問道:“為什麽不送她去......醫院。”

江許不太敢直白地說出“精神病院”四個字,所以停頓了一下,但足以讓蘇淮雨明白他的意思。

蘇淮雨靠在沙發背上,眼睛看著晃眼的頂燈,出神道:“進去了可能就......再也出不來了吧。”

江許清楚話中的含義,只覺得蘇淮雨日子過得實在辛苦。

蘇淮雨繼續道:“其實我媽大部分時間還是正常的,只是發病具有突發性,可能比較難預料,但只要有人多加看顧,總是好很多的,假如真去了醫院,但凡常住,這對只是間歇性發病的我媽太不公平了,我不想那樣......”

更不想這空蕩蕩的房子最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蘇淮雨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沈默了一會兒,蘇淮雨又狀似平靜地和江許分析道:“更何況,一旦住了院,花錢肯定就會如流水。”

江許理所當然道:“讓你那個爸出啊!”

蘇淮雨:“先不說他會不會願意永遠都填著這個無底洞,就算真願意,我也不願意讓我媽進去......”

江許有點不理解蘇淮雨,但又似乎能理解一點,但自己實在沒有任何立場在這兒勸說蘇淮雨做出任何決定。

最後他只是將手心搭在了蘇淮雨的手背上,茫然地問道:“那你以後怎麽辦啊?一直這樣嗎?”

蘇淮雨將手心翻轉了過來,和江許十指相扣,勉強地朝江許勾了勾嘴角,無力道:“走一步算一步吧,總有辦法的。”

江許握緊了蘇淮雨的手,苦著臉揉了揉蘇淮雨的腦袋,憤恨自己現在什麽能力都沒有,給不了對方任何幫助。

他在今天更加清晰地認知到了,蘇淮雨是如何一步一步變得堅韌又強大的,這一路走來屬實孤獨又艱辛。

更理解了為什麽那天在器材室裏,蘇淮雨一次能流出那麽多眼淚來,那大概真的是積累了許多許多年的委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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