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不過這條人魚卻好似比他要歡欣得多……一雙鳳眼總是彎的，像明月夜裏枯塵在臺階上看的月亮。

只是一個熾如火焰，另一個寒若霜雪。

潮生學了許多話，那都是明月也不知的。

有時買了一根糖葫蘆，也會雙眼放光地前去問那四處呦呵的大伯此物的做法。

大伯一臉莫名其妙，臉色好似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只能通過青筋直跳的明月將其拉回。

明月唇瓣剛張，便被塞了顆糖珠子。他楞在原地，口腔裏一時充滿了甜味，他伸舌將糖珠頂得翻滾，在與牙齒碰撞時發出“嘟嚕”響聲。

潮生拿著剩下的糖珠子，白皙的手指上還有糖絲，興沖沖地問：“好吃麽？”

“嗯，”明月沒否認，只覺當下心境有些微妙，“這東西……吃了不會疼吧？”

“啊？”潮生一楞，有些沒反應過來，呆呆地問，“疼？疼什麽？先生哪裏疼？可是心疾又要覆發了？”

明月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罷了，無妨，”見人魚一幅緊張兮兮的樣子又覺得有幾分好笑，“你不必如此緊張。”

與人魚在一起時最不必擔心的便是錢財，因為他們總是隨手就能掏出大把銀票，看得明月亙古不變的平淡目光驀得變得驚詫，但下一刻就冷冷的叫人發怵。

明月握住他的手腕，眼神淩厲地對上潮生疑惑的目光，平靜道：“你哪來的這麽多錢？”

潮生滿臉疑惑，說：“自然是我的啊，”察覺到腕骨處陡然輕下去的桎梏，方才恍然大悟般的驚醒，詫異道，“先生你在想什麽？”

先生自覺不對，也有些羞赦，他不擅同人言語致歉，索性將唇印在人魚的唇角，又退了回去，繼續淡淡地看著人魚。

潮生登時就沒氣了。

明月料想的疼痛並沒有來，他一時有些恍然，心想果然這糖葫蘆與那雲飴糕還是不同的，以至於後來潮生再給他吃些什麽，他也不會再去問他那個問題了。那看著太傻了。

人魚同明月說，他們如今見的紅塵便是話本中的江湖。

他說著，身上又隱隱冒出幽甜的暗香來。潮生指過的地方，有佩劍風流的劍客，有持扇風雅的文人墨客，有肩負巨刀的爽朗壯漢，也有打扮精致的大家閨秀；還有帶著孩子出來的奶娘，匆忙趕路的生意財子，四處奔波的店小二……太多太多了，每個人的神態各異，可卻又是那麽真實。

明月站在其間，頭一遭覺得自己恍若是這驚濤駭浪裏的一滴浪花，貫通其間，而不是遺世獨立。

他們搭著小舟，順著長溪流穿行在一片片碩大的荷葉之間。

白駒過隙間，明月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竟已將這一年走了這麽多。

入夏了，就算是畏寒的明月也只是穿著一層薄薄的錦衣，腰間佩環叮呤作響，彎腰去夠那綠水泱泱中佇立著的蓮蓬。

他們在來時同主人家議好了，要幫人家做些事來回報他們這幾日的收留之恩，主人家推辭了幾番，最終也只是無奈地做了這麽個決定。

夏日的陽光灼人，湖面波光粼粼地閃，卻依舊能從中看見天空中悠然自得的白雲飄過的倒影。

楊柳依依，風熏得暖人醉。

空中拂過的風似乎也捎了份荷花的清香，很是香甜。

未等明月直起腰來，便被潮生握住了腰，開始撓他的癢。

這也是潮生最近才發覺的，原來明月怕癢怕得緊。

於是等先生氣喘籲籲地求饒了，他才撒了手，只是嘴上又開始不安分了。

先生氣還沒喘勻呢，便被人魚抵在船板上密密地親吻。

先生也只是楞了片刻，便張了唇，放任了對方的動作。

唇齒難舍，甘之如飴。

“先生，”潮生望著先生，二人此刻藏身在大片荷葉中間，掩去了不少光亮，“可以麽？”

明月桃花眼裏潤著水色，像是介於醉酒與清明之間，默了片刻才低低地應了一聲。

潮生彎了眼，打著卷兒的燦金色長發又與那落了滿舟的青絲牽連纏繞。

情有餘熱，纏綿廝磨酒灌腸，淺斟朱顏睡。

＊

等明月醒來已是暮色時分，他恰巧趕上。

凡俗的日落終究與山上不同，那時的日暮畢竟是易消的殘雪，遠不及紅塵絕艷。

火燒了半邊雲，赤紅得如同嬌艷的玫瑰。

無論何時，在何地，日落時他總會停在原地，倚著身旁的人魚看它逐漸紅橙、再至淡粉、灰藍，最後淪為無盡的黑夜。

但不會如山上一般黑不見物，因為紅塵中有燈火，有人的地方便亮著燈，一戶接著一戶地點著，串連成珠，匯成了一片花燈海。

他也終究不會再如浪子游魂一樣飄零了。

因為人魚捧起了他的臉，在燈火通明處吻住了他。

人魚笑著說，看，先生，山河為鑒，眾生為證，以我為籌，你歸凡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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