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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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明月越來越像人了。

以前的明月總是冷淡的,像是被天道無意間拋棄的一朵海棠,無喜無悲,與這時俗毫無牽扯,世間沒有一物能入他眼 ,也不能入他心。

他與游蕩在這世間的孤魂野鬼別無二致,枯燥得叫人乏味,或許唯一不同的是偶爾驀得生出幾絲孤獨,但總是維持不了多久便因突然泛起的疼痛而縮成一團。

那時的明月說是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也不為過。

如今的明月卻有了許多別的情緒——歡欣、無奈、憤懣、羞澀……

這其實很神奇,就像提線木偶的另一端連了一顆跳動的鮮活的心臟,那是被他取名為“潮生”的人魚給他帶來的。

明月的心緒仿佛牽著線,彎彎繞繞,又親昵地纏在人魚的五指上 ,解也解不掉。

真是命運多舛啊……明月想 ,他叫“先生”,但不知何時那身份倒像是反轉過來的。

這條不通紅塵的人魚居然能叫他將人間的愛恨嗔癡 ,歡苦悲怨,竟逐一品嘗了個遍。

潮生頑劣地在梅樹上系了不知多少回絲綢,都被先生給解了拾了回去,放進了匣子裏,漸漸地,匣子也滿了 ,他倒仍是樂此不疲。

今年的冬仍舊過得飛快,當玉堂前屋檐最後一絲雪落了 ,便算是與這場冬道了別。

再過幾天 ,也是那年冬,潮生離開的日子了。

這幾日他時常夜不能寐 ,人魚在他上一次發飆後已經許久未同他行那魚水之歡,明月總覺心底空蕩失落,在潮生走來時一把拉過人,平靜地吻了上去。

很多夜……很多夜,久到那一天晚夜將臨,明月披毛裘,倚在門旁淡淡地擡眼看那絢彩的晚霞時,驚覺暮落後竟沒有月的蹤跡。

烏雲籠罩。

明月伸出手去 ,桃花眼盡力地瞇著,卻無論如何也抓不住那輪月。

為什麽呢 ,他闔上眼,喃喃,因為沒有月 ,他又何來抓住一說呢

其實他時常分不清這究竟是夢還是現實,倘若這是場夢,他寧願自己能夠沈溺在這黃粱一夢裏。

總說夢是宿主躲不掉,逃不開的牽掛與嗔念 ,他是看清了 ,但夢中人卻總害怕大夢初醒的那一刻。

那大抵是人一生中最遺憾,最絕望的一刻吧。

我欲邀月共乘舞,怎奈暮落葬影圈。明月轉過身去 ,只是腳未踏過門檻便收了回來,他垂下眼 ,回到了……許久未曾去過的千級臺階上。

雪衣衣袍依舊起起落落,依舊不染纖塵。

今夜無月 ,他也未曾提著燈籠,這山坳竟無一絲亮色。



明月等啊等啊,他有些倦了 ,卻仍舊執拗地倚著朱紅石柱安安靜靜地等。

“先生在看什麽”

不知。

“在看臺階麽”

不知。

“月亮麽”

不是。

“在看我麽”

明月驀得擡眼,回首看向那一星燈光。

潮生艷麗的瓊玉面孔被暖黃的燈光襯得柔和 ,竟叫先生一時移不開眼。

潮生緩緩向他走來,恍若他踏過的每一方寸之地都由寸草不生轉至青鳥傳喚。

他帶來他所有的希冀。

潮生走在他的面前,俯下身,擡起明月的下巴,鳳眼微瞇 ,幽綠的眸貌似旋渦,將明月的三魂六魄全都席卷而過。

空靈的聲音循循善誘,輕輕柔柔又壓迫十足。

人魚捏住先生的下巴,又問了一遍:“先生方才是在望我麽”

明月望著那雙眼 ,木訥地說:“我不知……”

“是的,”人魚笑著打斷他,輕聲說,“那先生可知為何要看我麽”

明月的桃花眼露出迷茫與困惑,掙紮著說:“我不知……”

“因為先生想要看看這紅塵,”人魚又笑著打斷他,漂亮的眼像淬了漫天星辰,“不是麽”

明月一楞 ,下意識否定 ,“不……”

人魚捂住了他的嘴,他唇角掛著的溫順笑意漸漸散了 ,語調卻仍是那般輕,像是海妖低語。

是的,海妖說。

明月在人魚的眼裏看見了悲憫和痛苦,人魚近乎殘忍地同他說,先生,你從未看清過自己的心。

我有心麽,明月怔楞在原地。

人魚松開了先生的下巴,五指緩緩地搭在先生的面上,輕聲說,為何先生沒有心呢……先生,你難道不是人麽

明月不知。

沒人告訴我,沒人希望我活著,或許我早該死的。

明月想 ,迷茫地眨了眨眼。

人魚漸漸湊近了他,明月睜著眼,平靜地看著對方與他的距離只剩耳鬢廝磨,氣息交融。

先生,人魚笑著,將他的手握住放在他的心口,溫聲說,這是你的心臟,你聽,它在劇烈地跳動 ,可知為什麽嗎

明月不想回答了,他想休憩了。

但人魚卻不願放過他。

人魚垂首下來,那微不足道卻恍若天塹的距離也消逝殆盡。

人魚的吻總是那樣溫柔 ,如春風一樣。

一時靜得只剩風拂過的聲音。

先生,人魚笑得妖冶甜美,下著最後的判決 ,這是你的心告訴你的答案。

他說,先生,你動心了。

你動心的不是我,你醉心的是這凡塵。

你騙得了自己 ,卻騙不了我。



翌日明月是在潮生的腿上醒來的。

潮生彎著眼 ,語調輕快:“先生醒啦。”

明月呆了一會兒,楞楞地看著潮生面上一層毛茸茸的細小絨毛,它們被金烏映得發亮。

一股愜意的力道自太陽穴襲來,明月舒適地瞇起了眼。

“先生想清楚了麽”潮生說,力度適中地按壓著明月的太陽穴 ,爛漫道 ,“若是想清了 ,趁著早春,我們不日就下山。”

明月默了很久,只是淡淡地看著那雙透澈的眼,久到潮生以為對方不願回答了,這才悠悠地應了一聲。

明月是不見多雀躍,倒是人魚高興得笑成了一朵花。

在明月起身後,人魚輕輕地在他的眉間落了個吻,乖巧地說:“早安 ,先生。”

明月楞了片刻,也揚起了笑。

那是一種……很是恬靜安寧的笑容。

他說:“早安,潮生。”

雪落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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