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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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寧落敗，聖上念著先皇後的面子，將她幽禁於宮中，終身不得離開。
太子無才無德，意圖篡位，被貶庶人，發配邊疆。
聖上經此一役，大病一場，宮中亂作一團。
自顧晚舟被留在宮裏後，沈卿竹每日就倚在窗邊，定定的看著窗外景色，時常一待就是一天。
往日裏還有竹苓陪她說說話，可如今卻連個說體己話的人也走了。
若不是因為她，竹苓也不會……
若是那日她們一同走了，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她常常在想，重生一來，她改變了什麽，又失去了什麽。
上一世裏，竹苓只是被發配到別處，可她還是活在這世上的某一個角落，運氣好點，也能得貴人相助，總不至於賠上自己的性命。
她想保護身邊至親之人，卻什麽也做不好。
她坐在窗臺上，眉宇間似憂慮似愁緒，起起落落，如同她這一生。
一片落葉晃晃悠悠地從她眼前掉落，她垂眸看了看，有片刻的失神，恍然間，似乎聽到耳畔傳來一聲清脆嗓音，如鶯兒歌唱，如泉水翻湧，令她心尖驟然跳動。
“小姐，今日天氣正好，奴婢陪您出去走走吧。”
她扭過頭，支著下頜的手僵在那，“竹苓……”朦朧間她踉蹌著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兩步，可怎麽也到不了她的身邊。
“小姐，哦不，該叫王妃了，唔……好像也不對。”那身影歪著腦袋想了想，笑道：“應該是皇後娘娘了。”
沈卿竹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她，卻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顫動，望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一直以來壓抑著的，痛苦絕望，在一瞬間湧上心頭，淚水傾瀉而出，她蹲在地上，崩潰大哭。
一個壓抑克制了許久的人，一旦找到發洩的源頭，就再難抑制。
這幾日她逼迫自己不去想，可她每至一處，總能想起竹苓在她身邊時的場景。
過往歷歷在目，卻已物是人非。
模糊的身影煙消雲散，如同她不曾來過，就像是一場荒誕而美好的夢，夢醒了，一切便都不覆存在了。
她的情緒起伏不定，腦袋埋在雙膝裏，眼眶紅了一圈，仿佛要將她這一輩子的淚水都流光。
到最後只剩下嗚咽含糊的低啜。
“王妃。”丫鬟經過，見此情景，嚇了一跳，忙上前將她扶起，“王妃，發生了何事？”
沈卿竹一言不發的垂著頭，一顆碩大的淚珠驟然滴落。
看上去脆弱又無助。
丫鬟嚇壞了，正想去喊人，沈卿竹拉了她一下，吸了吸鼻子，低聲道：“我沒事……”
嗓音沙啞的厲害。
丫鬟忙去倒了杯水，遞給她。
沈卿竹小啜一口，走到美人榻那坐下。
哭累了，就容易犯困。
她隨口說了句：“你出去吧，我想睡會兒。”
說完，就翻了個身，靜靜地躺著。
聽到木門關上的動靜，她睜開了眼睛，盯著裏側的紗簾，眼眸又開始泛酸，委委屈屈地撇著嘴，無聲的落淚。
後來幾日，府裏都在傳，王妃怕不是中邪了，整日不是滿面愁容，便是莫名流淚，弄得府裏一幹人等人心惶惶，偏偏王爺又不在府中，無人知曉王妃在想什麽。
“你去。”
“不不不，還是你去吧。我嘴笨，不會說話。”
“我也不太會說……”
兩個丫鬟推搡著，貓在門外，瞅著裏頭動靜。
“你們在做什麽？”
不知何時，蘇忱站在她們身後，突然出聲把二人嚇一大跳，回過神來，慌忙福身行禮，“蘇將軍。”
蘇忱的目光往裏投去，嘴上卻道：“還沒回答我，你們在做什麽？”
“回蘇將軍的話，奴婢只是看王妃近日心情不佳，在想法子哄王妃開心。”
蘇忱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你們先下去吧。”
“奴婢告退。”
等人走後，他瞧了瞧房門，聽到回應後，才擡步入內。
他見沈卿竹位於屏風後，看到他時也只是微擡頭示意，他致了謝便坐到一旁。
他單刀直入，連半點寒暄都沒有，“王妃可是因竹苓一事感念傷懷？”
沈卿竹怔了下，並未回應。
蘇忱又道：“王妃可曾想過，或許你忘不掉的正是她希望你放下的。沒人能一直活在過去，是時候向前看了。”
向前看，談何容易！
“那你呢？”沈卿竹的目光透過屏風望向他，“你放的下嗎？”
他知她口中所指，可他竟沒勇氣回應，生硬的說道：“王妃好好歇息，屬下告退。”
後來幾日，王府裏簡直是門庭若市。
秦錚也來瞧過她，這次他並未易容，因而府中人並不認得他，甚至是將他攔在了門外。
他急得跳腳，口中大聲嚷嚷：“我真跟你們王妃認識，不信你去問啊！”
“別叫別叫，我去通稟，你且稍等。”門外小廝拿不定主意，也不敢怠慢，只好快去快回。
彼時，沈卿竹依舊靠在窗前賞景，聽了稟報，眼都不擡，只是道：“讓他進來吧。”
不多時，秦錚已至門外，他扣了扣門，笑瞇瞇的走進來。
“近日可好啊？聽說你又憂思過重了，若被竹苓那丫頭知道了，免不得傷心一番。”
提起這個，沈卿竹的面色僵了一瞬，機械的扭頭看著他，眸中終於泛起了漣漪，隱約可見淚光在閃爍。
見她這幅模樣，秦錚嘆了口氣，直言道：“知你重情重義，可你若日日如此，日子還過不過了。”
“大婚之日已定，別再傷神了，新嫁娘可要漂漂亮亮的。”
沈卿竹不明白他的意思，楞了一瞬：“什麽？”
“你還不知道嗎？”秦錚一想到她這幾日是如何過來的，又心疼又好笑，“前幾日，聖上殯天，傳位於端王殿下，已命欽天監選定良辰吉日，行登基冊封大典。”
“冊……封？”
秦錚抿了抿唇，盯著她的雙眼，真誠道：“日後便該叫皇後娘娘了。”
沈卿竹望向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下，空氣中飄散著清香，冬去春來，一場突如其來的雨帶走了冬日的寒氣，迎來了萬物覆蘇，春暖花開。
她看了許久，終於露出了多日來的第一個笑容。
她確實也未曾料到，短短幾月裏，竟發生了這麽多事，而她一點不知情。
想來宮裏有太多的事等著顧晚舟處理，他也無暇顧及府中事。
沈卿竹閑了幾日，覺得有些悶，便決定出去走走。
她戴著一頂帷帽，獨自走在街上，心卻不知飄到了何處，一擡眼時，便看到雲雀樓的牌匾。
她心下一動，拐進了巷子裏，從小門走了進去，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雲霓房門前。
她猶豫片刻，才扣響了房門。
只是因為她不知自己許久未來，雲霓會不會生氣了，若她真的生氣，她要如何哄。
正思忖著，房門開了。
卻不是她熟悉的面容，怔楞一瞬，沈卿竹稍退一步，輕聲問道：“敢問姑娘，這裏原來住著的女子呢？”
裏頭的味道濃郁，散發著刺鼻的香味，女子隨意的拉了拉掛在臂彎上的輕紗，卻蓋不住輕紗後的心衣，曼妙的身姿婀娜，青紫的痕跡漫布，沈卿竹掩於帷帽後的臉倏地紅了，垂下眼瞼後，聽到女子懶懶的回應：“哦，她啊，被達官貴人看上，帶去享福了吧。”
沈卿竹震驚擡眼，手指猛地抓緊衣袖，心臟雜亂無章地跳動。
她道了謝，失魂落魄地走出雲雀樓，這次走的是大門，直到到了相府，她才後知後覺這一路上似乎總有人對她投來目光。
“小姐？小姐回來了——”
沈卿竹一進府就看到父親，她福身行禮後環顧一圈問道：“阿兄呢？”
沈重搖搖頭，又指了指遠處的庭院，那是兄長所在的廂房。
沈卿竹頓了下，看向沈重，“那日多虧父親及時接應，否則我與王爺只怕不一定能趕上。”
“謝什麽，為父已經錯過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說著，他搖著頭嘆氣，又垂頭發出一聲輕笑，夾雜著無奈苦澀之意，“王……聖上把你保護的很好，為父自愧不如。”
他為自己曾經的迂腐頑固道歉，反思自己一直以來堅持著的，是否正確，甚至曾經差點因為那一絲古板而害了自己的女兒。
“父親不必內疚，女兒這不是沒事嘛。”
沈重看著眼前這個一度令自己驕傲的女兒，凝頓片刻後道：“去看看你兄長吧。”
沈卿竹應聲，前往沈淩熙的院子。
一路寂靜，到了廂房外，她猛然聽到一聲，重物砸落的聲響，慌亂之下，顧不得其他，直接推門而入。
眼前場景驚的她半晌沒回過神來，只見酒壇鋪了滿地，歪七扭八的倒著，沈淩熙跌坐在地上，手裏還捧著一壇酒，仰面朝自己灌下去，有種不計生死的頹廢感。
“阿兄。”她輕聲喚了句。
沈淩熙頓住，瞇著眼看她，散漫的笑了下，繼續給自己灌酒。
沈卿竹忙過去按住，將酒壇搶過，心疼道：“別喝了，明日該難受了。”
她從未見過沈淩熙如今日這般——醉生夢死。
他正經的時候並不多，能讓他借酒澆愁的想必是天大的事。
“我現在就很難受，怎麽辦？”沈淩熙擡眼看她，擰著眉，有些不知所措。
沈卿竹想，他多半是知道了那件事，才會如此痛苦。
“阿兄……”
“我以為她也是在意我的，可沒想到她竟真的一句話也沒留下，就這麽走了。”酒壇被奪過，仰頭又是一口酒。
上一世她並不知道兄長和雲霓之間的糾葛，是以，雲霓留書告知她找到良人時，她真心為她祝福。
也不知是否是因為她的重生，一切事情都變得不同，她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靜靜地陪著他，反正顧晚舟也不在府裏，她就留下多待了幾日。
她看著沈淩熙就這麽死氣沈沈的度過了三五日，她終於做了一個決定，人生中第一次撒了個謊：“阿兄，其實雲霓在等著你去找她。”
沈淩熙楞住了，他幾日困在屋子裏，整個人顯得落魄又潦草，頭發亂糟糟的，邋遢的不行。
“什麽意思？”
話已說出口，沈卿竹只能硬著頭皮胡謅：“我想起雲霓曾告訴過我，未來她會和心悅之人找到依山伴水之地相度餘生，我了解她，她不是喜歡將就之人，我見過她提到你的神情，也是歡喜的。”
“阿兄，她是心悅你的。”
因著這句話，沈淩熙收拾了一番，當日便騎馬離開。
她不知自己做的是對是錯，但他有了希望，總不至於繼續頹廢下去。
況且她說的也不全然是錯，雲霓心悅阿兄這件事，她看在眼裏，或許他們二人真有機會相遇。
解決了一件大事，她心頭大石落下，轉頭便聽下人通稟：“小姐，聖上已至府外。”
她沒反應過來，還楞了一下，實在是她聽不慣這個稱呼。
經過提醒，她忙提起裙擺，朝外跑去。
一輛馬車停在門口，一個身穿月色錦衣的男子負手而立，身如玉樹，風姿綽約，見到她跑來時，那雙幽深至極的眸子泛起了溫柔。
沈卿竹毫無顧忌的跑至他前方不遠，突然頓住，瞥見四周一群人，這才想起些什麽來，笑意逐漸收斂，人也矜持起來，她抿了下唇，準備屈身，一雙骨節分明的手迅速托住她的手臂，制止住她的動作，將她扶起。
“無需跪我，見過哪家夫人跪自家夫君的？”
那還是見過不少的。
沈卿竹抿唇偷笑，低低的應了聲。
在眾目睽睽之下，沈卿竹在顧晚舟的攙扶下上了馬車，舉止溫柔，恩愛無比。
經此一事，眾多人等著盼著選妃那日，將自己閨女送入宮中，沒準運氣好得聖上青睞，便能一躍枝頭，享萬千榮寵呢。
等來等去，等到了二人大婚的這一日。
正值初春時節，寒氣褪去，樹上枝葉交錯，光影透過樹梢照在地面，落下一層層斑駁的樹影，從王府至皇宮，遍布紅綢錦緞，屋檐亭角，妝點的喜慶非凡。
碧海藍天下，十裏紅妝，送嫁車隊井然有序，人潮擁擠，個個都拉長了脖子，睜大了眼瞧著這一難得一見的盛景。
百姓翹首以待，稚子玩鬧嬉戲，新嫁娘由人扶著出了府，她一身錦衣綠蘿，青絲盤起，兩側插著耀眼奪目的金鳳步搖，女子一改往日未施粉黛的模樣，黛眉輕染，朱唇微點，眉間貼著紅色花鈿，人比花嬌，媚色無雙。
她規矩的執著團扇，眼眸垂下，羽睫輕顫，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
她雖不是第一次成婚，可眼下心境卻非往日能比。
如今她要嫁的是與她兩情相悅之人，是許她一生白首之人，是與她共過患難，歷經生死之人。
光是想想，便覺得心中甜的冒泡。
新帝登基，娶妻冊立同時進行。
任誰也沒料到，這二人竟真走到了一起。
“王爺王妃這一對璧人，也算是苦盡甘來了吧。”
“噓……小點聲，那可是聖上，這要傳到宮裏，你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聽說咱這位聖上寵娘娘寵的都快沒邊了。”
“可不是嘛，聽說聖上特意下令，面聖不必下跪，不僅如此，還下旨廢除後宮，獨寵這一人，真是羨煞旁人。”
“如今那些想著一躍枝頭的人也該歇了心思吧。”
“別說她們沒這機會，就憑聖上對娘娘的態度，她們怕是連在娘娘面前露臉的機會也沒有。”
宮門口，顧晚舟早早地等在那。
隱隱約約見到了車隊，他便迫不及待地往前走了兩步，看呆了一旁侍候的下人。
從未見過如此著急的新郎官，而且這人還是天子。
喜轎緩緩停下，他親自上前掀開簾子，伸出手去將人扶下轎子。
他一路正經，鎮定從容地走過長廊，眾人松了一口氣，覺得聖上還是沈得住氣……
結果便是，顧晚舟沒忍住偏頭，從團扇間隙裏透過去看到沈卿竹低垂著的眉眼。
與往日不同，精致打扮後的姑娘渾身都散發著耀眼的光芒，出彩驚艷的長相經過細細點綴，更添別樣風情。
她從來不靠妝容襯托，是她的模樣襯托的妝容出彩，此後供眾多貴女爭相效仿。
顧晚舟盯了她許久，直到看見她的長睫輕顫，便兀自笑了笑，終於轉了回去。
殿堂之上，二人經過一系列繁覆的流程，終於結束時，有人呈上一樣東西。
眾人不解，聽到那一句：贈婚書。
眾人詫異，沈卿竹也晃了晃神。
顧晚舟高聲朗朗，宣之於口：
“喜今紅紙墨書,赤繩系定。
恭請日月為證,天地共鑒。”
他語調溫柔，眼若春水，勾起一陣陣漣漪。
“望夏有涼風,冬會初雪,喜樂有分享。盼山河無恙,有侶伴攜,共度歲月長。吾請願,酒暖茶香,與卿朝朝暮暮。”
山河歲月，漫漫餘生。
“顧氏長離，立書為證。伏願娘子，百歲無憂。”
坐看海晏河清，與卿共享萬世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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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寧落敗，聖上念著先皇後的面子，將她幽禁於宮中，終身不得離開。
太子無才無德，意圖篡位，被貶庶人，發配邊疆。
聖上經此一役，大病一場，宮中亂作一團。
自顧晚舟被留在宮裏後，沈卿竹每日就倚在窗邊，定定的看著窗外景色，時常一待就是一天。
往日裏還有竹苓陪她說說話，可如今卻連個說體己話的人也走了。
若不是因為她，竹苓也不會……
若是那日她們一同走了，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她常常在想，重生一來，她改變了什麽，又失去了什麽。
上一世裏，竹苓只是被發配到別處，可她還是活在這世上的某一個角落，運氣好點，也能得貴人相助，總不至於賠上自己的性命。
她想保護身邊至親之人，卻什麽也做不好。
她坐在窗臺上，眉宇間似憂慮似愁緒，起起落落，如同她這一生。
一片落葉晃晃悠悠地從她眼前掉落，她垂眸看了看，有片刻的失神，恍然間，似乎聽到耳畔傳來一聲清脆嗓音，如鶯兒歌唱，如泉水翻湧，令她心尖驟然跳動。
“小姐，今日天氣正好，奴婢陪您出去走走吧。”
她扭過頭，支著下頜的手僵在那，“竹苓……”朦朧間她踉蹌著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兩步，可怎麽也到不了她的身邊。
“小姐，哦不，該叫王妃了，唔……好像也不對。”那身影歪著腦袋想了想，笑道：“應該是皇後娘娘了。”
沈卿竹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她，卻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顫動，望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一直以來壓抑著的，痛苦絕望，在一瞬間湧上心頭，淚水傾瀉而出，她蹲在地上，崩潰大哭。
一個壓抑克制了許久的人，一旦找到發洩的源頭，就再難抑制。
這幾日她逼迫自己不去想，可她每至一處，總能想起竹苓在她身邊時的場景。
過往歷歷在目，卻已物是人非。
模糊的身影煙消雲散，如同她不曾來過，就像是一場荒誕而美好的夢，夢醒了，一切便都不覆存在了。
她的情緒起伏不定，腦袋埋在雙膝裏，眼眶紅了一圈，仿佛要將她這一輩子的淚水都流光。
到最後只剩下嗚咽含糊的低啜。
“王妃。”丫鬟經過，見此情景，嚇了一跳，忙上前將她扶起，“王妃，發生了何事？”
沈卿竹一言不發的垂著頭，一顆碩大的淚珠驟然滴落。
看上去脆弱又無助。
丫鬟嚇壞了，正想去喊人，沈卿竹拉了她一下，吸了吸鼻子，低聲道：“我沒事……”
嗓音沙啞的厲害。
丫鬟忙去倒了杯水，遞給她。
沈卿竹小啜一口，走到美人榻那坐下。
哭累了，就容易犯困。
她隨口說了句：“你出去吧，我想睡會兒。”
說完，就翻了個身，靜靜地躺著。
聽到木門關上的動靜，她睜開了眼睛，盯著裏側的紗簾，眼眸又開始泛酸，委委屈屈地撇著嘴，無聲的落淚。
後來幾日，府裏都在傳，王妃怕不是中邪了，整日不是滿面愁容，便是莫名流淚，弄得府裏一幹人等人心惶惶，偏偏王爺又不在府中，無人知曉王妃在想什麽。
“你去。”
“不不不，還是你去吧。我嘴笨，不會說話。”
“我也不太會說……”
兩個丫鬟推搡著，貓在門外，瞅著裏頭動靜。
“你們在做什麽？”
不知何時，蘇忱站在她們身後，突然出聲把二人嚇一大跳，回過神來，慌忙福身行禮，“蘇將軍。”
蘇忱的目光往裏投去，嘴上卻道：“還沒回答我，你們在做什麽？”
“回蘇將軍的話，奴婢只是看王妃近日心情不佳，在想法子哄王妃開心。”
蘇忱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你們先下去吧。”
“奴婢告退。”
等人走後，他瞧了瞧房門，聽到回應後，才擡步入內。
他見沈卿竹位於屏風後，看到他時也只是微擡頭示意，他致了謝便坐到一旁。
他單刀直入，連半點寒暄都沒有，“王妃可是因竹苓一事感念傷懷？”
沈卿竹怔了下，並未回應。
蘇忱又道：“王妃可曾想過，或許你忘不掉的正是她希望你放下的。沒人能一直活在過去，是時候向前看了。”
向前看，談何容易！
“那你呢？”沈卿竹的目光透過屏風望向他，“你放的下嗎？”
他知她口中所指，可他竟沒勇氣回應，生硬的說道：“王妃好好歇息，屬下告退。”
後來幾日，王府裏簡直是門庭若市。
秦錚也來瞧過她，這次他並未易容，因而府中人並不認得他，甚至是將他攔在了門外。
他急得跳腳，口中大聲嚷嚷：“我真跟你們王妃認識，不信你去問啊！”
“別叫別叫，我去通稟，你且稍等。”門外小廝拿不定主意，也不敢怠慢，只好快去快回。
彼時，沈卿竹依舊靠在窗前賞景，聽了稟報，眼都不擡，只是道：“讓他進來吧。”
不多時，秦錚已至門外，他扣了扣門，笑瞇瞇的走進來。
“近日可好啊？聽說你又憂思過重了，若被竹苓那丫頭知道了，免不得傷心一番。”
提起這個，沈卿竹的面色僵了一瞬，機械的扭頭看著他，眸中終於泛起了漣漪，隱約可見淚光在閃爍。
見她這幅模樣，秦錚嘆了口氣，直言道：“知你重情重義，可你若日日如此，日子還過不過了。”
“大婚之日已定，別再傷神了，新嫁娘可要漂漂亮亮的。”
沈卿竹不明白他的意思，楞了一瞬：“什麽？”
“你還不知道嗎？”秦錚一想到她這幾日是如何過來的，又心疼又好笑，“前幾日，聖上殯天，傳位於端王殿下，已命欽天監選定良辰吉日，行登基冊封大典。”
“冊……封？”
秦錚抿了抿唇，盯著她的雙眼，真誠道：“日後便該叫皇後娘娘了。”
沈卿竹望向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下，空氣中飄散著清香，冬去春來，一場突如其來的雨帶走了冬日的寒氣，迎來了萬物覆蘇，春暖花開。
她看了許久，終於露出了多日來的第一個笑容。
她確實也未曾料到，短短幾月裏，竟發生了這麽多事，而她一點不知情。
想來宮裏有太多的事等著顧晚舟處理，他也無暇顧及府中事。
沈卿竹閑了幾日，覺得有些悶，便決定出去走走。
她戴著一頂帷帽，獨自走在街上，心卻不知飄到了何處，一擡眼時，便看到雲雀樓的牌匾。
她心下一動，拐進了巷子裏，從小門走了進去，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雲霓房門前。
她猶豫片刻，才扣響了房門。
只是因為她不知自己許久未來，雲霓會不會生氣了，若她真的生氣，她要如何哄。
正思忖著，房門開了。
卻不是她熟悉的面容，怔楞一瞬，沈卿竹稍退一步，輕聲問道：“敢問姑娘，這裏原來住著的女子呢？”
裏頭的味道濃郁，散發著刺鼻的香味，女子隨意的拉了拉掛在臂彎上的輕紗，卻蓋不住輕紗後的心衣，曼妙的身姿婀娜，青紫的痕跡漫布，沈卿竹掩於帷帽後的臉倏地紅了，垂下眼瞼後，聽到女子懶懶的回應：“哦，她啊，被達官貴人看上，帶去享福了吧。”
沈卿竹震驚擡眼，手指猛地抓緊衣袖，心臟雜亂無章地跳動。
她道了謝，失魂落魄地走出雲雀樓，這次走的是大門，直到到了相府，她才後知後覺這一路上似乎總有人對她投來目光。
“小姐？小姐回來了——”
沈卿竹一進府就看到父親，她福身行禮後環顧一圈問道：“阿兄呢？”
沈重搖搖頭，又指了指遠處的庭院，那是兄長所在的廂房。
沈卿竹頓了下，看向沈重，“那日多虧父親及時接應，否則我與王爺只怕不一定能趕上。”
“謝什麽，為父已經錯過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說著，他搖著頭嘆氣，又垂頭發出一聲輕笑，夾雜著無奈苦澀之意，“王……聖上把你保護的很好，為父自愧不如。”
他為自己曾經的迂腐頑固道歉，反思自己一直以來堅持著的，是否正確，甚至曾經差點因為那一絲古板而害了自己的女兒。
“父親不必內疚，女兒這不是沒事嘛。”
沈重看著眼前這個一度令自己驕傲的女兒，凝頓片刻後道：“去看看你兄長吧。”
沈卿竹應聲，前往沈淩熙的院子。
一路寂靜，到了廂房外，她猛然聽到一聲，重物砸落的聲響，慌亂之下，顧不得其他，直接推門而入。
眼前場景驚的她半晌沒回過神來，只見酒壇鋪了滿地，歪七扭八的倒著，沈淩熙跌坐在地上，手裏還捧著一壇酒，仰面朝自己灌下去，有種不計生死的頹廢感。
“阿兄。”她輕聲喚了句。
沈淩熙頓住，瞇著眼看她，散漫的笑了下，繼續給自己灌酒。
沈卿竹忙過去按住，將酒壇搶過，心疼道：“別喝了，明日該難受了。”
她從未見過沈淩熙如今日這般——醉生夢死。
他正經的時候並不多，能讓他借酒澆愁的想必是天大的事。
“我現在就很難受，怎麽辦？”沈淩熙擡眼看她，擰著眉，有些不知所措。
沈卿竹想，他多半是知道了那件事，才會如此痛苦。
“阿兄……”
“我以為她也是在意我的，可沒想到她竟真的一句話也沒留下，就這麽走了。”酒壇被奪過，仰頭又是一口酒。
上一世她並不知道兄長和雲霓之間的糾葛，是以，雲霓留書告知她找到良人時，她真心為她祝福。
也不知是否是因為她的重生，一切事情都變得不同，她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靜靜地陪著他，反正顧晚舟也不在府裏，她就留下多待了幾日。
她看著沈淩熙就這麽死氣沈沈的度過了三五日，她終於做了一個決定，人生中第一次撒了個謊：“阿兄，其實雲霓在等著你去找她。”
沈淩熙楞住了，他幾日困在屋子裏，整個人顯得落魄又潦草，頭發亂糟糟的，邋遢的不行。
“什麽意思？”
話已說出口，沈卿竹只能硬著頭皮胡謅：“我想起雲霓曾告訴過我，未來她會和心悅之人找到依山伴水之地相度餘生，我了解她，她不是喜歡將就之人，我見過她提到你的神情，也是歡喜的。”
“阿兄，她是心悅你的。”
因著這句話，沈淩熙收拾了一番，當日便騎馬離開。
她不知自己做的是對是錯，但他有了希望，總不至於繼續頹廢下去。
況且她說的也不全然是錯，雲霓心悅阿兄這件事，她看在眼裏，或許他們二人真有機會相遇。
解決了一件大事，她心頭大石落下，轉頭便聽下人通稟：“小姐，聖上已至府外。”
她沒反應過來，還楞了一下，實在是她聽不慣這個稱呼。
經過提醒，她忙提起裙擺，朝外跑去。
一輛馬車停在門口，一個身穿月色錦衣的男子負手而立，身如玉樹，風姿綽約，見到她跑來時，那雙幽深至極的眸子泛起了溫柔。
沈卿竹毫無顧忌的跑至他前方不遠，突然頓住，瞥見四周一群人，這才想起些什麽來，笑意逐漸收斂，人也矜持起來，她抿了下唇，準備屈身，一雙骨節分明的手迅速托住她的手臂，制止住她的動作，將她扶起。
“無需跪我，見過哪家夫人跪自家夫君的？”
那還是見過不少的。
沈卿竹抿唇偷笑，低低的應了聲。
在眾目睽睽之下，沈卿竹在顧晚舟的攙扶下上了馬車，舉止溫柔，恩愛無比。
經此一事，眾多人等著盼著選妃那日，將自己閨女送入宮中，沒準運氣好得聖上青睞，便能一躍枝頭，享萬千榮寵呢。
等來等去，等到了二人大婚的這一日。
正值初春時節，寒氣褪去，樹上枝葉交錯，光影透過樹梢照在地面，落下一層層斑駁的樹影，從王府至皇宮，遍布紅綢錦緞，屋檐亭角，妝點的喜慶非凡。
碧海藍天下，十裏紅妝，送嫁車隊井然有序，人潮擁擠，個個都拉長了脖子，睜大了眼瞧著這一難得一見的盛景。
百姓翹首以待，稚子玩鬧嬉戲，新嫁娘由人扶著出了府，她一身錦衣綠蘿，青絲盤起，兩側插著耀眼奪目的金鳳步搖，女子一改往日未施粉黛的模樣，黛眉輕染，朱唇微點，眉間貼著紅色花鈿，人比花嬌，媚色無雙。
她規矩的執著團扇，眼眸垂下，羽睫輕顫，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
她雖不是第一次成婚，可眼下心境卻非往日能比。
如今她要嫁的是與她兩情相悅之人，是許她一生白首之人，是與她共過患難，歷經生死之人。
光是想想，便覺得心中甜的冒泡。
新帝登基，娶妻冊立同時進行。
任誰也沒料到，這二人竟真走到了一起。
“王爺王妃這一對璧人，也算是苦盡甘來了吧。”
“噓……小點聲，那可是聖上，這要傳到宮裏，你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聽說咱這位聖上寵娘娘寵的都快沒邊了。”
“可不是嘛，聽說聖上特意下令，面聖不必下跪，不僅如此，還下旨廢除後宮，獨寵這一人，真是羨煞旁人。”
“如今那些想著一躍枝頭的人也該歇了心思吧。”
“別說她們沒這機會，就憑聖上對娘娘的態度，她們怕是連在娘娘面前露臉的機會也沒有。”
宮門口，顧晚舟早早地等在那。
隱隱約約見到了車隊，他便迫不及待地往前走了兩步，看呆了一旁侍候的下人。
從未見過如此著急的新郎官，而且這人還是天子。
喜轎緩緩停下，他親自上前掀開簾子，伸出手去將人扶下轎子。
他一路正經，鎮定從容地走過長廊，眾人松了一口氣，覺得聖上還是沈得住氣……
結果便是，顧晚舟沒忍住偏頭，從團扇間隙裏透過去看到沈卿竹低垂著的眉眼。
與往日不同，精致打扮後的姑娘渾身都散發著耀眼的光芒，出彩驚艷的長相經過細細點綴，更添別樣風情。
她從來不靠妝容襯托，是她的模樣襯托的妝容出彩，此後供眾多貴女爭相效仿。
顧晚舟盯了她許久，直到看見她的長睫輕顫，便兀自笑了笑，終於轉了回去。
殿堂之上，二人經過一系列繁覆的流程，終於結束時，有人呈上一樣東西。
眾人不解，聽到那一句：贈婚書。
眾人詫異，沈卿竹也晃了晃神。
顧晚舟高聲朗朗，宣之於口：
“喜今紅紙墨書,赤繩系定。
恭請日月為證,天地共鑒。”
他語調溫柔，眼若春水，勾起一陣陣漣漪。
“望夏有涼風,冬會初雪,喜樂有分享。盼山河無恙,有侶伴攜,共度歲月長。吾請願,酒暖茶香,與卿朝朝暮暮。”
山河歲月，漫漫餘生。
“顧氏長離，立書為證。伏願娘子，百歲無憂。”
坐看海晏河清，與卿共享萬世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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