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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見信好(架空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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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見信好(架空線)

民國一九三四年初春時節,殷姿初識餘勍柃。

男人一身黑色中山裝,頭發不同他人往後捋,只是胡亂散著,手指很長,指骨綴著青筋撐起的線條輪廓清晰,有淡青色的血管脈絡。

他是來剃頭的。

殷姿正在給上一個顧客剃頭,餘光中瞄到狹小玻璃門被人推開,餘勍柃擡腳進了門,沖殷姿微微欠身。

“日安,小姐,能剃個寸頭嗎?”

殷姿沒怎麽被人這麽稱呼過,還行禮,她一時有些驚訝,手下一抖,坐著的先生頭發就被削去一大片。

身後已經坐在窗邊的男人看著她動作無聲輕笑。

先生無奈地看著鏡子裏的少女,他笑道,“小姐,手穩些,我是要去見人的。”

殷姿啊了一聲,仔細看了看,好在剃去的不多,她歉意地說,“抱歉先生,我好好剃。”

直到那位先生走出門她才松口氣,捏著手裏的銀票塞進圍在腰間的圍裙上。

隨後看向好整以暇地坐著的餘勍柃,少女有些躊躇,她笑了笑,“先生,你要剃寸頭?”

男人點點頭,站起來坐到椅子上,從鏡子裏看殷姿,身姿矜貴,他抿嘴一笑,“有勞了。”

殷姿連忙擺手,想要說些什麽,又抿緊嘴收聲,她擡眼望向鏡子,鏡子裏男人慵懶地倚著椅背,身上的衣裳有著細絲銀紋,他露出的手腕骨清白,上面帶著一串小紫葉菩提。

看著就貴。

殷姿如是想,她手下動作不停,很快就剃好,俯身從鏡子旁抽屜裏拿出一塊濕布擦掉他脖頸上的碎發,眼神不經意看向鏡子,男人剃了寸頭反而更加英俊,眼尾狹長,耷拉著,像是快要睡著。

忽地他微擡起頭,對上殷姿眼神,笑道,“小姐,在看什麽?”

殷姿慌忙解釋,“沒有沒有,先生——”

餘勍柃卻啞然失笑,他打了個響指,“是我莽撞了,我名餘字勍柃,小姐你呢?”

“殷姿。”

“好名字。”,餘勍柃點點頭,拍掉衣裳上的碎發,站直身,從一側衣兜裏摸出一張紙片和幾張銀票,他微微笑著。

“看你投緣,有什麽事情可以找我,再會。”

說罷就走。

殷姿楞了一瞬連忙追出去,可男人太高,走得快,一眨眼就沒了身影,殷姿喃喃道,“先生你給的太多了……”

這是殷姿與餘勍柃的第一次見面,她想,怎麽會有這樣的一個人,饒是她獨自生活十幾年,也沒見到過,後來又過了兩個半月,殷姿都沒再碰見餘勍柃。

暮春三月。

沈央瑩來到剃頭鋪,一進門就用她那飽滿的雙|胸|吸引住鋪子裏來剃頭的男人,又不甚在意地撩著卷發站在殷姿旁邊。

“殷妹子,我有點事兒找你。”

沈央瑩是歌舞廳的歌姬,嗓子尤為動聽,一張臉化著濃艷的妝,鮮紅唇彩點綴她的唇,青色旗袍包裹窈窕身姿。

她笑著拉過殷姿走到一旁,小聲道,“今晚我有些事情,你能否替我上一次臺?”

沈央瑩找殷姿是有道理的,她跟殷姿認識是在去年寒冬。

小姑娘小小年紀卻生著妖冶的美貌和裊娜身姿,因為是孤兒又在這亂世,小|混|子們看著她了,便押著她要送到百老匯給那些軍閥子唱歌拿錢,結果這姑娘一身傲骨,至死不屈,被打的半死不活。

最後沈央瑩看不過去,救了她。

直到現在,她也只是第一回求殷姿,沈央瑩有些忐忑,她有些怕殷姿不答應,連忙說道,“光唱歌,不幹別的,姐姐給你保證。”

殷姿偏頭看了眼不遠處的舞廳,點點頭。

她說,“只這一次,不會再有了。”

然而就這一次,殷姿遇見了如同靈魂烙印般,硬生生長在她心頭上的那位先生。

夜晚,城市燈火通明,舞廳裏傳出音樂。

殷姿坐在後臺,任由化妝師給自己化上濃妝,頭發打上發蠟,彎成卷,換上一身嫣紅旗袍,如同綻放搖曳的玫瑰,嬌艷欲滴。

少女站上臺,扶著話筒架,唇角微微上挑,輕聲哼唱著七裏港。

七裏港啊,我的愛人離去的方向。

他一杯酒送生涯。

我一心離鄉投他懷啊。

可若不是我心中情,又怎會遙遠想他。

……

臺下群眾被新面孔吸引,仿若從歌聲裏看見了歌女悲慘的一生,和那相信愛人的真誠愛意。

而一個角落裏,餘勍柃握著酒杯,眼神不錯地看她,又低頭輕笑,喚來服務生,掏了幾張銀票,與他耳語幾句,點頭懶散地笑。

殷姿下臺後,有人來恭喜她,她有些茫然,問,“恭喜什麽?”

那人哎呀了幾句,“你呀,被餘先生重賞了!”

說罷又拿出一張小紙條給她,“餘先生說給你的。”

殷姿接過,展開紙條,男人淩厲如鋒的筆跡越於紙上,他寫著,鄙人想請殷小姐,對面咖啡廳一敘。

咖啡廳,餘勍柃坐在窗邊軟沙發上,幾個熟人看見他,上前打招呼,卻被他不耐地趕走。

直到那抹清影走出門朝這裏來,他才撩開眼皮看,又整理了自己的衣著,等待她來。

殷姿走進門左右瞧了瞧,卻看見面熟的人,她頓了一下,走過去坐下。

“先生找我,是有什麽事情嗎?”

餘勍柃笑笑,“許久未見,殷小姐可還好?

“我一切都好。”,殷姿偏頭看了眼窗外

男人啊了聲,“殷小姐,突然邀你來,是有些不禮貌,請原諒,我只是覺得,今晚你格外亮眼。”

殷姿眼睫顫了顫,松開伸進小包裏的手,剛剛捏著的辣椒水瓶身泛著她手心的汗。

“多謝餘先生,我只是臨時幫旁人個忙。”

殷姿依稀記得,那晚的餘勍柃,紳士風度翩翩,從未做逾越之事,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他一個老友,前來重逢敘舊罷了。

一九三九年,寒冬臘月二十,餘勍柃和殷姿認識足五年。

餘勍柃走進殷姿小小的出租屋,衣上落著潔白雪花,他拍了拍,頭發長了些,像雜草一樣瘋長。

殷姿站在廚房煮餃子,聽見門響,便知道是餘先生來,她探出腦袋看著坐在沙發上的男人,笑道,“你又來了餘先生。”

餘勍柃矜然坐著,偏頭看她,也笑,“是啊,我又來了。”

“餘先生,來吃餃子吧。”

“這就來。”

殷姿和餘勍柃相對坐下,一人一個小醋碟沾著吃,餘勍柃瞥了幾眼殷姿,眼睛被燈光映著亮,他笑道,“殷小姐,如今你該幾歲了?”

殷姿嚼著餃子含糊道,“二十有四了吧。”

餘勍柃嗯了幾聲,放下筷子將盤子送到廚房,站定,透過玻璃窗看她吃,他高,微垂著眼簾看人,會帶著一點審視,此刻竟也算是柔情似水。

殷姿走進廚房看餘勍柃洗碗,這些年男人經常幫襯她,幫她趕走收保護費的|混|混|,幫她解決房租和工作,幫她……很多,很多。

如今殷姿成長成窈窕美人,膚脂如玉,青絲三千微微挽起,她倚著門框,看著彎腰低頭洗碗的餘先生,男人斯文溫潤,有時候又有些桀驁張揚。

她心中有些不舍,忐忑,她知餘先生比她大了三歲,今個兒這男人大抵是去相親了,想到這兒就有些難受,殷姿偏頭走出廚房,坐在沙發上織圍巾。

餘勍柃洗好碗坐到她旁邊,看著今日的報紙,兩人在這昏黃燈光下,一間小房子,如同兩夫妻。

男人又擡頭看了看窗外,擡手捏捏殷姿後頸,輕聲開口,“又下雪了,愔愔。”

殷姿被他捏的癢,縮縮脖子,順著他視線看過去,點頭,“是啊,又下雪了。”

餘勍柃輕嘆口氣,“如今社會動蕩,我怕是要忙起來了,若是我哪天沒來,便不要等了。”

殷姿還是點頭,“好。”

餘勍柃又接著說,“如果非要,我大抵會上戰場,到那時候,我會盡量每日家書一封寄於你,錢財在哪兒你都清楚,必要時候,記得用。”

殷姿又點頭,“好。”

餘勍柃好笑地看著低垂腦袋的殷姿,“殷小姐,你是只會點頭了嗎?”

殷姿抿嘴,抽泣聲再也沒忍住,從唇縫洩出。

餘勍柃默然地看著她,張開雙臂,“來,給你懷抱。”

殷姿撲進他懷裏,緊緊抱著,“非要嗎?”

餘勍柃順著殷姿的背,淡淡嗯了聲,他說。

“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責任,我如今二十七了,國家要戰士,應當我們這些人上,留給小輩們光輝未來不是嗎。”

餘先生偏頭輕輕啄吻殷姿臉頰,近乎隱忍,也只是這樣。

“即使世道涼薄甘苦,我也依舊會披荊斬棘,而千年之後,江河一切依然是滾滾向東,民族的意志永遠向前,向著熱烈陽光,所向披靡,風鵬萬裏。”

他說,“我愛你,愛國家,你不必等我,若我未歸,找個良人相伴一生便好。”

這是殷姿第一次聽見餘先生說愛自己,她有些激動,淚水浸濕他衣領。

那晚,他們沒有親吻沒有做些什麽,只是緊緊相擁,像是想要將對方嵌入靈魂裏。

一九四二年初春時節,殷姿領養了一個孩子。

那孩子跟她一樣,是個孤兒,她看見的時候,他正因為偷燒餅被人打,殷姿不忍,連忙拉住老板,給了他幾塊銀元,帶著少年回到她和餘先生的家。

殷姿給他取名叫餘吟恒。

餘吟恒,餘吟恒,念著永恒。

而如今,餘先生遠在北方,戰火無情,他的信總是一周前寫好,現在才送到,殷姿看著他信裏描述的事情總會哭。

她總是心疼餘勍柃的,餘先生半生錦衣足食,愛國之心令他毫不猶豫地奔赴戰場前線。

這些年戰火不停,餘吟恒也學會了不少防身術,保護著殷姿,在這亂世之中幸存,等著愛人歸鄉。

一封封家書不停地來,殷姿的想念也有了寄托,一年又一年,年年如此,直到前幾天,餘先生的信突然不來了。

殷姿有些慌,每天都拉著餘吟恒去郵局等信。

可每次都是無用功,有人趕她,殷姿仿佛沒聽見,餘吟恒就站在她面前護著她,她擡頭,恍然看見三六年擋在|混|混|們面前保護她的餘先生。

一九四五年,九月三,家國解放。

前線戰死的戰士屍體被拾掇歸鄉,名單被全城播報,殷姿坐在家裏書桌前寫信,聽著廣播裏念著的名字。

“宜市人餘勍柃,一九一二年生人,逝於一九四四年。”

啪的一聲,鋼筆掉落在地上,墨水被濺出。

餘吟恒也楞了,他沒見過餘勍柃,只知道母親很愛他,如今……

他看向殷姿。

殷姿笑了笑擺擺手,“去把你爹帶回家吧,他也該歸家了。”

餘吟恒點點頭,跑出去。

殷姿又坐回去,將未寫完的家書補上,餘吟恒跑得很快,她剛剛寫完,他就帶著餘勍柃的骨灰和遺物回來了。

殷姿楞怔地看著那個小盒子,笑了笑。

“歡迎回家,餘先生,你回來的真晚。”

桌子上的信被風吹走,飄出窗外,女人娟秀字跡映於紙上。

餘先生:

見信好。

今日抗戰勝利,舉國同慶。這是個好消息,可我卻在做飯的時候燙了手,梳頭的時候扯斷了皮筋,吟恒問我怎麽了,我說媽想爸了,先生,我想你了。

事變的戰火和硝煙是你,塵灰味的破爛泛黃家書是你,僅留下的一張合照照片是你,我日日夜夜想念都在想念著你

餘先生,六年間發生了太多事,吟恒長到了十六歲,我也不再是初遇你時的青澀少女,先生,這些年來我寫了太多信,我告知你我和吟恒的變化,告知你家的變化,春夏秋冬,風霜雨雪,我卻再也沒法親口對你說一句。

先生,你可知道,我最熟悉的三個字,是當年你用樹枝在土地上教會我的,你的名字。

如今抗戰勝利,卻無人將你還與我,國家落淚,我也落淚,這是我的先生用命換來的勝利,勍柃,下輩子不要受苦了,但請記住要揚名天下,我怕我找不到你。

勍柃,這是我寫與你的最後一封信,這輩子我等了你,請你,下輩子要等我。

一九四五年九月三日 。

於宜城家中。

而房間裏,穿著嫣紅旗袍的女人抱著骨灰盒哭的撕心裂肺,嘴裏呢喃著。

“我還想抱抱你發梢變白的模樣呢餘先生,我為什麽那麽老了啊,你知道嗎,我好愛你……”

至此,摯愛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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