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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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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柔軟

祁洲沒有動。

“抱歉。”東西是從徐意手中墜落的,她反應過來後立刻把它從地上撿了起來,一邊道歉一邊抽出張紙巾擦著包裝上的汙跡,“是我沒註意……”

“……徐意。”

祁洲出聲打斷了她,凝視著那張熟悉的、有些蒼白的臉,有一千句一萬句話就在嘴邊。但是他最後全都放棄了,只是像往常那樣隨意扯出一抹滿不在乎的笑,“沒關系。也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

“臟了就臟了。”

他漸漸找回平常說話的語氣,“反正本來就是給你的。”

徐意沈默下來,還是把禮物的包裝擦幹凈。她低頭看了眼,辨認出上面細碎的閃光其實是一顆顆粘在上面的很小很小的水鉆,剛才擦拭的時候還能摸到膠水溢出凝結的粗糙觸感。

這顯然不是包裝自帶的裝飾,甚至不會是售賣它的人的手藝。笨拙粗糙的手筆,大概率是祁洲學著一顆顆粘上去的。

祁洲站在她面前,大概是因為沒有得到她的回應,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

徐意覺得自己或許是應該說些什麽,但又不知道能說什麽。

此時此刻的祁洲,是曾經的徐意無數次在腦海中描繪的祁洲。就像一只渴求關愛的流浪獒犬,褪去肆意放蕩的一面,他仿佛找不到歸處。

兩人呼吸相聞,僅隔半米。宛如天河。

徐意終於清晰地意識到他近日的舉動似乎不全是因為不甘心,可越是如此,她越是覺得之前的自己有些可憐。

在從前,她只要看到他,就會想起那些年青澀稚嫩的自己小心藏起的情思,想起兩個人曾經也靠得很近,然而如今卻會緊接著想起他那晚輕易出口的諷刺,想起他無數次的冷漠和偶爾敷衍的應付。

那些影視劇裏越過千難萬險於人山人海中擁抱救贖男主角的女主角都心懷大愛,但她顯然做不了女主角。她做不到心無隔閡。或許她曾把祁洲看做可回以溫暖的同類,但比起愛人,她始終更愛自己。

祁洲盯著徐意許久,沒等到她一句除了抱歉以外的話。視線從那份被徐意擦幹凈的禮物盒上掃過,他看出上面的水鉆裝飾被無意中擦掉一顆。

祁洲朝著岔路口的另一邊轉身離開。

徐意還記著自己手裏的禮物盒,往前追了幾步,卻被忽然回頭的祁洲呵停。

“你最好別追著我還東西。”他說,“說了給你的就是給你的,我還不至於吝嗇到連一份禮物都要收回。”

“實在看不順眼就扔了吧,反正它現在是你的了。”

還他禮物不是吝嗇與否的問題。但看著祁洲的背影,徐意終是停下腳步,沒有再追。

她提著那份被祁洲留下的禮物去了西操。操場上還有其他學院的女生在體測,遠遠望過去,錢悅坐在跑道盡頭,待在記錄成績的老師身邊。

徐意沒過去,她最後在靠近操場外入口附近的欄桿處找到了謝時安。她剛才給他發了消息說要過來,他正坐在長椅上望著遠處出神。

聽到腳步聲靠近,他擡眼望過來,很快註意到她手臂上的紗布和手裏的藥品,“這是……”

徐意的神情是超乎平常的沈靜:“不小心摔的。”

她並沒有打算多談這方面的話題,所以沒有給謝時安順著這句話繼續詢問的機會。

謝時安明顯有些意外,徐意意識到自己的話可能有些過於冷漠,很快垂眸解釋:“抱歉,我不該把情緒發洩在你身上。只是剛才手臂受傷確實是因為意外,現在已經處理好了。”

她坐到了長椅的另一邊,把禮物盒放到了兩人中間。

謝時安看到了這份禮物,也看到了上面徐意的名字縮寫。對方的心意不難猜測。

但他什麽都沒提,只是問:“疼嗎?”

“……不疼。”徐意還是那個答案,“用的是碘伏。不像小時候摔傷,那時候大人都會用酒精。”

謝時安笑了笑,“看來要感謝醫生手下留情。”

徐意一向直接,她很快開口問:“為什麽說有事需要聽聽我的看法?我好像並沒有那麽重要。”

“為什麽會這麽覺得?你的看法當然很重要。”語畢,謝時安遲疑了一瞬,“不過,這件事……或許更應該在你心情好些的時候提起。畢竟它實在不會讓人感到開心。”

徐意隱隱感覺到他的為難,於是道:“心情好的時候忽然聽到糟糕的事可能更令人心煩。既然它已經在那裏了,不能再逃避,不如早些解決。”

這確實很有徐意的個人風格。謝時安眸光微斂,沒再多言,把這幾日他和韓默商討的事告知了徐意。

“這件事確實需要你的看法,因為它畢竟和你有關。”他說話時習慣性地觀察徐意的表情,確定她沒有因此感到受傷,“學校打算拍攝本年度的宣傳片,在校內選擇宣傳片內會頻繁出鏡的‘演員’。這件事是校宣傳部和幾位行政樓的老師一起負責。他們最初挑選出的人是陳思思。”

謝時安頓了頓,解釋道:“是舞蹈學院和你們同屆的學生。我記得你似乎也和她相識。”

徐意“嗯”了聲:“不算相識,但見過幾面。”

只不過每次見面,都不是什麽令人愉快的回憶。

“選擇陳思思的原因很簡單,是因為老師們認為她容貌氣質都比較出眾。宣傳片會放在視頻平臺,出鏡學生的形象優秀會令人心生好感,是很好的加分項。”謝時安語氣很和緩,他只是在陳述已經發生過的事實,“只不過,就在人選要定下的時候,負責論壇維護的同學提出,‘陳思思品德有損,為學校出鏡做宣傳,並不合適’。”

“徐意,之前論壇的帖子和部分回覆,是陳思思專門換了不同匿名昵稱發布的,她最近一直有在試圖發相關的消息,但都被刪除了。

因為她發出的相關言論很多,負責維護論壇的同學去查了查。論壇後臺在登錄時都會登記校園網的學號作ID,這件事陳思思或許並不清楚。關於她能不能出鏡這件事,眼下還在討論,因為陳思思前幾日就收到了人選要定下的通知,臺詞已經背得很熟,隨時可以開始拍攝。幾位老師也覺得現在換人太過麻煩。韓默是校宣傳部部長,他把事情先拖住了。”

最後,他說:“徐意,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徐意沈默了一會兒,她這才終於明白為什麽謝時安說這件事和她有關,而且恐怕會壞人心情。

她和陳思思攏共沒見過幾面,對方何必要做出這種事?

徐意覺得自己的心情簡直不能更差,她垂眸看著地面:“所以,學長是希望得到我‘不在意’的回覆嗎?這樣接下來就不必多此一舉地麻煩,大家都會變得心安理得。”

“不,只是韓默問了我,而我認為這件事裏最重要的是你的想法。”謝時安的語調還是很平和。

“我的想法似乎並不重要。”

“為什麽會這麽覺得?你的想法當然很重要。”這是謝時安第二次說類似的話,“至少我一直這樣認為。”

他在等徐意的真實想法。但徐意忽然提起了另一件聽起來和之前的談話完全無關的事。

她擡手指向跑道:“學長,我今早就是在這裏摔傷了手臂。腿上恐怕也有淤青,只不過我沒有和醫生開口。”

“當時我什麽都沒說,從地上爬起來跑到了終點線。然後問老師,我有沒有及格。”

徐意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學長,如果當時你在這裏,你會說什麽?”

“這很重要嗎?”謝時安看著她,認真道,“最重要的依舊是你的想法。我或許會問你疼不疼,擔心也是人之常情。但你既然這樣決定,一定有你自己的原因。”

徐意凝視著他的眼睛,沒有看出一絲一毫的敷衍和刻意。謝時安身上似乎總是帶著幾分不可思議的柔軟。

良久,她不太明顯地低頭笑了笑,然而在原本嚴肅的氛圍裏還是顯得有些突兀。

徐意想,即使今天是心情無比糟糕的一天,也有值得慶幸的事。

困擾她許久的那個問題,好像終於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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