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其實已經入秋了，他們入了城，這才發現其實城內境況與城外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世界。

世外桃源和人間地獄。

城裏有樹，頗有“霜葉紅於二月花”之感。

明月察覺到身側之人突然的僵硬，伸出手牽住了兀自發抖的人魚。

他們入城的時間晚，但街上仍舊熱鬧非凡，明月的聲音泯滅得很小，卻因其顯得難得柔和。

“別聽，別看，別想。”

他連著說了三個“別”，其實有悖於他平日行事做風。

“別”不是“不許”，或許先生同人魚游歷這凡塵這般久了，也摸清了對方的心，一顆澄澈幹凈的、柔軟的心。

以至於在這條見慣了熱鬧美好的人魚眼裏，城外與城內莫大的反差會在對方心底投下一塊沈重的巨石，而引發驚濤駭浪。

明月應該是慶幸的……但他又並不想讓潮生見這種場面。

這種心境很覆雜，但到底還是偏愛占了上風，方才牽住對方幹凈的心。

潮生很聽話，明月牽著他到了家客棧，點了一間上房，這才拉著他上了樓。

明月知道事情不可操之過急，但他還是將人魚拉著，將門落了鎖。

他轉身去看坐在榻上的人魚，蹙起了眉。　　到如今，也不知究竟是他對凡俗眷戀更多，還是那條魚的歡欣更甚，偶然想到這個問題了，他也總是想過，楞一會兒，便散了。

歸根到底，他對凡俗應是考究與幼年破窗內看景的偏執多一些，與潮生對凡俗的喜歡極其不同，他也不知對方是如何得出先生喜歡凡俗這一結論的，太多太多，根本無從考究。

可能那時……

明月有些煩了，接踵而至的問題想得他頭疼，索性就放棄了，緩步走到人魚的面前，靜靜得垂眼看他。

見對方沒反應，明月又挨近了些，俯低身，擡眸對上潮生低垂的目光，低聲問：“你在想什麽？”

“我不知道，”潮生搖了搖頭，低垂的鳳眼此刻顯得無助又迷茫，他問，“先生，這人間為什麽跟話本裏描述的不一樣呢？”

明月默了片刻，卻擲出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那你當初又為什麽會覺得我醉心這凡塵呢？”

潮生一噎，眼中又驀得浮現讓明月迷惑的痛苦和悲憫。不知怎地，明月突然覺得有幾分難過，卻不知何來。

“我時常看見先生獨自一人坐在這臺階上，身旁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我也不知一個人究竟能想什麽，才能在寒冬夜裏靜靜的，看月亮看一整夜。先生那時還不願同我親近，我便倚著門看著先生，但夜裏露霜重，我總見你咳著咳著便咯出血來。”他說著，出神般伸手摸住明月的臉，喃喃，“我就在想，先生究竟是對下山有執念還是根本不把命當回事，於是後來我便試探了一番。”

明月蹙起眉，問：“話本？”

“嗯。”人魚的手又移到先生的桃花眼尾，那雙眼看人總帶著霜寒，如鋒刃般冷冽。

“那日先生的神色其實是有些悲傷和埋怨的，雖然很隱蔽，但還是被我捕捉到了。於是沒幾天我就擅自做了決定，想要帶先生下山。因為我覺得你對凡俗應是痛恨的，所以我想讓先生能多些歡欣。後來我就回去了，我求了我們族裏的巫師，把我的魚尾塑成腿，也是想來尋先生。”

明月闔了眼，深吸了一口氣，又問：“為什麽？”

潮生抿了抿唇，很輕很輕地道：“……因為我覺得先生太孤獨了，我想陪你。”

我想陪你。

“……蠢魚，”明月的手顫抖著，聲音抖得不像話，“你怎麽能這麽蠢。”

潮生握住明月的手，又說：“只是我又不知這決定是否正確了……我總覺得凡俗同我想的不一樣。”

無所謂了。

明月吻住人魚的唇，面上冰涼。

他其實是不大愛哭的……幼時即使餓得疼得一命嗚呼了，他也未曾掉過一滴淚。以至於他如今每一次落淚總是那般洶湧，像是經久不修的洪水。

或許他上輩子做過太多善事了……才能在今生遇見這般純粹的人。

明月終於不再糾結於紅塵去否的問題了，他總算是落落大方的承認了，是，他就是醉心凡俗。

只是有一點人魚錯的透徹，先生醉心的是這條人魚。

一條有些呆，有些蠢，又很純粹的魚。

城內的月光很溫柔，映著潮生眉眼越發繾綣。

先生垂首，吻住了他今生紅塵。

＊

人魚問的問題的答案其實不重要的，畢竟所有人都心如明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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