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圓滿滿（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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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圓滿滿（4）
何笙看了好一會兒，這時候如果有人送一杯熱水給他漱口該多好，在旁邊噓寒問暖的問候，才好舒緩這極致的難受。
但他決定不出去，默默回到床上睡覺。
等外面動靜小了，他才閉眼睡覺。
不日，便送走了慶來的馬車。
寧楚月看著馬車遠走，感慨道：“慶來大人升官了”。
何笙憂心忡忡嘆氣：“可能吧”。
“笨，你看他的隨駕，就是升官了，往後敦兒必定在官場順風順水，有他這麽一位好叔叔”。
何笙聽得更加愁眉苦臉了。
“你怎麽了？不高興？舍不得？”
何笙搖搖頭回身：“走吧，進屋”。
十一月底，何康從明邑來信，敦兒已經正式去翰林院報到了，他打算今年不隨何笙返鄉過年，就地在明邑陪敦兒。
寧楚月看得甚是咋舌：“臭小子，有了媳婦兒就....”。
在何笙的愁容中，他咽下剩下的字眼：“你到底怎麽了？自從敦兒他們走後，一直心事重重的，不會有什麽事瞞著我吧？”
“沒”。何笙轉過頭不看他。
寧楚月卻不肯放過這茬兒，追著伸手摸向他肚子：“不會是有了吧？”
“什...什麽有了？別瞎說！”
何笙清著嗓音站起來，生怕他不信似的，特地掀開鮮紅的哥兒痣給他看：“喏，沒懷”。
寧楚月失望地移開眼睛，他的閨女是沒指望了，現在啊，看小豆子是越發不稀罕了，要是有個閨女得寵在心尖尖上才行。
回雲峰要準備的東西還很多，前前後後準備了半個月，何笙總覺得沒備齊。
寧楚月抱著小豆子阻止他繼續捆麻袋：“夠了，咱們就待十天”。
“雲峰哪有這些東西，走親戚串門的時候正好用上。也給周圍的劉嬸兒啥的送送”。
他還記得寧老爺來胡州的那次，這個恩情他不會忘，留給小豆子的那本書也是。
始終，在有了小豆子以後，他們就是一家人，血脈相連的一家人。
臘月初三，宜遠行。
寧楚月提著食盒登上馬車，小豆子起早了，在車內哇哇哭鬧，何笙怎麽哄都不行。
林子扒在門邊與寧楚月依依惜別：“東家，過完年你可要早些回來呀，不然我可要想死你了”。
寧楚月聽得渾身惡寒，擺手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也早些關店回家過年”。
“知道”，林子淚眼婆娑地點頭，想起上次這樣送東家回雲峰，後面就發生了那些事，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迎著晨曦，寧楚月駕馬車離開胡州城。
行至郊外時，與另一輛馬車相遇，且被攔截下來。
慶來扯開車簾，死死盯著寧楚月：“你們一家好本事，真是不做不休，甩都甩不掉”。
寧楚月放下韁繩跳下車：“慶來大人什麽意思？”
“哼！”慶來拿鼻孔出氣，身後湊出來何康的腦袋。
何康鼻青臉腫，左臉頰腫成漲發的饅頭：“哥~”。
“你這是怎麽了？”何笙也探出腦袋，驚道。
“我...誒！”何康還沒說完，就被慶來一腳踹下地，面朝黃土吃了一鼻子灰。
寧楚月見狀有些生氣，扶起何康：“慶來大人為百姓官，有話不能好好說嘛”。
“好好說話？我沒扒他一層皮就算客氣了！”慶來怒道：“周大人對你們恩重如山，他的義子托你們照顧幾月，你們就是這麽照顧回報他的？”
寧楚月聽得雲裏霧裏，想要問清楚，被何笙從後面拉住。
“我大概知道怎麽回事”，何笙把小豆子遞給寧楚月抱，伸手就捶何康一拳頭：“慶來大人想怎麽處置你，哥哥都沒話說，你自己想辦法爭取他的原諒”。
“原諒？誰能原諒！”慶來破口吼他：“是斷人前程被原諒，還是哄騙敦兒被原諒？”
“我沒騙敦兒，我對他是真心的！”
本來寧楚月聽得雲裏霧裏，被何康下一句直接整蒙逼了。
“我不去明邑了，求你讓敦兒把孩子生下來，生下來我養”。
寧楚月感覺腦子要炸了，默默看何笙一眼，立即明白回來。
“我不去明邑了，求你讓敦兒把孩子生下來，生下來我養”。
乖乖，看不出來何康還有這膽子。
他再看何康，咳嗽著想從中緩和兩句：“敦兒自然是不會放棄他的志向，不如先向翰林院告假，待孩子平安生下，我們負責養，絕不拖累他”。
慶來聲聲控訴：“一個新進的學子，誰能告假一年？倘若日後讓人發現可是欺君之罪，掉腦袋的！”
寧楚月與何笙啞了口，特別是寧楚月，瞪著何康：“你不讓人省心，敦兒什麽情況你不知道？還胡來！”
說著提腳也想踹他，被何笙攔住。
何康支吾道：“那時候我們都以為……”。
寧楚月掃了眼對面馬車，敦兒一直沒出來，也不知道是什麽態度，沒好氣道：“別找借口！”
慶來厭煩了，懶得再說轉身要回馬車：“不用你們管了，這事”。
寧楚月連忙上去攔住：“事情是兩方惹出來的，自然要共同面對解決”。
慶來扒拉開他：“不用解決，這次回來請了一個月假，就想找陳大夫打掉孩子最為穩妥”。
在場幾人皆是語塞。
馬車裏突然傳出嘔吐聲，慶來連忙進車，給抱著盆子吐酸水的敦兒遞帕子。
“敦兒！”何康匆匆跟進去，又被慶來一掌推下車。
好一會兒，裏面的嘔吐聲才緩和下來，寧楚月跟著都聽得胃疼。
“他怎麽吐這麽嚴重？”他看向旁邊何笙。
何笙解釋：“是這樣的，有的頭幾個月吃什麽吐什麽”。
“你當時也這樣？”寧楚月的心一下子就提起來了，回想當時兩個孩子懷著的初期，他都不在身邊，實在愧疚。
何笙拍拍他胳膊：“我當時還好”。
不多時，寧楚月的馬車跟在慶來屁股後面，返回胡州城。
好在他們本就是提前出發，不怕耽誤些日子。
何笙站在慶來府大門臺階上，等敦兒下來，心著實疼了一下。
短短數日，瘦了好多，氣色也不好。
“阿笙哥”。敦兒低低喊了一聲。
“嗯”，何笙拍拍他的手背，扶他進門：“放心，會有辦法的”。
就這樣，寧楚月帶著何笙兩兄弟日日登門慶府，因為慶來不準他們夜宿。
只說慶府有人照顧敦兒，無須他們操心，特別是不想看見何康。
何康每日巴巴兒地在敦兒房門口晃悠，門口兩個護衛守門，任憑他喊破嗓子，敦兒也不吱一聲。
漸漸地，他也寒了心，只坐在門口守著，守到陳煕雲外出回來。
陳煕雲給敦兒把了脈，看他尖尖的下巴，嘆息道：“放寬心，該吃吃，在這麽瘦下去，落了孩子也不好活”。
“陳大夫你的意思是現在落不了？”慶來在一旁著急道。
陳煕雲站起來，看了眼敦兒撫著小腹的手：“慶大人不是女子，更不是哥兒，不懂落胎的艱難，他想平安落胎必須在最短時間內養好身子”。
聽罷，慶來一口氣堵在胸口，拂袖而去前對敦兒道：“想想這幾年你為讀書受的苦，你自己想清楚為一個還沒成型的孩子值不值得！”
不值得，自然不值得。
世道艱難，帶一條小生命到世上來不一定是好事。
敦兒鼻子酸酸的，可他…無法面對何康那雙乞求的眼睛。
想著想著，心裏又難受了，熟練地撈起來床底的盆子，張嘴配合身體忍不住地痙攣。
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和眼淚。
何康在門外臺階上聽著，也漸漸濕了眼眶。
自此後的十五日，不斷有進補之物送進房間，敦兒除了吃就是睡，臉頰逐漸豐潤起來，氣色也特別紅潤。
何笙還說：“肯定是個閨女，這麽擡氣色”。
“哥哥，別說了，明日陳大夫就上門了”。
陳煕雲明日下午過來，帶著落胎的藥。
何笙伸出手：“想哭的話，哥哥肩膀借你靠靠”。
何康破涕為笑：“哥，我長大了，沒這麽脆弱，有些苦也要自己克服”。
何笙頓了頓，又問：“等。明天之後，你有什麽打算？”
“好好照顧他”，何康吸吸鼻子，他從沒有這樣懊惱過自己的無能，連保護自己孩子的能力都沒有。
他要是再厲害一點，讓敦兒沒有後顧之憂，也許結局就會不一樣。
想著想著，那孩子明日就會化成一攤血水，何康忍不住小聲嗚咽起來，把臉藏在何笙肩膀上，打濕了他哥的衣服。
“哥哥，等他養好，我想繼續在胡州開酒坊”。
“好”，何笙摸摸他的後腦勺：“鋪子明日就給你騰出來”。
“我想清楚了，我們根本不是一類人，現在勉強在一起，以後也會很難收場”。
“嗯，你做什麽決定哥哥都支持你”。
敦兒哭得渾身微顫：“我不敢，明天，我怕…”。
他已經語不成句，何笙攬著他，像小時候一樣拍拍他：“哥哥都明白”。
他也是哥兒，自然明白敦兒的想法。
前途是排在何康前面的。
“你後悔去明邑嗎？”何笙閉上眼，被何康哭得心裏難受極了。
悶悶地脹痛。
他見過何康是多麽喜歡小豆子。
何康沒有回答，只說：“以後我覺得孤單了，哥哥可不可以把小豆子借我幾天”。
“好”。
何康用力捂住眼睛，不再說話。
該來的總會來，亦如什麽也無法阻擋太陽升起。
何康在敦兒門外坐了一宿，陪伴著他的寶貝最後一夜。
陳煕雲提著一個大大的藥箱進來，看了眼石階旁邊的何康：“要進來看一眼嗎？”
何康麻木地搖頭：“不用了，陳大夫昨日給的藥還沒煮好呢，我先去熱著，待會兒……結束了敦兒就能喝”。
“不急這一會兒，時間會很久”，陳煕雲讓開半步：“進屋看看吧，敦兒肯定也害怕，你和他說說話”。
這十五日，除了送飯送藥，何康從不敢在屋裏對待，怕待久了更舍不得。
聽罷，他還是點點頭，拾級而上。
十一月也不算涼，屋子裏已經處理過，四處窗戶都封好了，放了火盆，還有幾大桶熱水，白布和…陶甕。
他迅速移開眼，看向床上的敦兒。
敦兒可能嫌熱，一身薄薄的衣衫貼著，可能每日進補食物，肚子竟然鼓出小小的弧度。
好神奇。
何康一不小心看他肚子盯入了神。
敦兒也察覺到了他的視線，伸手用毛毯掩住腹部。
“對不起…”，他用很小的聲音說。
“是我不好”，何康搖頭：“你別多想，接下來一個月我會好好照顧你”。
敦兒食指蜷住毯子一角：“一個月後呢？”
何康無法回答，轉身大步流星離開。
隨後陳煕雲很快端著藥進來：“你想好了？”
敦兒低著腦袋點頭，看不清表情。
陳煕雲嘆氣：“我看他很喜歡孩子，萬一流掉，這個孩子就會是他心中永遠的疤痕。”
那他熬夜讀的那些書呢。參加過的哪些考試呢。
在染病的時候，也沒想過離開聚英堂。
他心裏清楚，孩子的事不能全怪何康。
現在他做了選擇，必然要承擔後果。
“我想好了”。
“那就好”，陳煕雲遞出藥：“喝了”。
這場剝骨抽筋的痛，整整持續兩個時辰，陳煕雲才滿臉疲憊地走出房間。
她看著屋外整整齊齊的四個人，垂眸道：“成了”。
成了。
成全了敦兒。
對他而言並不是成了。
何康看著他手裏捧的陶罐，眼淚也不流了。
陳煕雲走下臺階：“我先處理一下，其餘按照我之前交代的來就行”。
慶來看了眼陶甕，無聲地攔住他。
陳煕雲一楞，隨即送了送沾滿血腥的陶甕：“都碎了，慶來人還要檢查您甥侄兒一眼？”
慶來僵了一下，隨即放行：“稍後會有人給您將診金送回妙安堂，辛苦了”。
“無事”。
陳煕雲擺擺手離開。
慶來第一個進屋，被滿鼻的血腥味弄得皺眉。
他隨即看了眼床上面白如灰的敦兒，丟下一句“好好修養”便離開。
敦兒蜷縮在被子裏，冷得一抖一抖的。
直到何康進來，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何康的身影。
“…阿康”。他輕輕擡起手，喊他：“好冷”。
好疼。
何康背過身不去看他，將地上的血布一張張撿起來疊好，收進木盆裏。
血水染紅地毯。
“一個月”，他輕輕吐出口，好像他特別了解敦兒，
輕而易舉就能挑出最刺痛他的話：“我照顧你一個月，一個月後我不走了，你去明邑追逐志向吧”。
敦兒怔怔地，終是垂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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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外面動靜小了，他才閉眼睡覺。
不日，便送走了慶來的馬車。
寧楚月看著馬車遠走，感慨道：“慶來大人升官了”。
何笙憂心忡忡嘆氣：“可能吧”。
“笨，你看他的隨駕，就是升官了，往後敦兒必定在官場順風順水，有他這麽一位好叔叔”。
何笙聽得更加愁眉苦臉了。
“你怎麽了？不高興？舍不得？”
何笙搖搖頭回身：“走吧，進屋”。
十一月底，何康從明邑來信，敦兒已經正式去翰林院報到了，他打算今年不隨何笙返鄉過年，就地在明邑陪敦兒。
寧楚月看得甚是咋舌：“臭小子，有了媳婦兒就....”。
在何笙的愁容中，他咽下剩下的字眼：“你到底怎麽了？自從敦兒他們走後，一直心事重重的，不會有什麽事瞞著我吧？”
“沒”。何笙轉過頭不看他。
寧楚月卻不肯放過這茬兒，追著伸手摸向他肚子：“不會是有了吧？”
“什...什麽有了？別瞎說！”
何笙清著嗓音站起來，生怕他不信似的，特地掀開鮮紅的哥兒痣給他看：“喏，沒懷”。
寧楚月失望地移開眼睛，他的閨女是沒指望了，現在啊，看小豆子是越發不稀罕了，要是有個閨女得寵在心尖尖上才行。
回雲峰要準備的東西還很多，前前後後準備了半個月，何笙總覺得沒備齊。
寧楚月抱著小豆子阻止他繼續捆麻袋：“夠了，咱們就待十天”。
“雲峰哪有這些東西，走親戚串門的時候正好用上。也給周圍的劉嬸兒啥的送送”。
他還記得寧老爺來胡州的那次，這個恩情他不會忘，留給小豆子的那本書也是。
始終，在有了小豆子以後，他們就是一家人，血脈相連的一家人。
臘月初三，宜遠行。
寧楚月提著食盒登上馬車，小豆子起早了，在車內哇哇哭鬧，何笙怎麽哄都不行。
林子扒在門邊與寧楚月依依惜別：“東家，過完年你可要早些回來呀，不然我可要想死你了”。
寧楚月聽得渾身惡寒，擺手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也早些關店回家過年”。
“知道”，林子淚眼婆娑地點頭，想起上次這樣送東家回雲峰，後面就發生了那些事，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迎著晨曦，寧楚月駕馬車離開胡州城。
行至郊外時，與另一輛馬車相遇，且被攔截下來。
慶來扯開車簾，死死盯著寧楚月：“你們一家好本事，真是不做不休，甩都甩不掉”。
寧楚月放下韁繩跳下車：“慶來大人什麽意思？”
“哼！”慶來拿鼻孔出氣，身後湊出來何康的腦袋。
何康鼻青臉腫，左臉頰腫成漲發的饅頭：“哥~”。
“你這是怎麽了？”何笙也探出腦袋，驚道。
“我...誒！”何康還沒說完，就被慶來一腳踹下地，面朝黃土吃了一鼻子灰。
寧楚月見狀有些生氣，扶起何康：“慶來大人為百姓官，有話不能好好說嘛”。
“好好說話？我沒扒他一層皮就算客氣了！”慶來怒道：“周大人對你們恩重如山，他的義子托你們照顧幾月，你們就是這麽照顧回報他的？”
寧楚月聽得雲裏霧裏，想要問清楚，被何笙從後面拉住。
“我大概知道怎麽回事”，何笙把小豆子遞給寧楚月抱，伸手就捶何康一拳頭：“慶來大人想怎麽處置你，哥哥都沒話說，你自己想辦法爭取他的原諒”。
“原諒？誰能原諒！”慶來破口吼他：“是斷人前程被原諒，還是哄騙敦兒被原諒？”
“我沒騙敦兒，我對他是真心的！”
本來寧楚月聽得雲裏霧裏，被何康下一句直接整蒙逼了。
“我不去明邑了，求你讓敦兒把孩子生下來，生下來我養”。
寧楚月感覺腦子要炸了，默默看何笙一眼，立即明白回來。
“我不去明邑了，求你讓敦兒把孩子生下來，生下來我養”。
乖乖，看不出來何康還有這膽子。
他再看何康，咳嗽著想從中緩和兩句：“敦兒自然是不會放棄他的志向，不如先向翰林院告假，待孩子平安生下，我們負責養，絕不拖累他”。
慶來聲聲控訴：“一個新進的學子，誰能告假一年？倘若日後讓人發現可是欺君之罪，掉腦袋的！”
寧楚月與何笙啞了口，特別是寧楚月，瞪著何康：“你不讓人省心，敦兒什麽情況你不知道？還胡來！”
說著提腳也想踹他，被何笙攔住。
何康支吾道：“那時候我們都以為……”。
寧楚月掃了眼對面馬車，敦兒一直沒出來，也不知道是什麽態度，沒好氣道：“別找借口！”
慶來厭煩了，懶得再說轉身要回馬車：“不用你們管了，這事”。
寧楚月連忙上去攔住：“事情是兩方惹出來的，自然要共同面對解決”。
慶來扒拉開他：“不用解決，這次回來請了一個月假，就想找陳大夫打掉孩子最為穩妥”。
在場幾人皆是語塞。
馬車裏突然傳出嘔吐聲，慶來連忙進車，給抱著盆子吐酸水的敦兒遞帕子。
“敦兒！”何康匆匆跟進去，又被慶來一掌推下車。
好一會兒，裏面的嘔吐聲才緩和下來，寧楚月跟著都聽得胃疼。
“他怎麽吐這麽嚴重？”他看向旁邊何笙。
何笙解釋：“是這樣的，有的頭幾個月吃什麽吐什麽”。
“你當時也這樣？”寧楚月的心一下子就提起來了，回想當時兩個孩子懷著的初期，他都不在身邊，實在愧疚。
何笙拍拍他胳膊：“我當時還好”。
不多時，寧楚月的馬車跟在慶來屁股後面，返回胡州城。
好在他們本就是提前出發，不怕耽誤些日子。
何笙站在慶來府大門臺階上，等敦兒下來，心著實疼了一下。
短短數日，瘦了好多，氣色也不好。
“阿笙哥”。敦兒低低喊了一聲。
“嗯”，何笙拍拍他的手背，扶他進門：“放心，會有辦法的”。
就這樣，寧楚月帶著何笙兩兄弟日日登門慶府，因為慶來不準他們夜宿。
只說慶府有人照顧敦兒，無須他們操心，特別是不想看見何康。
何康每日巴巴兒地在敦兒房門口晃悠，門口兩個護衛守門，任憑他喊破嗓子，敦兒也不吱一聲。
漸漸地，他也寒了心，只坐在門口守著，守到陳煕雲外出回來。
陳煕雲給敦兒把了脈，看他尖尖的下巴，嘆息道：“放寬心，該吃吃，在這麽瘦下去，落了孩子也不好活”。
“陳大夫你的意思是現在落不了？”慶來在一旁著急道。
陳煕雲站起來，看了眼敦兒撫著小腹的手：“慶大人不是女子，更不是哥兒，不懂落胎的艱難，他想平安落胎必須在最短時間內養好身子”。
聽罷，慶來一口氣堵在胸口，拂袖而去前對敦兒道：“想想這幾年你為讀書受的苦，你自己想清楚為一個還沒成型的孩子值不值得！”
不值得，自然不值得。
世道艱難，帶一條小生命到世上來不一定是好事。
敦兒鼻子酸酸的，可他…無法面對何康那雙乞求的眼睛。
想著想著，心裏又難受了，熟練地撈起來床底的盆子，張嘴配合身體忍不住地痙攣。
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和眼淚。
何康在門外臺階上聽著，也漸漸濕了眼眶。
自此後的十五日，不斷有進補之物送進房間，敦兒除了吃就是睡，臉頰逐漸豐潤起來，氣色也特別紅潤。
何笙還說：“肯定是個閨女，這麽擡氣色”。
“哥哥，別說了，明日陳大夫就上門了”。
陳煕雲明日下午過來，帶著落胎的藥。
何笙伸出手：“想哭的話，哥哥肩膀借你靠靠”。
何康破涕為笑：“哥，我長大了，沒這麽脆弱，有些苦也要自己克服”。
何笙頓了頓，又問：“等。明天之後，你有什麽打算？”
“好好照顧他”，何康吸吸鼻子，他從沒有這樣懊惱過自己的無能，連保護自己孩子的能力都沒有。
他要是再厲害一點，讓敦兒沒有後顧之憂，也許結局就會不一樣。
想著想著，那孩子明日就會化成一攤血水，何康忍不住小聲嗚咽起來，把臉藏在何笙肩膀上，打濕了他哥的衣服。
“哥哥，等他養好，我想繼續在胡州開酒坊”。
“好”，何笙摸摸他的後腦勺：“鋪子明日就給你騰出來”。
“我想清楚了，我們根本不是一類人，現在勉強在一起，以後也會很難收場”。
“嗯，你做什麽決定哥哥都支持你”。
敦兒哭得渾身微顫：“我不敢，明天，我怕…”。
他已經語不成句，何笙攬著他，像小時候一樣拍拍他：“哥哥都明白”。
他也是哥兒，自然明白敦兒的想法。
前途是排在何康前面的。
“你後悔去明邑嗎？”何笙閉上眼，被何康哭得心裏難受極了。
悶悶地脹痛。
他見過何康是多麽喜歡小豆子。
何康沒有回答，只說：“以後我覺得孤單了，哥哥可不可以把小豆子借我幾天”。
“好”。
何康用力捂住眼睛，不再說話。
該來的總會來，亦如什麽也無法阻擋太陽升起。
何康在敦兒門外坐了一宿，陪伴著他的寶貝最後一夜。
陳煕雲提著一個大大的藥箱進來，看了眼石階旁邊的何康：“要進來看一眼嗎？”
何康麻木地搖頭：“不用了，陳大夫昨日給的藥還沒煮好呢，我先去熱著，待會兒……結束了敦兒就能喝”。
“不急這一會兒，時間會很久”，陳煕雲讓開半步：“進屋看看吧，敦兒肯定也害怕，你和他說說話”。
這十五日，除了送飯送藥，何康從不敢在屋裏對待，怕待久了更舍不得。
聽罷，他還是點點頭，拾級而上。
十一月也不算涼，屋子裏已經處理過，四處窗戶都封好了，放了火盆，還有幾大桶熱水，白布和…陶甕。
他迅速移開眼，看向床上的敦兒。
敦兒可能嫌熱，一身薄薄的衣衫貼著，可能每日進補食物，肚子竟然鼓出小小的弧度。
好神奇。
何康一不小心看他肚子盯入了神。
敦兒也察覺到了他的視線，伸手用毛毯掩住腹部。
“對不起…”，他用很小的聲音說。
“是我不好”，何康搖頭：“你別多想，接下來一個月我會好好照顧你”。
敦兒食指蜷住毯子一角：“一個月後呢？”
何康無法回答，轉身大步流星離開。
隨後陳煕雲很快端著藥進來：“你想好了？”
敦兒低著腦袋點頭，看不清表情。
陳煕雲嘆氣：“我看他很喜歡孩子，萬一流掉，這個孩子就會是他心中永遠的疤痕。”
那他熬夜讀的那些書呢。參加過的哪些考試呢。
在染病的時候，也沒想過離開聚英堂。
他心裏清楚，孩子的事不能全怪何康。
現在他做了選擇，必然要承擔後果。
“我想好了”。
“那就好”，陳煕雲遞出藥：“喝了”。
這場剝骨抽筋的痛，整整持續兩個時辰，陳煕雲才滿臉疲憊地走出房間。
她看著屋外整整齊齊的四個人，垂眸道：“成了”。
成了。
成全了敦兒。
對他而言並不是成了。
何康看著他手裏捧的陶罐，眼淚也不流了。
陳煕雲走下臺階：“我先處理一下，其餘按照我之前交代的來就行”。
慶來看了眼陶甕，無聲地攔住他。
陳煕雲一楞，隨即送了送沾滿血腥的陶甕：“都碎了，慶來人還要檢查您甥侄兒一眼？”
慶來僵了一下，隨即放行：“稍後會有人給您將診金送回妙安堂，辛苦了”。
“無事”。
陳煕雲擺擺手離開。
慶來第一個進屋，被滿鼻的血腥味弄得皺眉。
他隨即看了眼床上面白如灰的敦兒，丟下一句“好好修養”便離開。
敦兒蜷縮在被子裏，冷得一抖一抖的。
直到何康進來，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何康的身影。
“…阿康”。他輕輕擡起手，喊他：“好冷”。
好疼。
何康背過身不去看他，將地上的血布一張張撿起來疊好，收進木盆裏。
血水染紅地毯。
“一個月”，他輕輕吐出口，好像他特別了解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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