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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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郁夜色的陽臺吹過初春的氣息,還帶有殘冬消融後的冷意,將生動鮮活的人吹得心都冰冷,臉上只有麻木。

秋柔雲精致的五官,在這樣半明半暗的露天陽臺下,平白添上一絲濃郁的稠麗,就像是歌劇魅影裏妝扮鬼魅的美艶幽靈,她直勾勾看過來的眼睛裏是濃烈到能將人靈魂也燃燒的覆雜情緒。

是嫉妒,又或是恨意。

這樣的情感是落在陳薇身上也難以快速收回的程度,她輕輕柔柔地笑,又因濃烈的情感而顯得臉龐扭曲,讓她像是電影裏某些悲情的反派角色。似瘋似癲,是所有情感、反應都被盡數摧毀剝奪後的頹態與哀莫。

她還坐在那裏,靈魂卻是像在被一只無形利爪瘋狂翻攪成碎片,看上去還是完整的人,內裏早已七零八落。

眼裏濃烈的情緒褪去,她看向陳薇的眼神裏透著期盼、希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你會幫我的,對吧?”

“你說過的。”她語氣肯定。

少女單薄的身體裹在厚重的毛毯,五彩斑斕、顏色活潑的毛毯也要被她身上悲傷的氣息所掩蓋,她的頭發早已被風吹亂,遮住叫人驚嘆的容顏,不著顏色的臉龐又被清冷月輝浸染。

夜色籠罩住所有建築,只留下漆黑輪廓,以及不斷被吹拂發出啪嗒聲響的枝葉,伴隨陣陣帶有初春料峭的夜風,將玫瑰的特殊天然花香也帶到陽臺,自然得就像是從少女身上散發出來香味。

她的眼睛是那麽的漂亮,在月色下,就像是被攪亂的一池透澈清輝,滿是令人憐惜的脆弱。

白皙的手指緊緊抓著厚厚的毛毯,用力得指尖都泛紅,連帶被掐破的手心傷口再次裂開,帶起緊密連綿的疼痛,可她根本沒有察覺到這樣的痛苦,只是專註地望著陳薇。

陳薇躺在舒適的躺椅裏,像一只漫不經心正在飯後散步的大貓,一只手松松垮垮地抓著玻璃杯搭在扶手上,白皙的皮膚在月光照射下,就似枝頭上的初雪般潔白,唯有指甲是微醺的粉色。按捺住透明玻璃杯身的指頭像是被冰塊、凍得帶出暧昧的紅痕。

她像是一點都不怕冷,穿著單薄的襯衣躺著,甚至還因為淺淡酒水熏騰出淡淡的熱意。松垮的領口袒露出漂亮精致的鎖骨,皮膚泛出粼粼珠光般的光澤,整個人如同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散漫慵懶地窩在椅子裏,修長勻稱的長腿交疊著,就那樣懶洋洋地與秋柔雲對視,像是一幅意猶未盡的油畫。她的目光所在,即是看向創作她的畫者。

和秋柔雲不同,她的眼睛永遠都像是看透世人般,帶著淡淡的嘲弄。

她沒有馬上拒絕,而是緩慢開口:“這樣做,你就會開心嗎?”

沒有馬上拒絕,但也沒有馬上答應,秋柔雲卻稍稍松口氣,不知道是冷還是緊張,綿密厚重的痛苦將她壓得無法喘氣,她將毯子裹得更緊,張唇欲言,卻又無法在陳薇面前撒謊。

開心嗎?

又有什麽可開心的?

她的手從毯子裏伸出,抓住陳薇另一只放在扶手上的手。

軟嫩、滑膩,像沒骨頭一樣的觸感,陳薇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卻又被秋柔雲給用力抓住。她掀起眼皮朝秋柔雲看去,對方直勾勾地看著她,唇角緩慢綻放出一抹清淺而又柔弱的微笑,帶著根本無法承擔被拒絕的、不容置疑的語氣:“答應我。”

時間緩慢流淌,像是只過去一分鐘,又像是過去一個世紀,風中傳來女聲無奈的嘆息。

如同藝術品的手十分具有技巧地脫離秋柔雲的抓握,又在下一秒翻轉手掌——手心朝上握住秋柔雲的手,完美無瑕、沒有一絲瑕疵的手指鑲嵌進秋柔雲的指縫,與其緊密相貼。

“我答應你。”陳薇的聲音裏滿是無奈與縱容。

相貼的手很快就感受到來自秋柔雲手心的濕潤,陳薇微微一頓,她擡起牽著秋柔雲的手,目光從相牽的手落到秋柔雲身上,語氣溫和,帶著淺淡笑意:“很緊張?”出這麽多汗。

等到她放開秋柔雲的手才發現,秋柔雲掌心裏的不只是汗水,還有鮮血,以及明顯是被指甲掐破的傷口。

這樣的傷口是怎麽來的不言而喻,陳薇沈默下來。

最後還是叫來傭人,讓人送來處理傷口的藥和紗布。陳薇沈默地給秋柔雲處理傷口,她低垂目光專註的模樣讓秋柔雲看得癡了,思緒也很快游離在外。

“畫家不是應該很在意自己的手嗎?”陳薇平靜地問她,言語間掀起眼皮看她,遂又垂眸,“還有競賽……要是握不了筆,就早點和楊老師說把名額讓給於遙。”

聽到這話,秋柔雲下意識就要蜷縮起手指,結果被陳薇用力地抓住,當藥水被塗抹在傷口上時,秋柔雲疼得皺起眉心,她輕輕地嘶一聲,忍不住開口:“你輕一點。”

陳薇停頓片刻,手上的動作再度放輕,“知道怕疼,下次就長點心。”

話說到一半她就停住,心中不由嗤笑,旁觀者總能比當事人更快放下。如果人人都能像旁觀者那樣說放下就放下,這世上也就沒有痛苦這回事了。

安慰在痛苦面前太過無力。

秋柔雲沒有察覺到陳薇的停頓,她接著陳薇的話答道:“我不會輕易放棄的。”不只是競賽,是她要的所有,都不會輕易讓給於遙。

只是這些話她不會告訴任何一個人,有意不再和陳薇聊這些,她轉移話題開玩笑道:“這麽點傷口,根本用不著上藥的。”她調皮地歪了下頭,只是神色又很快被疲態給蓋住,就連俏皮的語調也跟著帶上倦怠,“再晚一點,傷口都已經愈合了。”

陳薇皺眉,神情冷淡,“在意的人會擔心。”

秋柔雲楞住,她呆呆地看向陳薇。

陳薇已經處理好,用一層紗布裹好傷口,又朝秋柔雲另一只手伸出手:“我看看另只手。”

秋柔雲回神,她十分乖巧地將另一只手伸出,向陳薇展示自己的手背和手心,說話時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陳薇:“你看,沒有傷口。”

陳薇的表情還是那樣的冷淡,看向秋柔雲手的目光卻很專註,她認真地檢查過,這才滿意點頭,低聲說了句,“倒也不是那麽傻。”

秋柔雲疑惑地問她:“你在說什麽?”

陳薇卻是放開她的手,把桌上的玻璃酒杯拿起來,將剩下的最後一點殘留的酒液飲盡,開口:“處理好傷口就過來幹點正事。”

秋柔雲表情更加疑惑:“正事?”

不是她嫌棄陳薇,而是在她印象中,陳薇學習成績一般,比年級上那個二世祖唯一好一點的是,陳薇容貌出色,在哪裏都很吃得開;其次就是在家庭熏陶下自然而然,舉手投足間帶出的貴氣,只要她願意,很多人都想和她做朋友。

換句話說,陳薇只有一副好皮囊和優越的家庭背景。要說正事,就跟天要下紅雨一樣好笑。

陳薇卻是點點頭,不知想到什麽,她朝秋柔雲伸出手來,語調漫不經心:“快點吧,女朋友。”

秋柔雲本來還在胡思亂想陳薇能有什麽正事,猝不及防聽到陳薇叫自己女朋友,只覺得心臟猛地一跳,臉也跟著有些發熱。她從凳子上站起來,不知道是不是裹著的毛毯太熱,讓她渾身都有在發熱的感覺。

“為什麽突然叫我女朋友。”她聲音小小的。

伸在面前的手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讓她既想要去伸手握住,又讓她感到畏懼。仿佛只要她伸手去握住,就會發生什麽不可控的事。

陳薇的回答又讓她莫名滾燙的話再度冷下來。

“既然選擇這條路,當然就要認真執行。”陳薇唇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她身後就是燈光明亮的豪宅,就好像只要抓住她的手就能從陰暗的泥潭裏走出來,可她說的話一點也不溫暖,只覺得冰冷,“演戲就要演得跟真的一樣。”

她眨眨眼,秋柔雲覺得靈魂連帶著身體都跟著沈下去,她勉強地彎起嘴角,讚同道:“你說得對,演戲就要逼真。”

陳薇一路將秋柔雲帶到自己的房間,跟在陳薇後面的秋柔雲心思浮想聯翩,她忍不住去想,陳薇到底想要讓她幹嘛,說是正事又為什麽要去房間?去房間裏能有什麽正事?

陳薇還說演戲就要逼真,她倆現在也算是情侶關系,她不會是想要……秋柔雲的臉頰酡紅一片,清明悲涼的眼神閃爍不已,最後又變為堅定,既然選擇用這樣的身份去報覆,那麽如果一定要接吻……她也不是不可以犧牲的。

想到陳薇閉眼親吻過來的模樣,秋柔雲臉頰的酡紅如同打翻的顏料,肉眼可見地蔓延到白皙的脖頸,連帶手指都變得軟綿綿的。

陳薇,陳薇幫她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陳薇為什麽要幫她?難道陳薇對她……

【反派當前黑化值降至65。】

走在前面的陳薇像是察覺到她的旖旎想法,背影停頓一瞬,忽然轉頭看向她,“你在想什麽?”

陳薇個子要比她高出一些,站得遠倒不會有差很多的感覺。可現在,只是那麽一丁點的差距,竟讓秋柔雲感到心悸和壓迫。

她滿臉通紅,佯裝鎮定,模棱兩可地回答:“在想‘正事’。”說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臉頰越發紅潤,像是爛熟的車厘子,散發著讓人食欲大增的香味。

正事?陳薇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她看了秋柔雲兩眼,收回目光轉身往房間裏走。

上次來的時候秋柔雲滿腹不耐煩和陰郁,根本就沒有好好看過陳薇的房間。再次過來,她的目光第一時間看向陳薇床正對面的那堵墻上,就見她之前叫管家幫忙掛上去的油畫還在那裏,她唇角不自覺地勾起:“我的畫你還掛著,我還以為你會放到外面去。”

陳薇似乎也覺得很有意思,她笑道:“這不是你陰陽怪氣讓我不要拿下來的嗎?”

實際上她只是懶得拿下來,這裏的任何一樣東西,她都沒有“屬於自己”的感受。再貴重、再稀有,哪怕是名義上送給她的東西,她都會有一種非常陌生的、和她沒有任何關系的感覺。

哪怕把她的床搬到樓下大廳,她也能安穩地入睡。

她不屬於這個世界,沒有歸屬感,也沒有真實的感受。

“手長在你身上,你要想拿下來我也管不了,”秋柔雲語調裏是難以掩飾的開心,她也絲毫不介意讓陳薇知道她的開心,“但說真的,發現你沒有拿下來我還挺高興的。”

陳薇瞟她一眼,知道秋柔雲肯定是哪裏誤會了,張口就想要解釋,又被系統提示音打斷。

【反派當前黑化值降至62。】

陳薇安靜片刻,沒有再說什麽。

沒有等到陳薇回應,秋柔雲也不生氣,她理所當然認為陳薇肯定是“輸了”,被她說破後有些不好意思。她也識趣地沒有再提這件事,而是道:“我們還是……做‘正事’吧。”

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秋柔雲努力讓自己表現得不要那麽過於害羞,她站在陳薇面前,靜靜等著陳薇動作……心道陳薇應該要比她有經驗得多吧?她只要好好……回應就行。

站在她面前的陳薇臉上就又流露出熟悉的古怪表情,對方朝她瞥來一眼,然後朝她走過來,秋柔雲感覺心都跟著提起來了,她已經無法承受陳薇的臉越靠越近的壓迫和感受,下意識地閉上眼,感覺到一陣香風經過。

緊接著是身後傳來一些動靜,秋柔雲心中奇怪,陳薇在她面前,身後為什麽有聲音?她剛要睜眼,就聽到陳薇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

“你的手受傷了,就慢點寫吧。你要是今晚不想回家,就在這裏休息,”陳薇的聲音平靜無波,隱約還能聽到課本和卷子翻飛的嘩啦聲響,“反正這邊房間多。”

什麽慢點寫?秋柔雲猛地睜開眼睛,她身前空無一人,轉身就看到陳薇正在把課本和卷子放到書桌上,又伸手從筆筒裏翻出一支鋼筆。

見她轉頭看過來,陳薇還將那支鋼筆拿起來展示,“喏,這是你上次用的鋼筆,都給你準備好了。”

秋柔雲:……

秋柔雲臉色鐵青,她瞪著陳薇:“你叫我過來就是為了幫你寫作業?!”

陳薇啊了一聲,無辜道:“不然呢?”

秋柔雲仍有些不敢置信,不死心地追問:“你說的正事也是這個?”

陳薇又啊了一聲,頓了頓從口袋裏翻出手機,劃拉兩下把上次兩個人的聊天記錄翻出來,翻轉手機將屏幕對著秋柔雲,理所當然道:“你看,你自己說的,”

【秋柔雲:你以後的作業,我都幫你寫,好不好?】

【陳薇:突然就開心很多了,那就謝謝你^^】

秋柔雲沈默下來,哪怕她自己想不起來,陳薇翻出來的聊天記錄也能讓她想起這回事。只是,她無論如何也沒能想到,陳薇大費周章地叫她過來,居然只是為了幫她寫作業!!

她十分想要拉下臉轉身就走,可又腳底生根似的,挪不動一步。

在經過漫長的沈默後,秋柔雲十分憋屈地挪動腳步坐到陳薇的書桌面前,伸手用力從陳薇手裏“拿”過鋼筆,將課本翻得嘩啦作響,最後摔在一邊,又帶著怒氣地將卷子一張一張掀開。

那力度和粗魯動作像是要把卷子給撕毀一樣,陳薇見狀也真就不緊不慢道:“你別把卷子撕了,不然我就只能拿你的卷子寫我的名字了。”

秋柔雲聽到這話動作一頓,下一秒翻卷子的動作更大一倍,仿佛這卷子是她血海深仇的仇人。

直到其中一張卷子發出撕拉一聲,被撕開一個碩大的口子,兩個人都眉心一跳。

陳薇看出秋柔雲心情不爽,明智地沒有開口,只保持沈默不語。

秋柔雲也跟著心驚肉跳了一瞬,但很快她就冷靜下來,打定主意只要陳薇敢開口指責她,她立馬就掀桌子和人理論,搶在陳薇前面大發雷霆、先發制人。

但……陳薇沒有說話。

秋柔雲心中的氣悶就消散很多,加上把陳薇卷子給不小心撕了還有點心虛的作用下,這次她沒有再把卷子扯得嘩啦啦作響,而是裝作不在意、且隨意的語氣道:“到時候用膠帶粘一下就行了。”

卷子這麽脆弱的東西,也不是沒有人不小心給撕拉壞的,平時都是用膠帶粘一下就行了。

陳薇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大喊大叫,倒讓秋柔雲心情又舒服了點。

她一邊幫陳薇寫作業,一邊說:“現在作業我都可以幫你寫,但你考試呢?真就打算交個零分上去?”

陳薇扯了個凳子在旁邊坐著,她雙臂環抱懶洋洋的,沒精打采的模樣:“無所謂,到時候再說。”

心裏想的卻是,她又不會一直呆在這個世界。考試?再有幾個月她就會離開這裏了,要麽任務失敗死亡,要麽回到自己的世界。

不過……回自己世界以後,似乎也能考慮考慮去考個成人大學。

洗浴店的那群姐妹經常勸她,說她還年輕,當混混不可能當一輩子。就應該趁著年輕趁著有錢,多去投資自己。那時候的陳薇從來沒有考慮過。

縣城裏的人,過一輩子就得了,別老指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秋柔雲想到陳家的勢力,忽然也覺得陳薇考不考好像都差不多,於是道:“既然無所謂,那還幹嘛叫我幫你寫作業?”

她學習是真的好,哪怕是一邊寫,也能一邊和陳薇聊天。

陳薇唔一聲,態度非常自然:“幫女朋友寫作業都不行?”

秋柔雲驀地臉一紅,她強壓下這樣的害羞,梗著脖子道:“那怎麽不是你幫我寫?”

她本來只是刺一下陳薇的,沒想到陳薇竟然真的坐直身體,朝她伸過手來:“那你把卷子給我,我幫你寫。”

秋柔雲心臟瞬間就跟揣了一只到處亂跳的兔子一樣,搞得她七上八下的,她有點羞惱道:“你胡說什麽呢?!就你那個稀爛的水平,幫我寫我第二天就能叫家長!”

說到“叫家長”,秋柔雲臉色白了下,接著抿緊嘴唇不再說話。

旁邊的陳薇像是沒有察覺一樣,她道:“實在不行我直接抄答案,過程省略老師看在是你也不會說什麽。”

秋柔雲張口,又默默閉上嘴,寫到卷子翻面她才說:“因為我是你女朋友?”

陳薇像是在走神,只知道她在說話,卻沒註意在說什麽,於是偏頭問她:“什麽?”

“我說,因為我是你女朋友,所以你才願意幫我寫的嗎?”秋柔雲認真又問了一遍。

陳薇想也沒想地肯定道:“是啊。”

秋柔雲似乎想說什麽,又意識到是她自己提出來的交往,那沒有一絲愛意的請求。對方答應她,大概只是覺得她可憐而已。

她想起之前陳薇叫她來房間,朝她走過來時,自己竟然還自作多情地閉上眼睛,實在是想太多,引人發笑。還好陳薇沒有發現。

“對了,”陳薇像是想起什麽,她放開一直玩著的毯子一角,擡頭看向秋柔雲,“你剛剛為什麽閉眼?”

她之前就覺得很奇怪,再聯想到她每次說到“正事”的時候,秋柔雲都是一臉很奇怪的表情,臉頰通紅的。她想了很久都不知道秋柔雲為什麽是這樣的反應。

實在想不出來,陳薇索性就問出來。

秋柔雲捏著鋼筆的手指尖都用力得發白,她羞恥得臉頰緋紅一片,惱羞成怒,用發脾氣來掩飾自己的真實情緒,聲音掩耳盜鈴似的非常大:“關你什麽事!你再說我就不幫你寫了!”

她料想到當自己這麽說的時候,陳薇肯定又會拿秋家抱錯的事威脅她,她到時候一定會破罐子破摔,拿陳薇說過要幫她的話來堵對方。又或者其實她內心深處並不認為陳薇會把這件事說出去。

她預設過陳薇千百種的話,也預想過該怎麽處理這件事,甚至想到了學校那些往日崇拜她的人,在得知她只是個鳩占鵲巢、竊取享受別人人生的人後,又會是怎麽一個千萬人唾棄的畫面。

結果,陳薇什麽都沒說,她只是輕描淡寫,像是真的在哄女朋友、投降似的道:“好,我不說了。”

筆尖瞬間僵住,秋柔雲深呼吸,按捺住不斷猛烈跳動的心,不停給自己洗腦,這才重新繼續答題下去,只是她的思緒不斷紛飛,答題都像是一道十分機械的動作。

本應該感到無聊的陳薇,這會兒忽然發現只要秋柔雲在,其實也沒那麽無聊,她甚至都沒想過要去打開游戲,就那麽盯著秋柔雲的側臉看,覺得秋柔雲很好看。

“其實你進娛樂圈應該也會發展得不錯。”陳薇忽然這麽說。

她猜想著,秋柔雲為什麽那麽害怕被人發現,她才是秋家那個抱錯的女兒?秋家有什麽?錢和權,但秋家在走下坡路,再多的錢,依照秋柔雲的狠勁兒,也不是自己不能賺錢。

權利嗎?秋家也沒有多少權勢,在景市也就是勉強摸到一流世家的尾巴而已。

難道是親情嗎?秋柔雲的回答也多少證實了陳薇的一點猜想。

秋柔雲嗤笑一聲,“我在秋家過得這麽舒服,為什麽要進娛樂圈?”

陳薇瞥她一眼,心道秋柔雲要是進了娛樂圈,估計就得砸了不少小花的飯碗。按照秋柔雲的顏值,進到娛樂圈,再有個稍微靠譜一點的經紀人,那麽做到頂流的地位也不是不可能。

但秋柔雲一臉不屑,說明她也不是圖錢。

“你想進娛樂圈?”秋柔雲忽然問她。

陳薇回過神,她淡淡地否認:“不想。”

秋柔雲似乎對她的回答十分好奇,竟又繼續追問:“那你想當什麽?進公司嗎?你姐姐會同意?”

如果是在之前,陳薇估計會敷衍得隨便丟出個答案,但這會兒她很在意秋柔雲的情緒,所以認真想了下,如果她一直留在這個世界,她會去做什麽。

她一輩子也就是個混混,沒有遠大高尚的夢想,也沒有善良正直的性格。在這之前也從來沒有人問過她以後想要做什麽。

大家都忙著掙紮活下來,哪兒來的閑工夫去想以後,想未來?

也就是到了這裏,空閑的時間太多,她竟也開始做起夢來。

但因為目光短淺,眼界薄弱,哪怕空有陳家的權錢,她一時間竟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好像除了當個混混外,她並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就像是一具麻木的、空有生命的行屍走肉。

她垂眸略略思索片刻,語氣罕見地認真:“想當個二世祖。”

如果她真的出生在陳家這樣的一個家庭裏,她不需要努力,只需要吃喝玩樂,什麽也不用幹,不用去為了一頓飯而跟人搏命,去膽戰心驚地整夜整夜盯著破舊的房門,擔心一個邋裏邋遢的老頭又或者是陌生人醉醺醺地闖進來。她只需要在風和日麗的下午,站在開滿玫瑰的院落裏靜靜地欣賞風景。

不用擔驚受怕下一秒自己就會剝奪生命。

秋柔雲似乎有些詫異,詫異到她停下筆轉頭去看陳薇,當她瞥見陳薇臉上的認真後,又轉而問道:“你姐姐應該很高興聽到你這麽說。”

秋柔雲大概是認為,陳雅會覺得陳薇是她競爭家產的對手。

她總是把人朝著最壞的方面想,陳薇自然而然就想起曾經聽到的一個故事,她嘲弄地勾起唇角。從她和陳雅接觸的這段日子下來,說句很難聽的話,陳雅是她接觸過的很少很少一部分,對她好的人。

如果她對陳雅說,她只想當一輩子的二世祖,陳雅估計也只會說一句“我覺得還不錯的樣子”,然後和她細細描繪二世祖舒適日子的畫面。

人和人的想法就是差了這麽多。

陳薇笑笑:“我覺得也是。”

秋柔雲大概覺得有點無語,她收回目光又去寫卷子。

當她把陳薇的卷子都寫完,甚至還補充把其他陳薇忘記的作業給寫完,最後將這些都給整理好裝進書包裏,這才想起什麽似的,她問道:“上次我幫你寫的作業,你姐姐檢查後說什麽了嗎?”

她幫陳薇寫作業的時候從來沒有模仿過字跡,她並不清楚陳雅認不認得陳薇的字跡,如果認得,那陳薇應該遭殃了。

“沒說什麽。”陳薇回憶了下,又不確定道,“不過她應該發現了。”

秋柔雲有些驚訝,“發現了她也沒說什麽?”

那天陳雅說了太多,陳薇沒能記住那些,她索性自己總結了一番:“嗯……大概是說,讓我覺得開心就好。”

秋柔雲無語,更加堅定了陳雅應該是在默默養廢陳薇。她張口,上次她就感覺陳雅的險惡用心,但並不打算提醒陳薇,可到這一刻,她對陳薇竟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於是她第一次多管閑事道:“你還是長點心,防備一下你姐姐吧。”

陳薇起初還有些不明白秋柔雲為什麽要這樣說,但很快她就反應過來,禁不住勾唇,“我知道了。”

她目光落在被整理地很好的書包,又說:“你還挺像我女朋友的。”

“我不就是嗎?”秋柔雲下意識答了句,她想到什麽,語調有些奇怪,泛著酸意,“對,你之前也交過女朋友,你之前的女朋友也這樣?”

也不知道陳薇是不是故意的,她反問:“哪樣?寫作業,還是整理書包?”

秋柔雲冷哼一聲,柔弱白蓮花一般的五官流露出一絲陰陽怪氣,“你說呢?”

陳薇倒也不生氣,她勾著唇,笑意盈盈地望著秋柔雲:“都是網戀,怎麽幫我做這些?隔空做?”

話是這樣說,秋柔雲心情稍微好了一點,她想起什麽,又叫陳薇帶她去書房,“你姐姐是X大的高材生,後面又去國外深造過,她書房應該有很多資料書這些,你帶我去看看。”

陳薇沒怎麽逛過陳家,聽到秋柔雲的要求也沒拒絕,起身就朝門外走。在家裏倒是沒什麽不能去書房的規矩。

見她起身,秋柔雲也跟著起身跟在她後面。

走過長長的走廊,陳薇將書房打開,徑直走向自己的專屬座位,擡擡下巴示意秋柔雲自己去對面的書櫃找:“這是我姐的書房。你自己看下有沒有吧。”

上面很多原文書籍,陳薇之前好奇來看過,只是她文化有限,都是一些英文、德文的外語,花裏胡哨的一個字都看不懂,也不知道有沒有秋柔雲要找的。

她支著手盯著秋柔雲的背影,對方仿佛精通這些外語,竟真從裏面挑選出一本日文的拿出來翻閱。

秋柔雲的容貌無疑是優越的,像是被神靈鐘愛般的精致,捧著書看的模樣就似無數少年的白月光,她不自覺勾起頭發的緩慢模樣更是牽動人心。

這樣完美外表下,卻是一顆千瘡百孔的心。

陳薇腦子裏忽然就冒出這句話來。

秋柔雲在陳雅的書房呆了很久,期間還問過陳薇能不能用這裏的筆和筆記本,她靜靜坐在辦公桌面前,寫了多久,陳薇就在旁邊看了多久。

等到秋柔雲把書翻了一半,才驟然意識到已經是深夜,她揉揉額角,看到指針到一點時,不禁疲憊地詢問陳薇:“怎麽不叫我?現在也太晚了。”

陳薇唔了一聲,秋柔雲也不在意,將書籍合上,她又問:“你不困嗎?”

其實陳薇現在還真沒什麽困意,但是她不知怎麽回事,並沒有實話實說,“有一點。”

秋柔雲從椅子上站起身,她把書捧在身前,把辦公桌上的東西給整理好,覆歸原位:“這本書我能帶走嗎?你和陳雅姐姐說一聲。”

陳薇哦一聲,點點頭,“你帶吧。”

她連陳父的酒都能拿,這本書又有什麽不可能的?秋柔雲想到這裏,還是不太放心道:“你現在就給你姐姐發消息。”

陳薇看她一眼,聲音淡淡的,“不用。”陳雅根本就不會在意她的書櫃被人動過。

秋柔雲卻很犟,站在原地不肯走,“你現在就發。”

靜靜對視片刻,陳薇安靜地去摸兜裏的手機,當著秋柔雲的面給陳雅發去語音消息,眼角餘光卻一直停留在秋柔雲身上,“姐,秋柔雲從你這裏借了本書讓我跟你說一聲。”

那邊陳雅竟然也還沒有睡,回覆過來的語音消息裏帶著沙啞的笑意:“這也要說嗎?你跟她說,她想要借用什麽書隨便拿,不用特地跟我說。”

陳薇是直接點開語音消息公放的,陳雅的聲音秋柔雲也能聽見。陳薇給陳雅回了個“嗯”,對面就又發來一大堆關心的消息。

陳薇瞟一眼這些消息沒有再回覆,這些關心不是屬於她的,她將手機放回兜裏,對秋柔雲道:“餓不餓?”

秋柔雲覺得陳雅對陳薇的態度也太好了一點,好得不正常,不像是一個想要捧殺自己妹妹的人,不自覺就走神了。她聞言搖搖頭,臉色有些蒼白:“現在太晚了。”她勉強笑笑,“也不能一直打擾你,對吧?我還是先回去吧。”

陳薇坐在沙發上沒動,目光長久地停留在秋柔雲身上,就像隱藏在陰影裏的猛獸在狩獵弱小的動物,隱晦而又危險。也不知秋柔雲是不是感受到這樣的危險,神態中不自覺流露出不安和柔弱。

片刻後,陳薇才開口,狀似不經意:“你應該不會拒絕,在女朋友家留宿吧?”

她聲音裏帶著一絲沙啞和濃濃的笑意,“你難道不想讓大家知道,我們是情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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