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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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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醉

初夏的夜風還是有些涼,何笙縮縮胳膊,冷醒了。

他看了看小路,漆黑一片,頭頂的燈籠也只夠照出他腳底的光亮。

勉強站起來扭動僵硬的腰,扯著筋似的疼法,得好一陣才能緩和。

如今腰是越發不如從前了,稍微不活動,都酸疼的厲害。

來回在門邊走了七八遍,他打著哈欠不肯回屋。

直到嘚嘚嘚的馬蹄聲傳來,他才轉身奔向馬蹄聲跑。

懷風見到何笙,馬蹄子慢了下來,順從地讓何笙牽住他,馱著背後這個不爭氣的主人。

主人醉得不省人事,趴在它的背上酣睡。

何笙皺皺鼻尖,沖天的酒氣實在是太嗆了。

他撒開懷風,扶著寧楚月大腿,慢慢往範宅大門走。

“來,喝酒!”

寧楚月右臂虛空揮出去,做進酒狀。

突如其來一聲,嚇何笙一跳。

他輕輕拍打寧楚月的小腿,安撫道:“嗯嗯,喝,喝盡興”。

寧楚月睜眼,扭頭盯著何笙,眼睛泛光,看著像個清醒的人。

良久,他吐著酒氣撇過頭朝向另一邊:“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沒關系”,何笙知他難受,撫摸他的後腦勺,笑著說:“有我呢,我賺錢養家,不會餓著寧老板的”。

寧楚月嚶嚀幾聲,發出醉噫,何笙也沒聽懂。

好不容易把沈重如牛的寧楚月搬回床上,牽懷風到後面喝水吃食。

“阿笙,阿笙!”

屋裏寧楚月又不安生了,哼哼著找不見人。

何笙噔噔跑進屋子,寧楚月拉扯掉上衣,赤著上身正在蹬褲子,露出那白白的堅實胸膛,撒嬌似地朝何笙伸手。

何笙無奈走過去,一把摟住他,任由他在自己懷裏蹭來蹭去。

“阿笙,我想吻你”。

喝醉的寧楚月像個小孩兒,仰頭嘟嘴向何笙索吻。

何笙除了乖乖低頭含下微涼的薄唇,好像沒什麽其他辦法。

二人親昵拉扯許久,嘴唇都亮晶晶的才肯分開。

“好啦,”何笙摸摸他的腦袋:“等我給你弄完解酒湯來,喝下就不難受了”。

他翻出來葛根粉,切了些生姜沫,調成羹一口一口餵寧楚月吃掉,剩下的小半碗則進了自己肚子,寧楚月沒回來,中午和晚上他也沒什麽胃口,現下倒有點餓。

寧楚月安生小半夜,臨近子時,他睡醒了,鬧哄哄的在被子裏拱火。

何笙困得很,寧楚月翻來覆去,實在是半天也不肯消停,只好脫了褲子任他鬧騰小半時辰,二人才又依偎著睡去。

後半夜寧楚月是睡踏實了,何笙卻是頻頻起夜,尿意來襲,始終睡不沈,幹脆卯時初刻便起來。

寧某人則睡到日上三竿。

宿醉醒來,他很是頭疼,看著桌上的小蔥煎鴨蛋和炸魚仔,還有半碗稀飯,根本沒胃口。

洗漱過後,端著稀飯埋頭喝,筷子都不往盤子裏伸一下。

“我昨天抓的魚,還有野鴨蛋,你嘗嘗”。

何笙把盤子向他推推,哈欠打一半給咽了回去。

盛情難卻,寧楚月夾起一根魚仔:“昨晚沒休息好?”

何笙抽抽眼角。

算了,你心情不好,且饒你一饒。

寧楚月似乎也意識到什麽,且笑且轉開眼珠,拒絕軟綿綿的魚肉:“不太酥”。

做飯上面,何笙很少失手,怎會炸出不酥的魚仔呢?

何笙埋頭喝口粥,哼哼道:“酥的時候沒人吃”。

“……”。

好吧,看來昨天做好了菜,只是自己沒回來。

早飯後,寧楚月直打飽嗝,在沒有胃口的情況下,昨天的剩菜剩飯被他吃得幹幹凈凈。

吃完飯,他在院子裏曬太陽,何笙找了處空地刨土。

早上他在外面邊兒遇到一農婦正在地裏給雪菜分苗,便用一小盤醬牛肉跟她換了些雪菜苗。

範宅這麽多地,空著也是浪費。

寧楚月百無聊賴看了會兒,去廚房撿了點兒茶葉出來泡。

一包粗茶,口感略顯濃厚,不過還算今年的新茶,入口茶香尚足。

何笙歇口氣,細看寧楚月閉眼養神的模樣,藏在心底的滿月商鋪和郭玄的事,總想找機會與他說一說。

可話到嘴邊,卻不知如何張口。

“在雲峰留的那些錢,都給我做了贖金吧?”

寧楚月突然睜開眼,與何笙的視線對上的。

何笙“啊”了一下,沒想到他說得這麽直接,隨即點頭“唔”一聲。

“這些日子家裏的用度何處來的銀子?”

何笙不好意思道:“典當了些東西”。

寧楚月長嘆抱頭,忽然想起來:“我書房裏的東西…”。

“沒動!”

何笙一手握鋤頭,騰出手來擺手,生怕寧楚月誤會。

寧楚月頷首,站起來往書房走。

何笙默默將雪菜苗種好澆水,又去羊圈給羊餵食。

這段日子羊圈裏的小羊崽們已經長大不少,都快趕到他大腿了。

八頭羊崽們在何笙靠近時,全部擁擠到他身邊。

籃子裏的紫蓿花是才從外面薅的,開得正艷麗,汁水充足,牛羊特別愛吃。

“你把它們養的很好”。

寧楚月從後面走出來,站到關懷風與照夜的棚裏,左肩腋下夾著黑布包裹。

何笙放下籃子,盯著他腋下包裹:“你要出去?”

“嗯”,寧楚月隨著何笙的目光低頭看向自己腋下,隨即解釋道:“宅子租期快到了,剛剛主人家來催租金,我拿幾本古籍換錢回來”。

“吃了飯再去吧,快中午了,我馬上做飯去”,何笙擦擦手,挽留道。

寧楚月走到何笙面前,拍拍他肩膀:“不用管我,常去的典當行關門早,你弄了早些吃飯,下午睡會兒,我很快就回來”。

何笙失落道:“好,你早些回來”。

“嗯”。

目送寧楚月牽馬離開,一等又是一下午,日落黃昏人也沒回來。

何笙點亮一盞燈,坐在桌邊無奈嘆氣。

到底該拿寧楚月如何是好呢?

如今這般意志消沈,他也很無措,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讓他好受,或者說重新振作起來。

臨近酉時,寧楚月回來了,如同昨夜一般,醉醺醺的。

何笙真擔心哪天懷風要不認識路了,把它家主人馱到別處去。

寧楚月拽著何笙右手,從懷裏摸出銀袋子塞他手裏:“都在這兒,再付幾個月的租金,剩下的,嗝…想怎麽花怎麽花”。

何笙掂掂袋子,還挺沈,寧楚月賣的什麽書?

他剛要打開袋子,寧楚月把他擡抱起來,往旁邊榻上坐。

突然懸空,何笙緊張地抓到寧楚月懷裏衣服:“幹…幹啥呀”。

寧楚月含糊喊道:“我現在就是個廢物,不如死在黑牢幹脆”。

“別這麽說”,何笙著急道。

寧楚月自嘲笑笑:“總算明白郭玄他爹生意敗了,為什麽是那樣下場,滋味真不好受”。

何笙聽得心都快剜出血來,回抱住他:“不怕,咱們從頭再來就是”。

寧楚月哼哼,一想到要重新經歷當初剛來胡州的那些,打破以前的所有積累,重新開始,他就毫無信心,恨不得找個沒人的地方窩起來,了此殘生。

何笙抱著他,看了眼錢袋子裏的銀子:“哪兒來這麽多錢?”

寧楚月雙手不安分地摸進何笙衣內,一寸一寸慢慢揉捏:“這世道,什麽來錢快?你猜猜”。

寧楚月動作很重,捏得有些疼,何笙邊躲邊擔憂地問:“不會是賭錢吧?”

“我家夫郎真聰明,一回就猜對了!”

寧楚月吐著滿嘴酒氣,拍手稱讚。

何笙的心卻沈入谷底,賭坊。

世人都說賭錢是衣衫襤褸親朋笑,手腳骯臟骨肉離。

胡州的小黑賭坊屢禁不止,林子的爹便是遭受其害的人。

林子本來家境殷實,林老爹染上賭癮後,將妻子和女兒都押上賭桌,輸到最後還想著翻本,直到再也無力還清,被賭坊的人剁了手指,割掉右耳,在床上掙紮半月才死。

總有人想投機取巧,又有幾人能真的為命運翻盤 。

何笙越想越怕,心思都亂了,沒註意自己的褲子都快被脫幹凈。

他連忙拽住褲腰帶,天還沒黑,咋天天想做這事,他現在一點兒心思都沒有。

“楚月,你聽我說”,他死死攥著褲子:“千萬不要再去賭了,咱們種莊稼也餓不死,再不濟回雲峰就是”。

寧楚月見沒得逞,耍賴般他把揉在自己懷裏撒嬌:“明日再說,先讓我看看”。

何笙罕見地不撒手,迎著寧楚月呼來的酒氣,鄭重其事道:“這段日子我知道你很辛苦,就在家休息休息”。

寧楚月雙手都上了,不容他拒絕般地要扯他褲子。

何笙倔勁也上頭,扭著身體要躲他。

“我不想,寧楚月,跟你說正事!”

他語氣臉色變僵硬,一腳蹬開寧楚月,往榻頭鉆。

寧楚月竟也跟著追他,長臂揮出去捏住他右腳腳踝。

到底有傷,再怎麽恢覆也不如從前,何笙疼得眉頭一緊。

他怒氣滿面要說話,寧楚月忽然珍惜似地舉起他的腳踝:“就是這只腿從草垛上摔下來,又在肺石站了兩夜”。

“你…你怎麽知道?”

聲音是後怕,緊張。

何笙縮縮腿,卻沒拽動,鞋襪都被脫了,寧楚月大掌捏著,輕輕盤握。

冰冰的腳,溫熱的手掌心,還帶著薄繭,來回摩挲,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和羞恥。

“不用誰說,全胡州就我一個瞎子,誰不知道前陣子有人站肺石的事”。

“他們…說了什麽?”

“血淌了一地,差役洗了許久才幹凈”。

何笙聽得小腹又微微抽痛。

那不是血,是他們的孩子啊。

他背身揉眼道:“都過去了,不疼的”。

寧楚月撫摸他瘦削的腳腕,感慨道:“總覺得一覺醒來發生了很多事,自己卻什麽都不知道”。

何笙心裏兵荒馬亂,神面上卻竭力保持鎮靜,難以想象這樣意志消沈的寧楚月再接受打擊的話,會怎麽樣。

“好久沒見阿康,有些想他了”。他扯開話題。

寧楚月替他把襪子穿好,松開他道:“好,過幾日帶你進城”。

自此後,寧楚月對他百依百順,除了酗酒一事不曾改,甚至變本加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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