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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蕭淑妃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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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蕭淑妃女

吐蕃王子的求婚,便被李令月的出家借口和武則天軟硬兼施的態度聯手破解,李令月達成心願,薛紹母女則有些失望,但是太平公主並未出嫁,薛紹仍然是駙馬都尉的最好人選。

李令月沒有高興多久,她意識到她現在已經及笄,早晚公主得嫁出去,遍觀大唐公主,幾乎都是與門閥世家聯姻,無一例外!

她面對的選擇是,不嫁人,就不能出宮。

太平真人的道號,也只是道號,她只是擁有一個宮外暫時休憩的道觀,兩個侍候的小道姑還不知道忠心與否,身邊的碧芯是太子李弘的暗樁,凝露不堪重用,李令月也不敢重用她。

叩了叩右手的無名指,指甲圓潤整潔,玉指纖纖,白皙剔透,她拂了拂頸側垂落的發絲,右手食指與中指執子,黑色棋子“啪”的一聲先落,棕色的硬漆木棋盤上面的殘子淩亂錯落,李弘沈思了片刻,收回了夾在指間的白子。

“太平,你今日無心。”

“太子,今日亦無心。”

眉頭下意識的一皺,“怎麽叫我‘太子’?”李弘道,這口氣真是淡漠得緊,不像小時那般親近。

李令月回以微笑。她承認剛剛落下的那步棋子位置極差,她的心不靜了。“尊卑有別,長幼有序。我若總是叫你弘哥哥,也太小孩子氣了。”

李弘挑眉,眸子漆黑,微微笑道:“太平是故意的吧!”他嘆了一口氣,現下連小妹也這樣了,太子這個身份,大多的時候,他都感覺到了束縛與壓抑。不是站在高處,身心就越舒服的。

“太子,比起弘哥哥,少了一個字。好叫而已。而且母後聽見我改口,也一定讚同。”守著“禮”,在古代是不會錯的。

李令月神態淡淡的,她擡眼瞅了瞅輕皺著眉頭,頗有些固執的李弘,想了想,曲高寡和的也真不適合他,遂又退讓一步,改叫道:“大哥,你要大婚了吧?大嫂聽說已經內定下來了?”

心裏無奈她對他的稱呼,李弘也不再爭辯,聞言揚眉。他詫異今早的事情,她現在就知道了?

“是母後告訴我的。”她沒有探子暗樁,消息來源只是經常去武則天那裏聽觸到的,這種事情她一向不瞞著她。

輕輕點了點頭,李弘無所謂。他的年紀早應該大婚了,不過是人選一直在敲定,母後她這才找到一個合適的。

“據說是位美女。”李令月笑道。“我那未來大嫂的顏色,都盛傳是天香國色,身份清貴的大臣裏找不出一個比她更漂亮的女郎了。”

“楊思儉麽,沒看出他哪裏長得好,他的女兒再漂亮也……言過其實了吧。娶妻娶賢,太平。”想到內定的太子妃,李弘眼裏就浮現出司衛少卿楊思儉的臉龐,他皺了皺眉,這個人的女兒他還真未見過,聽說本性甚賢,不過天家選太子妃考慮的很多。

李令月倒是知道楊思儉是誰,他好像還有一個身份,武則天的母親榮國夫人是楊思儉堂姑,也就是武則天是楊思儉的表姐。如果太子李弘娶了他的女兒,將來的皇後再怎麽也擺脫不掉武氏家族的影子。

蹙起眉,李令月瞅著李弘,心中一嘆,道:“大哥,我最近在宮外遇到一位神醫,他是孫思邈的後人,醫術了得,你身體不甚康健,不如有空出了東宮找他瞧上一瞧,或者我把他請進宮來?”

擰了一下眉毛,李弘心中頗為熨帖,宮裏最關心他的不是母後,也不是身體本來就不太好的父皇,而是他這個年齡最小的妹妹。“有空我出宮吧。還是不要麻煩他,以身份壓人。”

輕點頭顱,垂下細眉,眼睛虛看著棋盤,李令月再嘆李弘的和善與體貼,不過性子太柔軟了,也真不適合他太子這個身份。他這個大哥現在看著表面地位還安好,可是早晚太子的身份是個燙手山芋,他會被太子黨和皇後黨一起架在火爐上淬煉,稍不留心就屍骨不存!

“太子,小妹——”李賢此時也來到了太子宮內,像是有事情找李弘似的,一臉的欲言又止。

李令月眼神閃了閃,她是否現在應該離開……

“二弟,你有事找我?”李弘並不是一個駑鈍的人,李賢臉上的表情一看就是有話要跟他說。

“我的事不著急。小事而已。”看著李令月在一旁,李賢眼眸流光閃爍,側頭只對李弘淡淡地說道,仿佛不是很著急。

本來李令月對他們的事情並不感興趣,李弘和李賢現下就算有什麽陰謀,碰見武則天,也不是對手,她沒必要參與,參與提醒了,他們也只當是小女兒加的幼稚言論,身處權力中心,有幾個會輕易退卻,退後一步就是萬丈深淵,看不見底的結果,即便是性格不是很激烈的李弘也不能退縮。

李弘漫不經心地瞅了瞅李令月,也未責怪她不識趣,主要是他和這個二弟感情雖然不差,但是心底卻不是那麽親近,也從未有什麽政事上的往來,想必是有些私事說。

“二弟,小妹也不是外人,你有什麽事說吧。”李弘對李賢說道。

李賢看了一下李令月,並未介意,還特意在她附近坐下,宮內婢女輕手輕腳的上了一杯竹心露水,此露水每日只有七個竹節,上方用紗布蓋遮切面,放在十年生以上的竹子根部,晨曦,一點一滴的接滿竹林翠葉上滴落的露水,在天際陽光未完全射入茂密的竹林中時,一路用冰塊儲存,放置冷窖藏好,不能冰凍,亦不能溫……想喝時,要現派人取用……這竹節裏溢滿了竹子的清香與苦甜,加上化天地間冰涼的露珠,混合在一起,便是凜冽芳香的甘露凈水。飲上一杯,沁入全身經脈,貫通心脾肢腦,李弘對待李賢和李令月極為大方,兩人今日來東宮,飲用的都是此竹節露水。

舌尖殘掛著最後一滴露水,李賢戀戀不舍地放下竹節杯,李令月峨眉淡掃,心裏頗為渴望再喝一杯,但是今日她已經奢侈地飲用了兩杯,這七節露水,每日都是平均分配。皇上和皇後,加上他們五個皇子皇女,統共只制備七杯,頗靡費人力和物力……

見兩人形態,李弘忍不住笑道:“你們今日的這兩杯,可是我昨日和今日省下未喝的。尤其是你太平,你的那杯是今日清晨的,露珠的芳香還未散盡,賢的那杯才是昨日的……”

“這樣子他喝的肯定沒我喝的味道好。”李令月抿嘴,領情地笑道。

李賢訕訕,他在宮中每天清晨都習慣喝上一杯,此時來了東宮太子處,雖然不如小妹的待遇,但他還算是又占了太子大哥的便宜。他眼神莫定地瞅著李弘,久久未語,似乎要恍神兒了,李弘清咳了一聲。

“二弟,你有事便說吧,都是兄妹自己人。”

“太子——”李賢遲疑著,雖然兄妹都是一母的同胞兄弟,但他是太子最大的弟弟,最容不得稱呼、行為失禮,他們的小妹太平公主自然和他們這幾個王子不同。

李弘和李令月都暗自納罕,這李賢向來辦事爽快,性情大氣,聰慧善辯,此時怎地這般猶猶豫豫?李令月沒吭聲,李弘也是很耐心地等待著。

李賢猶疑了片刻,面上神色帶著不忍,語氣很同情,很是哀嘆地說道:“太子,你註意到我們的兩個姐姐沒有?”

“兩個姐姐?”李弘聲音慢了半拍,眉心帶著疑思,他看到李令月此時也是輕皺了眉頭,臉上若有所思。“你說宣城和義陽公主?”公主也只是一個稱呼,實際上她們這個公主和太平不一樣,是沒有正式的“公主封號”的!

李賢點了點頭,道:“就是她們。”

屋內一時寂靜,三人暫時未語,李令月聽了這些,仔細的觀察著李賢的表情,今日他為何說起這個?低眉沈思,李令月暗嘆,她的好大哥李弘定然會上鉤的,李賢的目的她暫時不知道,不過總是讓太子出頭辦事罷了。

果然,李弘開口道:“她們怎麽了?”問的輕聲,卻慎重。他和她們來往不多,應該說他們兄妹幾人根本沒怎麽見過這兩位“姐姐”。

“她們……你們知道她們今年多大了……”李賢很是同情,臉上卻浮著莫可奈何的表情。

“自然比我們都年長。”李弘接著他道,眼睛瞅著李賢,似乎像是明白他的一些意思了。

“她們今年一個二十八,一個二十六,都已經過了嫁人的年紀了。”李賢說到這裏,瞅了瞅旁邊的小妹太平。李令月眉毛微揚,眼睛裏卻沒有同情,雖然說二十八和二十六歲在古代不結婚似乎是剩姑娘,也似乎一輩子就完了,但是她還是覺得這個年紀不嫁人也沒什麽悲慘的,晚婚晚育,也省得難產,和操心家長裏短。不過宣城和義陽公主……李令月忽然想到了不久前遇到的王釋之,他曾也提到過,不過她聽見了,也只能埋藏在心底,這種事情不參與的為好。

她是不是太冷漠了!李令月自諷地勾起唇角。她轉頭看向李弘,只見他臉上被李賢點出的話弄得頗為震驚,他心裏忽然對這兩個異母姐姐產生了很大的同情。

李弘順著李賢剛剛的眼神也看向李令月這個小妹,她剛剛推拒了和親,年歲才剛剛及笄,可是宣城和義陽公主則是她的年紀的兩倍……命運卻大是不同!

雖說她們是罪妃的女兒,但卻也是天家的公主,怎會憋屈至此!

兄妹三人都想到了武則天,李令月則想到了和親的事情,王釋之言語中曾說用她們和親也比困禁在宮墻中好,這也是有道理的。

拒絕吐蕃王子之前,她心裏不是沒想過這個主意,但是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李令月十分清楚和親不是找個失寵又憎恨的公主隨隨便便的就那樣處置了,只要細想,武則天不可能答應,如果和親,宣城或者義陽公主的身份便變得微妙起來,更如果她們心懷怨恨,對大唐也不會有益處。

“太子!大哥!”李賢忽然懇求道,“她們這輩子如果不嫁人,就太慘了!幾乎毀了她們一生!我想求母後,可是——”他語氣猶疑。

李弘手指扣在膝蓋上,微微動了動,他矜持地說道:“這倒是不好辦。不過,母後是應該為她們尋找駙馬了。”皺了皺眉,他對武則天刻薄的做法微微感到不滿。

隔著擺放亂子的棋盤四角桌子,李令月想在桌子底下伸手捏一捏李弘的手,去提醒他註意一下言辭和心中的不滿情緒。可是她眼角餘光看到李賢正盯瞅著他們,她心中一動,到底是放棄了動作。

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李令月只是面無表情,不作感想,李賢眼神掠過她,心底微微詫異,但是視線主要還是挪向李弘,他知道太子同情心盛,向來仁義慈善,宣城和義陽公主定然會有妥善的處置。

至於,母後的反應麽?

李賢張口想提醒一下李弘,可是李弘此時已經想好,兩位姐姐的婚事一定得安排好,即使為了他們忤逆武則天。

“我明天就去求母後看看。太平,一會兒你跟我們去看兩位姐姐嗎?”李弘問起默坐在桌前的李令月,李賢在一旁也隨著他的話看向她。

睫毛微閃,抿了下嘴唇,李令月動了動胳膊,淡黃色的宮裙褶動,為三人各自倒了杯涼茶,她只拿著青瓷質地的素色茶杯,卻不飲用,唐代此時的茶,大多都是煮茶,李令月向來不喜,偶爾才喝兩口潤喉。

“好吧。”她把到嘴邊拒絕的話咽了回去,忽轉而答應道。

她跟著李弘和李賢去了皇後右側最下腳的偏殿冷宮,本來明媚的春光到了這裏,也仿佛被籠罩在深秋暮霭的陰雲下……

宮室院內蕭瑟蒼涼,四周蛛網掛結,雜草低矮,李令月隨著二人踏踩而過,硬蜱亂跳,三人皺著眉頭忍耐,走進一處窗門破敗的房門前,這處才稍微整潔了一些,腳底的石板上的青苔暗淡,看得出來有人經常在這裏站立行走。

李令月沒想到洛陽的皇宮內還有這樣破敗的地方,記得洛陽皇宮各處的宮殿,在他們搬來時,大維修擴建過一次,此處,恐怕是武則天故意設置預備給這兩位公主的。

其實她很奇怪,武則天要說狠辣,為什麽不殺掉宣城和義陽公主,說不在意,為什麽這回到洛陽主政,還要把她們也從長安城中攜來……真的是憎恨如此,日日夜夜的監控折磨麽?

李弘腦中自然也閃過這些疑惑過,只是此時他沒空搞懂,心中淡淡的親緣和憐憫之情淹蓋過一切,他大聲喊道:“兩位姐姐,我是你們的五弟——弘!”屋內頓時桌椅突響,像是椅子碰到了桌子,卻因為不結實,發出“叮叮當當”的落地撞擊聲……

李弘頗為期待,眼裏含著稍覆雜的情緒,還微微夾雜著些許低落,等了半晌,李令月不耐久站,李弘的身體也不是很強壯,兩人都換了換腳底重心,姿勢也萎靡了一些。

又是好半天,無人應答!

李賢嘴唇往兩邊牽扯了一下,輕咳嗽了一聲,也喊道:“太子殿下來此,還不出門拜見!”聲音端是威嚴!

不稍片刻,“吱嘎”一聲,舊木門扉打開,從中走出兩個面色素白,毫無鮮活氣息的女人。

從看到這破敗宮室的糟糕環境,她已經有所猜想,做好了心裏準備,所以此時李令月見到兩人的情景,也沒有感到驚異。她前世去當地震災區的救援志願者,見到的慘狀比這可觸目驚心多了!而且,她眼睛睜大,仔細看了看兩人的胖瘦,她們只是被幽禁的精神恍惚,氣色不好而已,不像短了吃喝的,身上的衣裙雖然較舊,質地卻比普通宮女身上的要好上一點。

此時李弘卻和李令月的想法不同。“啊——”他驚訝了一聲,看到此時此景,兩位姐姐毫不遮掩的境況,眼角水光隱顯,李賢也是同他一樣,眼裏飽含著同情,他上前兩步,卻仍註意沒越過太子李弘的身前,站在他側後方,喚道:“兩位姐姐安好!”

宣城和義陽公主淚珠滾落臉頰,默默無語,只是深深的下拜行禮,卻被李弘和李賢雙雙扶起,而李令月的同情心在武則天常年日久的威赫之下,外加也沒覺得公主就應該得到天下最華貴的待遇,所以對宣城和義陽公主此時的樣子,頗顯得漫不經心。

李弘光顧著激動與憐惜,李賢卻註意到了小妹太平,並不是他想象中的具有少女多愁善感的性子,她是那麽的沈靜,深思,眼神幽幽,卻又奇異的明亮,對眼前這一切波瀾不驚,似那廟裏的菩薩一般,看透世情卻無絲毫憐憫之心,仿佛她只是個傾聽著一切眼裏卻又放不下一絲一毫的無情無感的泥人。

李賢大為驚異,他素來知道他的這個妹妹和大哥關系最好,和他們也是溫和有禮,是個沒有一絲錯處的好妹妹,但是她的這種和軟,卻顯得不貼心。太平這個妹妹只有在面對他的母後的時候,行為和神態才顯得稚嫩柔軟,時常撒嬌……

有些不習慣李令月成熟冷靜的模樣,李賢開始沈默起來,他思考得多了一些,只剩下李弘在兩位姐姐面前嘆息,伴隨著時而地低泣聲,他不斷地開導安慰著她們。

不知什麽時候,李賢回身走到李令月的身邊,嘴裏談起和現場氣氛不同的話來。“太平,我今日去母後那裏,母後居然拿出了兩首詩給我看……”

睨著他,李令月垂下眼睛,淡笑說著:“什麽詩?”她就知道武則天早晚知道“她的詩才天賦”!

李賢眸子閃了一下,瞅著前方李弘與宣稱和義陽公主相擁一起,嘴裏卻又說道:“自然是太平你的大作!”

他似笑非笑回眼看她。

“我只是偶爾得到的靈感。你知道我不怎麽作詩,實在是賀蘭敏之過分了!”李令月挑眉,抱怨著,臉上帶著讓人看不清的笑意。

“賀蘭敏之?”李賢沈吟,“他又招惹你了?”

“二哥,你對我和他之間……倒是很清楚。”眼睛眨閃了一下,她轉過頭避開了他有些探究的視線。

李賢被質問,呵呵一笑,也未在意。他回道:“賀蘭敏之一向不識好歹,用不用二哥找人幫你教訓一頓?不過,他畢竟是你我的表哥,母後那裏也得顧及一下……”

拂了拂頰側的一縷發絲,夾掖在耳後,李令月眼睛瞇起,他的這意思是指:只能教訓他,不能弄傷弄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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