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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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哢嗒。”門落鎖的聲音。

潮生沒管先生難得錯愕的表情,徑直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明月實再是太輕了 ,潮生垂著眼看他的臉——總是病氣怏怏的。

屋裏點了火燭,燭淚順著燭身滑下,燭火被衣袍帶起的風晃著搖曳。

潮生將先生抵在榻上,他的瞳孔豎成了一條極細的針,瞧著很像極危險恐怖的獸類。

或許這才是明月第一次打正眼看他,潮生的臉著實長得漂亮,用人間絕色修飾也毫不誇張。

只是那畢竟是形容那紅塵俗子的,明月望著那雙透澈的眼,又並不大想如此形容。

潮生抓過先生的手放在自己的面上,親昵地蹭了一蹭。

他的臉上其實有兩顆痣——一顆落在左眼眼皮上,另一顆落在右臉臉頰上。

明月幼時在柴房裏聽過,那兩顆痣的位置生的祥瑞,應是富貴相。

明月的目光又落在那只交握的手上,更是心惘然。

這條魚一看就是錦衣玉食長大的 ,是金枝玉葉的貴人,也難怪能有這般單純的眼。

潮生說 ,先生,你看我。

明月閉著眼,不作搭理。

潮生吸了口氣,空靈的聲音有片刻的沙啞。

他眨了眨眼,說,先生,你別不理我。

人魚的眼眶有些紅了,瞧著靡麗。

先生睜開眼,情緒平淡,就像對方是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人。

面頰上驀得出現珠玉碰撞的觸感和響聲,明月永遠平淡的臉上終於出了一絲——空白。

他不敢置信地睜圓了眼睛——那條總是懵懂至近乎愚蠢的人魚瞇眸蹙眉,狹長的眼眶裏一顆、一顆地落下珍珠。

那珍珠下落的速度有加快的趨勢,直至後頭不能說是落,而要說是往明月的臉上砸。

潮生哭得洶湧,明明他的性子與先生是天差地別,但這兩個人在哭泣的時候卻是執拗的相似。同樣是哭起來一發不可收拾,同樣是哭起來無聲無息。

待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先生已經將手撫上了那雙眼,人魚的皮膚溫潤,觸感很好,先生卻生出幾分想要將其毀掉的心思。

……可是他舍不得啊。

明月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分明是個薄情寡義之人,但他的底線卻在對方的步步脅迫下不斷下降,最終潰不成軍。

他又是極自私的,自私的同時又很自負。他不信旁人,在任何事上都是親力而為,可唯獨在情之一事上變得格外優柔寡斷。

其實明月想的很簡單,若是這條魚能同他認個錯,那麽這五年的杳無音信他權全可當從未發生過。

不怪他怯懦,或許說他懦弱也沒有錯。他的太多初次都給了人魚:第一次動心、第一次哭泣、第一次在長階上枯坐著,等一個人等了那麽久。

但這些,這魚並不知道,他也不會知道。

說白了,他還是不信他,天底下沒有突如其來的糕點,就像當年嘗過那塊雲飴糕的當晚他生了一場將死的大病一樣。

他是初次,但對方呢?他或許是個賭徒,可以豁出自己所有的感情去拋擲,來揣測對方何時方才會離開。

可他又沒有勇氣傾註自己的所有真心——即使是有,也不敢讓對方知曉。

明月寧願自己能夠在最後體己、故作瀟灑地離開,也不願孤註一擲地去窺見那讓他膽寒的真相。

他並不想知那究竟是一時的興味使然還是滿腔熱血的真心。

先生分明用層層枷鎖將自己束縛、封閉起來了,可那呆頭呆腦,不會瞧人眼色的人魚卻用他的珍珠淚,將他落了鎖的心門一寸一寸地敲開,剖得他體無完膚,渾身狼狽,最後仍哽咽著說一句,先生,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

明月楞在原地,他想他大概是被珍珠砸暈了 ,以至於那條魚終於可以剝開那層被他鎖死的,拒人以千裏之外的偽裝,好生擁住他,叫他總算能夠去傾聽人魚推心置腹的一腔話語。

人魚抓著他的手 ,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潮生問他,為什麽不搭理他,是因為他的尾巴不見了 ,所以先生不喜歡他了嗎。

明月楞住了,平靜的面龐驀得扭曲成了錯愕……以及道不明的抗拒。

至於為什麽,他也說不明白。

潮生長睫顫了顫 ,先生覺著有些不知所措,這條魚哭起來沒完沒了 ,慌得他手忙腳亂 ,又偏生不知如何去寬慰他。

未等他想出一個萬全之策,潮生接下來拋出的話又如千斤磐石一般砸在他的心口處 ,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潮生的珍珠淚還在下。如同每年都會落雪的冬,大雪紛飛,珠子也像是斷了線。空靈的聲音有哭過的沙啞,卻濁劣得叫人心疼。

他的腔調好似幾年前那場寒風漱雪的凜冬,明月靠在美人靠上,手裏的書被他卷成圓筒狀,一下接著一下地輕輕拍著人魚的頭。

人魚便用極慘極悲傷,可不難聽出其中故意賣乖的頑劣的語調同他插科打渾。

那一回人魚說的是 ,先生,好疼呀。

這一回人魚說的是,先生,我好疼。

他告訴他,他花了五年的時間,從業火煉獄裏爬出來,遭了寸骨盡斷的痛,只是為了能同他的先生一樣變成活生生的人。

潮生想得很簡單,又很單純,純粹地讓人如鯁在喉。

他還說,這些他原本是不想讓明月知道的,畢竟君子如蘭 ,他要做一個足夠強大的人,這些痛苦他自己獨自承擔就好。

可他哪知,他一回來 ,先生就不要他了。

潮生說他好害怕,他現在除了先生便什麽也沒有了。

所以他只能將那些本該一輩子咽在喉裏的話吐出來,一快方休。

只是單純的人魚哪知道他說出來,不像是挽留,而仿佛像是在……報覆。

明月的手指劇烈地顫了起來,臉色一霎變得極為蒼白 ,貌似牧丹一夜成了灰。

人魚的手握不住,也抓不穩,他的心緒倒是安穩下來了 ,待他瞇著哭腫卻恢覆清明而顯得格外清潤的眼對上對方的目光時,怔楞在原地,不敢動彈。

先生的目光終於不再是死氣沈沈的寂靜了——可當中情緒太過斑駁覆雜 ,那條人魚分不清。

或許連先生自己都辨不清。

索性就不想了吧,明月想,顫抖著手環住了人魚修長的脖頸。

……隨後,他笑了起來。

潮生的臉“驀”地一下,裏裏外外粉了個徹底。

這是他頭一次見明月除去冷笑、厭煩和亙久不變的平淡之外的……如此輕松明快的笑容。

很難形容,真要說的話,他支支吾吾也吐不出個所以然來。

紅紡海棠 ,醉顏一笑,黛妝火灼。

桃花眼彎起來時很多情的討喜模樣,風流盡顯,能讓清湯寡水的先生忽得變得昳麗明艷起來。

這條蠢魚又呆住了 ,不過這沒關系,先生彎眼極促狹的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只知他的心此時很空,很亂,所以他想都沒想,便順從了自己最本能的欲望——他太需要什麽來填滿殘破不堪的自己了。

明月反將潮生撲倒在榻上,跨坐在對方腿上。

他的手慢條斯裏地拂開那層衣物,滑在光潔的肌膚上,那是真實的。

他的神色有片刻的失神和壓抑的痛苦,過長的青絲散亂地撒在榻上,在月光下蜿蜒成河。

先生的眼瞇起來,輕輕地說:“你不會,先生來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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