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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不孕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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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不孕熏香

沈香燃盡。

金色長鉤挑了挑香爐的灰燼,細細的塵灰飄浮香爐周圍,李令月撂下手中的長鉤細桿,望著最後裊裊升起的煙香之氣,怔怔地出神。

她從來沒想過派遣碧芯去查證了一番,私下她也曾讓凝露驗證碧芯審查的結果,都證明了一個事實。

前幾天她的竹節芳露,裏面確實摻假了。

理由很簡單,罪過說大也不大。只是采拿露水的內監,不小心手一顫,露水灑了,宮內的人都知道她和氣的很,這小太監起了瞞天過海的心思,他小心翼翼的刮下竹子內芯中的軟質,然後只用清泉水來回沖刷、蹂躪,待涼後匆匆用紗布過濾一遍,把這加工好的泉水倒入原來灑空的竹節內,以假亂真。

所以,她聞著竹節露水的味道,雖然濃烈了幾分,表面看似變化也不大,但是假的總不如原來的精細,味道自然也不一樣,尤其是她幾乎每天都在喝,輕微的變化她很容易地便能嘗出。

李令月低眉,望著香爐裏的白灰色的香燼。

這件事不是關鍵,她無心處罰這個內監的欺瞞,比之重要的是碧芯去查墨蘭身死前後芳露味道變化的因由,居然事隔多年,竟找到了原先負責此事的宮人。

這事,賀蘭敏之也有參與!

當時聽到此處,李令月心裏瞬時就咯噔了一下,賀蘭敏之別的本事不說,下毒是一等一的。

多方拷問那個宮人,前後也問詢了幾個曾經也負責采露藏存的負責內監宮婢,賀蘭敏之確實沒有下毒的機會,只不過——

他,真是個聰明的!

那些天是連雨天,每夜的淩晨都會小雨陣陣,雨天即使早晨放晴,露水也應是寡淡無味的,甚至負責的人遭到武則天的挑剔責問,怪就怪在之後的雨天一直未晴,可芳露味道忽然之間就變得不那麽輕淡了,並且味道還極其好,當時大家都未註意這些事情,頂多以為是采露的宮侍用心盡力。

至於她宮內後來自盡的墨蘭是否註意這事,沒人現在能去問清楚了。也許她知道,也許不知道。

最後一次為李令月忙活事情,碧芯此事查的極為細心。查來查去,原來是賀蘭敏之某天“恰巧”不經意的言語,啟發了那個曾被武則天責問過的負責采露事宜的內侍總管。

他當時只是淡淡的不經意地說起:太醫院裏最近新供來一種難得而來的竹瀝,可以飲用治病,尤其是勾兌適當比例的泉水之後,味道居然意外得妙不可言。

聽得碧芯說到此處截止,李令月直覺有問題,賀蘭敏之做事情向來謹慎、奸猾,他從不做無用或者說無意義的話。

……驀然間,她忽地發現他這人做事說話,竟幾乎是滴水不漏!

這是大唐曾經的草包紈絝美男子——賀蘭敏之麽?

靜下心來,李令月細細思考,她從竹瀝,想到了墨蘭,想到了熏香,想到了不孕的毒藥和她自己。

“碧芯,一事不煩二主。本來打算今日就放你出宮,但是還得留你一天。”李令月想了想還是如此要求道。她翻找出了一個紙單,上面有幾個偏冷的中藥名稱。

碧芯在一旁直看得她拿起朱筆想圈定幾個藥名,可是等了良久,李令月撂下細毫毛筆,想了想竟然把手中的紙單完全給了她。

“碧芯,你拿著這單子,去太醫院一趟。”李令月聲音有些壓抑,她猜想到了什麽,可是不是十分確定。

以前她從來沒這麽猜測過,就是因為她壓根就不認為賀蘭敏之會做什麽好事。

“你問問這竹瀝和這些……”她削蔥似的白皙纖細的手指,點了點紙面上藥材名字,神色鄭重,語氣不是很歡快地說道:“你一定要問清楚竹瀝和這上面的有相沖克的沒有。”

李令月本來只是有所懷疑,想要碧芯找來一本藥草和藥房相克的醫書來,可是後來一想,中醫博大精深,她這麽片面的去看,未必能得出什麽有用的結論。

碧芯微微驚呼!

她是李令月最貼身的人,雖然這一兩年來已經降到和凝露一個身位了,雖然頂著公主宮中掌宮大宮女的位號,但是她看出來李令月對她不是信任的。可先頭幾年,她很得公主信任。

低眼看了一下,她心頭一震,默默無語。她渾身上下仿佛壓了一座大山,公主交代她的這事異常重要,透露著一種詭異的猜疑和判斷。

這紙單上的事情,她先頭是很清楚的。墨蘭身死,熏香裏含毒,關於這毒是什麽,也是她伴著公主出宮,拿著藥包找那個孫神醫查驗咨詢過的。

搖了搖頭,她腳步匆匆帶著絲微輕浮奔向太醫院去了。

一室靜謐。

許久,碧芯腳步略微沈重去而覆返,李令月擡眼望看著她,碧芯的神情頗為怪異,手裏還捧拿著基本藍封線裝薄書。

“公主——”她聲音低低道。

“沈院判說——”碧芯遲疑了一下,說道:“他說竹瀝就是新鮮的淡竹和青竹的竹竿,經過火烤等細致處理,瀝出的汁液。是做清熱滑痰的藥物,不過這藥一般人不太清楚和幾味特殊的藥材相沖,尤其是這上面的。”

碧芯把手中的紙單撂置在桌面上,還有她手中的基本書籍。

她聲音越發輕淡,繼續說著,人顯得遲疑。

“它,長期服飲,能克散那、毒……藥材的功效。”磕巴了一下,及時的改口。

這事情詭異,碧芯不願意自己動腦推斷,到了此刻,她終於知道公主懷疑些什麽了。

李令月聞言,臉色白了一下,耳根也不禁微聳動了一下,她忽然跌坐在榻上,那麽說賀蘭敏之給她下的不孕之毒,就算是當時熏香點燃了許久,她如果一直不知道,墨蘭也沒自盡而身死,根本也不會對她產生太大的影響!

這不可能。

不可能!

李令月心裏堵塞得厲害,仿佛有千鈞之力在壓扯著它。

她眼前略微發黑,身子微微晃動,面色恍恍惚惚。這怎麽可能呢?

賀蘭敏之,難道他下毒給她,不是他的本意嗎?

可是——李令月忽然急忙的幾大步來到桌子前,迅速的翻開幾冊薄薄的醫術,找到了介紹竹瀝那頁。片刻後,她怔怔的。

然後,淚流滿面!

心突然就那麽酸,縮成了一團,緊緊的,讓她感到窒息!

“公主。”碧芯低語,她也眼眶發紅。原來賀蘭公子對她家公主不是無情冷酷的,原來一切早已有隱瞞,可是為什麽他周折這番,做這些事呢?

碧芯不解,但也不敢同公主說起這個,徒惹人傷心。

無力的擺了擺手,“碧芯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一個人待著。”李令月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她心中埋藏深深的對賀蘭敏之的怨憎,忽然為之一空,替代的是一種忽降而來的愧疚和悔恨。她撐開雙掌,手心有淡淡的粉色,這是精細剔透的一雙手。

這手,染盡了他的鮮血!

賀蘭敏之……

默念著,心中驀地酸軟。

可是,李令月低吟,可是李弘之死怎麽算?

難道,也不是賀蘭敏之下毒的嗎?

她一直以為即使他恨著他們,恨著武則天,所以不想讓他們好過,對大哥李弘下毒,他的動機順暢,目的明顯。

但,今天得出的事實真相,至少曾經她以為她親眼看見,親眼聽見的,就是事實,他也一直那麽默認的,可此時事情顯露得並不是這樣。

她以為他給她下的是不孕之毒,可今天發現,賀蘭敏之在竹子芳露裏做的手腳,卻和她當時親自聽聞和目睹的陰謀情景,這兩處從道理上根本就不相符合,矛盾重重。

腦中思緒蕩漾了一下,如同攜消息而過的風兒吹過,在低低地傾訴著,告訴著她事情的真相:

——“竹子芳露,可好喝麽?”

——“我記得弘最喜歡舍了他的份例攢給你喝。”

許多,許多。

歷歷在目,耳裏也充斥滿他的低訴聲,回響,回響——

李令月的心顫抖,眼睛微閃,濕潮彌漫了她的黑眸,睫毛長長地,密密地淚水。她臉上濕痕漸多。

這炙炎的夏日,屋內卻泛著一股涼意,冷得她渾身透著冰氣。

大哥的死,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情?

真的是賀蘭敏之主謀下毒的嗎?

他真的經手此事了嗎?

還有,喉嚨泛上來一股酸味,勉強抑了下去,李令月又想到了她莫名其妙受到侮辱的那天,那件事,還有肚子裏這個……孩子。

也許自己的態度轉變的快點,可是她此時真的叫不出這個孩子是“孽種”。她叫不出,已經叫不出了!

如果賀蘭敏之是冤枉的,可他為什麽不在活著的時候辯駁,為什麽輕易承認,甚至笑著赴死呢?

闔上雙眼,李令月心痛得厲害,胸口噎堵得發悶,隱隱地陣痛,泛濫的情緒仿佛潮汐突漲,洶湧得讓她承受不住它的拍擊,沖刷!

賀蘭敏之,除了不孕之毒,這件事情……其他的,你也是冤枉的嗎?不,或許不應該稱“冤枉”二字。

是什麽人,讓你甘願頂替呢?

又是什麽人,連她也想毒害,在她小小的年紀,就算計著,讓她一輩子不能生兒育女?

李令月越想越後悔,雖然查到的事情,僅僅是冰山一角,但是顯露出來的卻很多,很多令她震撼訝異的事實。

屋內的光線不是很充足,再次看了看自己的雙掌,她後悔了!她會後悔殺死他了!她後悔讓雙手沾滿他的血!

那血液,是那麽的鮮紅!艷目!刺眼!

此時,更是紮透了她的心。

這種潮湧般的悔意,湮沒了李令月整個人,她仿佛被壓沈在海底,透不過氣,掙紮不出。

良久。

她用袖頭使勁地拭凈眼眶,擦幹面龐的濕痕,然後端坐在銅鏡前,靜靜地梳著長發。

不管事情真相具體如何,原計劃,她要打掉的孩子,她忽然不想了。

她是大唐最尊貴的公主,也沒必要為了以後的嫁人,或者遮掩醜聞面子,去動手流掉這個她忽然就想留下的孩子。

沒有不得已。

沒有不情願。

她,甘心情願,生下他。

說是為了悔意,殺死他的贖罪,填埋自己心裏的愧疚,或者是其他什麽理由……

她想為已經死去的賀蘭敏之留下一個血脈,沒有了厭惡,她腹中的那團血肉,也是她自己的孩子,血脈傳承,是多麽神奇。

只是——

在慢慢追查明賀蘭敏之背後的一切真相之前,她需要招一位駙馬。

一個對於她腹中的骨肉,毫無疑義的駙馬。

一個性情良順的,並且屬於武氏家族集團的駙馬都尉。

沖著銅鏡中暈黃的影子,李令月笑了笑,她凝神望著她自己的身子,仍舊苗條,因為這兩個月情緒一直不是很良好,飲食也少淡,她比之以往,有些微消瘦。

“碧芯,你進來。我想用膳了。”她揚眉,淡淡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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