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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峰小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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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峰小廚

郭玄駕著馬車與寧楚月慢慢前行,何笙縮在車裏,還有些發懵。

“寧兄的坐騎真漂亮”,郭玄語氣艷羨。

寧楚月摸摸馬頸,壓慢速度:“我的懷風,誰也不相信是我路邊撿的”。

“如此駿馬,可見寧兄與它有莫大緣分”,郭玄見寧楚月笑了,又說:“在市場上要尋到這樣一匹頂尖的尾花栗毛馬,有時候花大價錢都難辦”。

何笙提提眉,難怪方才覺得眼熟,原來是懷風。

之前在滿月商鋪蹲他主人的時候,還餵過它呢。

它可是寧楚月的心尖尖,純正的河曲馬,神駿悍威。

“咱們在亭子裏休息一下如何?”

外面傳來寧楚月的聲音,何笙掀開簾子,前方岔路交匯處有個寬敞的涼亭。

“正好晌午,咱們就去歇歇腳,吃點東西”,郭玄在外面問何笙:“何兄弟覺得如何?”

離涼亭不遠,山坳坳裏還有股山泉水,正好可以燒水。

“好”。

何笙放下簾子,翻弄籃子裏的食材,這下又多了一張嘴。

拴好馬匹,幾人慢悠悠往涼亭走。

郭玄瞧著亭子:“這個涼亭位置選得不錯,方便來往過客”。

寧楚月擡頭打量涼亭:“六角懸山頂,相傳上面的仙鶴雲間翺翔圖,乃前朝畫聖馮如親手描繪,馮先生特地考量融合了周圍景觀,才讓這個亭子與山水融為一體”。

郭玄拱手歉笑:“我也不是第一回路過,卻是第一回聽,當真是孤陋寡聞,寧兄見笑了”。

“隨口聽來的,不一定真”,寧楚月目光從亭子上移開,擺手請郭玄一同入亭。

何笙聽不懂如此“高深”的鑒賞,埋頭在竹簍裏拿東西出來。

不一會兒地上擺滿各種瓶瓶罐罐,甚至還有針線包。

郭玄蹲下來,驚道:“何兄弟的東西挺齊全”。

何笙選了一遍,把暫時不要的又放回去:“很多都是路上置辦的,路途遙遠,不知不覺就積多了”。

他的竹簍外搭著一個帕子,上面依稀看是繡的蘭花,可惜還是半成品。

一個男子隨身攜帶這些。

寧楚月打量何笙,何笙露出右臉傷口,小口子淌出一條還沒完全擦幹凈的血跡,直入脖頸。

再往下看,此人是有喉結的,雖然有些女相,絕不是女扮男裝之類。

郭玄見何笙要做飯的架勢,順嘴道:“何兄弟,咱們留寧兄一起簡單吃點吧?也到點了”。

何笙看了看面條,只剩兩碗的份量。

他艱難點頭:“成”。

郭玄嘿嘿一笑:“我能幫點什麽忙?”

“揀點柴,還得搭個石竈,得快點,不然得到下午去”。

寧楚月提眉,看來還給他和郭玄分了工。

“容易,這種事交給我”,郭玄拍拍胸脯站起來,往四周一看,很快就覓到搭石竈的地方。

他對寧楚月道:“寧兄就在此休息便可,我去去就回”。

“好”。

寧楚月頷首,竟然也沒客套,準備抱臂旁觀二人忙活。

東西準備好後,何笙揣著帕子,拿起小鐵鍋走向山泉。

他決定暫時還是離寧大少爺遠點為好。

主要還沒想好怎麽面對他,得琢磨琢磨現在開始討好他,還是等去滿月商鋪再開始演戲。

沒幾步路就走到了山泉旁,泉水這時節特別沁涼。

倒映著水面,何笙仔細打量右臉的傷口,初時覺得疼,其實破口也沒多大,估計就被竹篾刮刺到,有點深。

帕子浸過泉水,擰幹後他開始輕輕擦臉。

微風吹來,擦過的地方,皮膚涼滋滋的,很舒服,就連傷口也不疼了。

“咦……”。

何笙放下帕子,盯著山泉邊的馬齒草,一片翠油油的。

隨手一掐,就折斷了,特別脆嫩。

正宗雲峰的拌面缺不了野蔥,也許在這兒也能找到,滿足一下家鄉胃。

他興沖沖地站起來尋覓,有莘菜,菡草……可惜沒瞧見野蔥的身影。

郭玄那邊辦事也很利索,飛快堆好石竈,收集齊一捆適量的幹柴。

他往石頭竈裏添柴:“寧兄,你一般經手什麽生意?”

寧楚月瞅著不遠處的何笙,在山泉旁撈起衣擺,撅著屁股不知在薅什麽東西。

人看著瘦瘦巴巴,身材還挺好。

寧楚月移開視線:“倒賣點布匹,混口飯吃罷了”。

“這年頭能吃飽飯已強上大多數人,寧兄,實不相瞞”,郭玄頓了頓:“小弟也想學做生意,只是苦無門路,不知……”。

“如今生意不好做,動不動血本無歸,能有口飯吃,還是莫要隨意入行”。

“寧兄有所不知,我………”

寧楚月背向郭玄,正好看見何笙一路小跑回來。

“何小兄弟回來了,我去接接”。

說罷,他長腿一邁,迎向何笙。

何笙一篼馬齒草被寧楚月強行接過去,莫名其妙地跟在他身後:“寧少爺,真不用,我自己來,您等著吃就好”。

寧少爺?

寧楚月怪異地回頭看他一眼。

何笙下意識抿嘴,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他往後退半步:“怕寧公子莫嫌棄我的手藝,都是趕路糊嘴的吃食,不講究的”。

寧楚月率先走入涼亭:“何小兄弟哪裏的話,在荒郊野外,能有口熱乎吃的,寧某感激都來不及”。

見亭外石頭竈裏火勢正好,何笙將鐵鍋放上去,開始準備卷餅。

等水稍微熱點,過一遍大面皮,面皮搟得有一雙手大。

然後往上面倒梅幹菜和各種佐料,七七八八和弄一番,面皮便撒滿了,最後抹上一層誘人的辣椒醬。

餅子一卷,不要太完美。

何笙捏著卷餅擡頭,發現寧楚月特別認真地看著自己,很是尷尬。

先給誰呢?

他琢磨片刻,餅子放進碗裏:“大家嘗嘗我們家鄉的梅菜卷餅”。

大家。

郭玄舔唇,肚子咕咕響。

他捂著肚子笑道:“寧老板先吃,我不急”。

寧楚月忍俊不禁道:“郭兄快吃吧,我還等得了”。

郭玄聞言便不再客氣,拿起卷餅,滿足地大咬一口。

餅子皮薄爽口,內容豐富,他一邊咀嚼,朝何笙豎起大拇指,含糊不清道:“何兄弟,你的手藝太棒了!比酒樓廚子做的還好吃”。

何笙聽得心花怒放,可惜條件有限,不能讓他大展拳腳。

到連望嶺這兒,背簍裏剩的吃食並不多。

其實一路上每頓吃什麽,吃多少,都要有計量,因此一路到胡州,雖然很苦,靠著扣扣搜搜卻沒怎麽挨餓。

“咕嚕咕嚕”。

鐵鍋裏的水燒開了。

何笙抽出一小籽面扔進去,片刻後麻溜撈起來,過冷泉水,分到兩個碗中。

“好新奇的做法,胡州這邊極少吃面過冷水的。”郭玄看呆了。

寧楚月看著這些步驟,若有所思。

“這樣面更滑嫩”,何笙放進去燙馬齒草,遺憾道:“還差點意思,有野蔥就完美了”。

寧楚月眼裏驚訝驟濃,半晌,漫不經心道:“何小兄弟從哪兒來?”

何笙手微頓,寧楚月並未表明自己身份,現在他若要表明來意,時機還不太好,太倉促。

“西南邊兒”。何笙大而化之地回答,祈禱郭玄不要多話。

“西南地大物博,寧某有幸去過幾次,具體不知是何處?”

“雲峰石壩子,”郭玄擦擦嘴。

“…………”。

何笙兩眼一黑,只想昏死過去,從頭再來。

他埋頭把馬齒草簍起來,一根根擺整齊,撒上佐料,就是手有些抖。

“哦?“,寧楚月淡淡道:“何小兄弟去胡州做什麽?”

這還能忍住,真是幹大事的人。

面條最後鋪上一層厚厚肉沫,何笙把碗遞給他:“找人”。

雲峰來的,找人。

寧楚月虛扶著碗沿沒接:“恕我好奇,不遠千裏來找人,不是仇家就是至親,不知道你是哪種?”

何笙眨眨眼,嘴比腦子快:“找我家娘子”。

寧楚月幾不可聞舒口氣,接過面碗,很是讚同地點頭:“一家人合該團圓”。

“…………”。

面條入口,舌尖上各種滋味逐漸散開,面質偏硬,很勁道,口感也很熟悉。

寧楚月越吃越不安。

何笙快速做了第二碗面給郭玄,自己卷了個餅到旁邊吃,避開寧楚月與郭玄。

他們在那邊嗦面嗦得嘎嘎香,何笙抱著餅子在一旁幹啃,一邊給自己洗腦。

現在還是要刷好感,不能帶著前世對寧楚月的怨恨,不然這世只會重蹈覆轍。

郭玄咽下馬齒菜,夾裹著辣椒粉,酸辣爽口,“看樣子寧兄是從胡州出去,打算去哪裏游玩?”

太久沒有吃到如此正宗的雲峰拌面,寧楚月大口大口咀嚼著面條,回味其中:“外地看望一位舊友。”

郭玄笑笑:“做生意的人朋友遍布天下,真是沒錯”。

寧楚月淡笑:“我與郭兄再次相逢,以後也算朋友了”。

“自然自然”。

二人吃相視一笑,默默吃面,旁邊何笙還擱那兒啃餅子,給吃越幹巴,他有些不太想理他們。

“何兄弟,我爺爺做面也是一絕,在我心裏他排第一,你第二”。

郭玄回頭誇讚何笙,想要他加入二人的交談。

“早知道就向郭老爺子請教一番”。

“那也不是,我爺爺第一,是因為我的維護之意,平心而論,你的更勝一籌”,郭玄繼續道:“畢竟咱們大吳西南出名廚,皇宮裏一大半禦廚都是西南人 ”。

寧楚月吞下最後一口面:“寧某去過很多地方,還是西南人做的菜更合胃口”。

那是西南的菜更好吃嗎?明明是你思念家鄉了,應該跟他一起回雲峰看看。

何笙在心裏默默勸解寧楚月。

“何兄弟,將來你去胡州也不愁生計,搞個攤位賣吃食,手藝這麽好,生意肯定好”。

靠自己的雙手創造財富,也不是不可以。

何笙光是暢想一下,便美滋滋起來。

賺了錢,給何康找藥治病的問題都迎刃而解,還需要討好寧楚月做什麽。

正主寧楚月放下碗筷,摸出帕子,在旁邊悠然擦嘴。

“郭兄,莫要給何小兄弟這般涉世未深的人說得如此輕易,對普通人來說,想要在胡州站穩腳跟,要吃不少苦頭”。

“寧兄別潑冷水才是”,郭玄碰碰寧楚月的胳膊,尷尬笑道。

寧楚月將碗放到石桌上,身體微微傾向何笙,一副認真為他謀劃的樣子:“比如在胡州城最普通的南四街,租賃攤位每月最低三兩銀子,還要置辦鍋碗瓢盆,桌椅板凳,最低怎麽也要十餘兩銀子,何兄弟覺得如何?”

十餘兩銀子。

寧楚月一瓢冷水,真是澆何笙一個透心涼。

他氣鼓鼓地看著石桌上的碗,吃得連花椒都沒剩一粒。

寧楚月順著何笙的目光看去,然後略微尷尬地站直,客觀評價道:“面的味道的確不錯”。

那是自然,裏面加了從雲峰帶的牛肉,雲峰牛肉也是吳國出名的特產。

存貨不多,他一直舍不得吃。

“寧公子覺得好吃就行”,何笙對他的口頭誇讚並不買賬,扭頭轉開臉,咬一口餅子。

郭玄那邊狼吞虎咽吃完了面,端著碗筷加入他們。

他將桌上的碗一收,放進小鐵鍋:“你們先聊,我收拾一下”。

“郭大哥,我來洗,你別管”,何笙忙站起來。

郭玄躲開他的手:“不用,哪有你做飯還洗碗的道理,你安心吃”。

說完便端著鍋走向山泉。

見他執意要去,何笙不再勉強,老老實實坐下來吃餅子。

另一位就是吃白食也這麽心安理得,何笙憤恨地大咬一口,臉頰鼓鼓囔囔的,敢怒不敢言。

他一口咽下餅,吞了吞,沒下去,哽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很難受。

“咳咳咳”。

他低頭嘔出餅子。

寧楚月抱臂看了會兒,見何笙沒有停下來的趨勢,臉越嗆越紅。

他實在不好意思再幹站著,跑回懷風身上取下水囊遞給他。

“給,喝口水”。

何笙擡頭,咳得喘不上氣,原本蒼白的臉反而多了絲紅潤。

寧楚月盯著他的臉,看他接過水囊咕嚕咕嚕將水飲盡。

何笙喝了水,半天才緩口氣,遞還水囊道謝:“多謝寧公子的水”。

“小事”,寧楚月拿出銀袋子:“寧某素來不占人便宜,方才吃的那碗面折成市場價,我付你錢”。

“不必,這碗面請寧公子吃”。

“受之有愧,不妥不妥”。

寧楚月掏出十文錢:“在胡州,我常去春之面館,一碗葷面十文錢,童叟無欺”。

說實話,出門時身上沒幾個銅板,一路上都是自己想辦法填飽肚子,在雲峰,十文買一碗面算貴的,尋常一碗素面三文左右。

但是。

寧楚月說話時那種俯視的感覺讓何笙很不舒服,忍不住要回一句嘴。

“給寧公子放的是正宗雲峰牛黃牛肉,味道自然好”。

這是要漲價的意思啊。

寧楚月瞇瞇眼,開始本性難移的生意人做派:“好吃是好吃,只可惜存放時間略久,有點黴味”。

這人真有意思,還討價還價。

“算了,一碗面而已“。

何笙擦擦嘴,將剩下一點兒餅子吞下去。

寧楚月彎腰將十文錢放到旁邊石凳上,忍笑道:“說笑的,你把錢收好”。

不要白不要。

何笙默默揣起銅板兒。

二人剛交易完,恰逢郭玄洗碗回來。

寧楚月拱手告辭:“郭兄,我還要趕路,山高水長,有緣再會”。

郭玄連忙放下鍋碗,拱手回禮:“寧兄再見!”

不一會兒,懷風似一陣疾風,載著寧楚月呼嘯而過涼亭,揚起滿天塵土。

何笙與郭玄收拾一頓,很快也再次出發,向著胡州快馬加鞭,與寧楚月背道而馳。

他要在胡州等寧楚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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