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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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今天就一起打車回去吧,也不知道那幫人還會不會在籃球場那兒蹲點,暫時就先別回那兒取車了。”

江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繼續道:“明天我給你發消息,咱倆再一起過來取車,希望他們不認識咱們的車,別給砸了。”

蘇淮雨跟著站起來,點頭說:“嗯,那邊本身就是停車的地方,有很多自行車和電動車,他們不會認識的。”

兩人一同往街市走去,江許提前掏出手機打了車,走到街邊的定位點,不到兩分鐘車子就來了。

江許先讓司機把蘇淮雨送回了家,隨後自己才回去。

分別時跟蘇淮雨說:“明天見。”

蘇淮雨回到家,見秦曉慧在客廳開著電視整理衣服,見他回來了,手裏邊忙著邊問道:“怎麽這麽晚才回來?跟同學吃了晚飯又去哪兒玩了?”

蘇淮雨隨口編道:“嗯,在街上隨便逛了圈。”

其實是胡亂跑了圈,身後還有人追的那種。

秦曉慧又多看了兩眼自己的兒子,意外道:“今天心情不錯?是認識的新同學嗎?看來玩兒得挺開心。”

蘇淮雨只輕輕“嗯”了聲蒙混過關,並沒多說。

秦曉慧也沒想多問,整理著一堆衣服和商品包裝袋,岔開了話題:“今天和你小姨逛街買了好多東西,媽給你買了幾件衣服和褲子,洗好了曬陽臺上了,幹了記得自己收。”

蘇淮雨應了聲,看著此刻面帶笑容,心情愉悅地整理著新衣服的媽媽,心想她要是能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那該多好。

註意到桌上擺著藥和半杯白開水,知道秦曉慧已經吃過藥了,蘇淮雨這才放心地回了房間。

洗好澡躺上床,時間已經不早。

他拿出手機刷了下朋友圈,看到江許不久前剛剛發了一條。

照片是他頭像裏的那顆黑色籃球,被他托在手裏,文案內容寫道:

【痛失一片戰場。】

蘇淮雨知道他說的是那片暫時去不了的籃球場,忍不住笑了,隨手給他評論:

【雕謝.jpg】

沒一會兒對方便回覆了:

【心碎.jpg】

蘇淮雨今晚是帶著久違的輕松和愉快入睡的。

這一覺他睡得很香很沈,甚至做了個很長的夢。

這個夢的內容,不是什麽天馬行空,不著邊際的幻想,而是他記憶中一段十分深刻的經歷,更是他人生中的一個小小轉折點。

在這個夢裏,他終於想起了那段被自己刻意埋藏了整整一年多的年少情竇。

更記起了和江許真正的、最初的相遇。

蘇淮雨初三那年,蘇建成就已經從經常不回家逐漸演變成極少回家了。

他當時很清楚父母的婚姻出了大問題,走到今天,只道是蘇建成再也受不了患有精神病的妻子,想跟她離婚,但又無論如何都沒法離得掉,最終都會以秦曉慧奔潰發瘋收場。

沒辦法,惹不起還躲不起嗎?蘇建成便只得選擇單方面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家。

秦曉蘭經常罵蘇建成不要老婆,連帶著自己的兒子也不要了,蘇淮雨卻很是平靜,仿佛覺得這是意料之中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

除了自己的父母,外人根本不會知道,在蘇淮雨還在上小學的時候,就已經常聽蘇建成對著自己老婆罵:“你們娘倆都是喪門星。”

他的親生父親壓根就沒有喜歡過他這個兒子,不要他可再正常不過了。

但一個月偶爾回來看他一兩次的蘇建成,似乎是因為離開了這個累贅的家後,逐漸又變得春風得意了。

之前總是緊縮的眉頭、滿面的愁容,在一次次的見面中竟然慢慢消失不見了。

對著蘇淮雨也逐漸有了父親該有的樣子,帶給他的禮物檔次也在不斷攀升,仿佛是生意有了很大的起色。

蘇淮雨還因此有過一小段時間的希望,覺得自己的爸爸或許很快就要回家了。

直到自己中考前的某一天,他偶然聽到自己小姨和姨夫的對話:

秦曉蘭:“哎,小雨就要中考了,不知道他那死人老子會不會有點什麽表示。”

馮國邦:“畢竟是親兒子,他再糊塗,這點腦子還是要有的。”

秦曉蘭:“切,還親兒子呢?我看他外面養的那個才是親的吧!我真是想到就要生氣,他怎麽能做得出這麽不要臉的事!保密工作倒是做的挺好,竟然能瞞我們這麽多年?”

馮國邦:“確實太離譜了,在外面養了個女人那麽久,還有個兒子!還就比小雨小一歲,這也真是太荒唐了!”

秦曉蘭:“他這種人是要被千刀萬剮的,本來還以為他就是因為受不了我姐的病才過不下去了要自己躲出去,沒想到是因為外面還有個家!難怪一年到頭都不見回家看幾回小雨!在外面和和美美的哪兒還肯回來!也就我那個姐腦子壞掉了,早就知道這事兒了也不跟他離,還自己一個人偷偷瞞著我們!”

馮國邦:“慢慢來吧,你姐是精神上的疾病,你也不好勸她勸地太過激,前車之鑒擺在那兒,萬一她又想不開做出點什麽事怎麽辦?尤其沒幾天小雨就要中考了,你最近多看著點你姐,至少最近別出什麽岔子影響了小雨中考才好。”

事實上,秦曉蘭和馮國邦在那幾天確實都格外照看秦曉慧,也對蘇淮雨十分關懷,幾乎為蘇淮雨掃清了所有可能會影響他中考的障礙。

但架不住蘇淮雨自己要給自己找點麻煩事兒。

他觀察了秦曉慧幾天,在中考的前一天終於抓到了機會。

他偷偷跟著自己的媽媽,來到了一棟不錯的獨棟小洋房前。

他看著秦曉慧走到門口,幾度想要擡手敲門,卻都放棄了,最後只是呆站著,十幾分鐘後又靜靜地離開了。

那棟房子的邊上有個自帶車庫,車庫裏停的那輛黑色寶馬,赫然是他親爸上次來看他時開來的新車。

蘇淮雨無法形容事實真的擺在自己面前時,自己是什麽樣的感受。

憤怒、委屈、麻木、震驚、或許還有意料之中和理所當然,可能都有。

但實在不敢相信,蘇建成對秦曉慧的背叛竟然長達這麽多年,而在他走出背叛的第一步時,甚至當時秦曉慧還不是精神病患者。

事實真相在爆破的一瞬間,殘酷地使他們的這段婚姻成為了一場原原本本的笑話,更讓秦曉慧成為了唯一的小醜。

自此,蘇建成在蘇淮雨的心裏,從“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徹底淪為了“一個道德淪喪、徹頭徹尾的混蛋”。

以至於他再也沒叫過蘇建成一聲“爸”。

很快來到中考當天。

蘇淮雨起了個大早,出門時,秦曉慧都還沒有醒。

那天的天氣非常不錯,早起涼爽的空氣裏彌漫著路邊的香樟味,透著些許粉色的晨曦仿佛就在路的盡頭,這一幕讓蘇淮雨記了很久很久。

他悠閑地迎著晨風騎車,來到了記憶中的地址,將自行車停在了門口,又從書包邊上拿下一頂鴨舌帽戴在了頭上,淡定地走到房子門前摁了門鈴。

三下門鈴響後,一個陌生又靚麗的女人來開了門,打量了一下蘇淮雨,笑著問:“你是?”

蘇淮雨的視線略過了女人,在她身後看到了蘇建成正悠閑地吃著早餐,邊看著客廳電視裏正放著地早間新聞,卻也不忘交代坐在另一邊的年輕男孩兒吃東西別砸吧嘴。

——這是只存在於蘇淮雨幻想中的情景,又或許在自己還不太記事的時候,也曾偶然有過這樣溫馨的場景。

但無所謂了。

他抽出夾在書包和自己腰間的空心鐵棍,推開還沒來得及收住微笑的女人,突然沖進門內,直奔飯桌,一下將桌上的早飯一掃而光,碗筷“乒鈴乓啷”碎了一地。

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之際,蘇淮雨動作迅猛又平穩地將視野所及之處的電視機、玻璃門窗、儲物櫃、茶幾全砸了一遍。

最後在蘇建成的怒吼以及女人的尖叫聲中跑出了房子,隨手扔掉鐵棍,安然地騎著自行車走了,臉色從頭到尾沒有過一絲波瀾,仿佛只是幹了一件如吃飯睡覺一樣的平常事。

他知道蘇建成不會追究的,所以他怎麽悠閑地騎過來的,又怎麽悠閑地騎了出去。

看了下時間還早,蘇淮雨打算去街上買個早餐。

本意想買一根油條加兩個茶葉蛋,寓意一百分,多少給自己加加油打打氣。

無奈今天中考,想考一百分的人實在太多了,老板無奈表示:“不巧啊小夥子,茶葉蛋就只剩一個了,你要不買個包子?反正也是圓的嘛,一樣的!”

蘇淮雨猶豫了下,最後沒有采納老板的建議,只要了一根油條和一個茶葉蛋以及一杯豆漿,沒有要包子。

真正想要的東西,不應該有替代品,蘇淮雨是這樣認為的。

更何況,蘇淮雨並不執著於好兆頭,他也並不需要靠好兆頭才能拿高分。

然而,沒買到的第二顆雞蛋真成了今天的一個倒黴預兆。

——蘇淮雨騎著騎著,車鏈子脫了。

他嘆了口氣,在想是不是因為今天難得幹了件“壞事”,遭報應了。

但轉念一想,真要遭報應也該是蘇建成,怎麽也輪不到自己。

他疲憊地呼出一口氣,將剛買的早餐掛在了車把上,蹲下去修車鏈。

十分鐘過去了,他終於認清了“自己搞不定這根車鏈子”的事實。

眼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蘇淮雨終於有些著急了,心說或許該聽老板的話,買個饅頭充數,總比藐視“好兆頭”來得好,這下可倒黴了。

一聲急剎驟然停在了蘇淮雨跟前,下一秒,一個帶著些懶散的清爽男聲響起:“車鏈脫了?需要幫忙嗎?”

蘇淮雨微微擡頭,循聲望去。

鴨舌帽壓得有些底,將蘇淮雨的上半張臉遮出一片黑乎乎的影子,但也並不妨礙他看到了逆著初生的晨光走向自己的人。

那人停在了他身前,高大的個子一下便擋住了陽光,遮出了好大一片陰影,正好蓋在蹲著的蘇淮雨身上。

他並未等蘇淮雨回話,徑自矮下身看了看車鏈的情況,扒拉了幾下後,發現能修,便直接蹲下來上手搗鼓了起來。

在蘇淮雨驚愕的目光下,才不到一分鐘就弄好了他花十幾分鐘都沒弄好的車鏈子。

男生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有紙巾嗎?”

蘇淮雨連忙從書包裏掏出一包濕巾遞給他:“給你。”

男生抽出一張兀自擦起了手,蘇淮雨緊跟著道了聲謝。

男生道:“不用謝,不過,你也是去中考的?”

蘇淮雨:“嗯。”

男生:“那你少了顆蛋。”

蘇淮雨:“?”

蘇淮雨茫然地順著男生的視線,看到了自己掛在車把手上還沒來得及吃的早飯,這才了然。

“嗯,暫時賣完了,只買到了最後一顆茶葉蛋。”

男生從後面書包裏摸出一個塑料袋遞給了蘇淮雨,裏面裝了兩顆白煮蛋:“喏,有多的,不過是白煮蛋,不介意的話送你了。”

見蘇淮雨在發呆,男生直接將塑料袋一起掛在了蘇淮雨的車把手上,隨後看了眼手表,淡道:“時間不早了,祝你好運,我走了,再見。”

蘇淮雨那天吃了一根油條,一個茶葉蛋,兩個白煮蛋,最後以全市第一的成績進了玉林一中。

他後來經常回想起那天,短短的一個清晨,卻發生了很多事。

因為那天實在太特別了,他或許應該記得很多事。

但他沒有記住當他闖進那個家裏打砸的時候,蘇建成和那個女人嘴裏罵的是什麽,也不記得那家早餐店的名字,更不記得早餐店老板的樣子,不記得很多東西......

但他獨獨記住了那天的清晨,路的彼端是粉色的晨曦。

更記得那個人出現時擋住了晨光,最後卻又成為了晨光。

蘇淮雨一直覺得,或許好兆頭不是那顆及時的雞蛋,而是那個遞來雞蛋的人。

那天,蘇淮雨沒有來得及跟他說再見,但是他們後來確實再見了。

自此,蘇淮雨的心裏有了一道隱秘的光,偷偷的,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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