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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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明月默許了潮生的留宿。

這人魚倒真如他所保證的,沒有帶來一絲麻煩。除了總是喜歡晃著魚尾跟在他身後晃悠之外便再無可以挑刺的地方。

明月的話不多 ,而潮生的語言能力又尚在學習中,因此一人一魚之間的氛圍總是寡淡冷清的。

明月每日的閑趣就是在後院逛一圈,遛遛鳥,撥弄撥弄他苦不堪言,遭受非人虐待的小花小草。

若是不下雪,就指使潮生搬張美人靠,然後抱著暖爐毫不客氣地自己躺上去睡覺。

他或許確實是覺得太過孤獨了 ,偶爾掀起眼皮看見那條魚在旁邊眼睛亮亮地盯著他看時,興致好時便同對方聊上幾句,困乏時便翻臉不認人 ,冷冰冰一句滾把魚打發走。

那條魚立刻就會露出一副委屈巴巴,欲說還休的表情。看得明月青筋直跳。

再至暮色垂臨,收拾東西打道回屋。暗橙色的光暈染在皚皚的雪地上,鍍上一層深沈陰郁的光。明月喜歡暮色時分站在門前看堂前白雪融化的景,那雪水在愈發幽深的色澤裏緩緩自檐角淌下 ,淅淅瀝瀝地再如斷線的珠子一般跌落下來。

每至此刻,明月便會生出莫名憂郁的“一盞文思不解愁”的感慨與愁思來。

不過不消片刻,他的註意就會被腰上陡然多出的一對胳膊轉移。他從方始的抵觸已經轉為習以為常的不置可否。

雪色大氅寬厚,平日看不出來,但當那手一收一束 ,明月勁瘦的腰肢便分外明顯。

明月吹不得風,當他賞完了日覆一日 ,年覆一年的暮落後 ,天色就會轉至伸手不見五指的幽黑。屆時人魚便將人放開,搖曳著魚尾將門落鎖,偌大的院子就只剩先生的屋子這一點光亮。

冬夜的溫度寒冷的叫人難以忍受,即使是開了地龍也收效甚微。往日明月一個人時總是早早和衣躺在炕上,裹著數不清的毛毯蜷成一團,臉色凍得蒼白。

他的心疾每到夜晚便會雪上加霜,有時發寒發的狠了還會咯出血來,再病歪歪地撐著額打磕睡。

夜裏孤獨,天色太深,連鳥都不敢亂飛,更甭提像明月這般毫無人氣的住處。半夜凍得狠了 ,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時,明月便會穿著毛氅,揣著暖爐 ,倚著他門前幾根矗立的朱紅石柱,枯坐在望不到盡頭的千級臺階上。

他像孤零零飄蕩在凡俗的鬼,在夜深人靜時安安靜靜又茫然無措地在原地駐足。

畫地為牢,作繭自縛。

游子孤游間,不知凡幾。

亦不知所求。

明月枯坐一夜,被病痛折磨得不曾闔眼。他像個半只腳踏在陰曹地府的亡命人,被命運克扣心門 ,常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奄奄一息地吊著半口氣。

直到第二夜的日光緩步而至。

明月便會理好衣冠,抱著早已冰涼的暖爐靜靜地看著日照滿山 ,像仙女降臨一般緩緩漫過這座毫無人氣的山頭,漫過朱檣,漫過白梅,漫過他面如死灰的面頰。

那道光總是溫柔的,明月既懼怕又留戀這樣的觸摸。



自從那人魚來了之後仿佛變了許多。

人魚的身上總有一股海風的腥甜香味,幽靜撫人。

明月一旦病發時人魚便會湊近,擡起沒有招架之力的先生的下顎,潮生淡綠的眸裏映著先生的眉眼 ,一潭湖水泛起漣漪,靠過去就將人吻住。

有時先生病發得突然 ,心肺灼燙的疼痛燒得他直不起腰時,人魚便扯著他 ,抵著落鎖的門 ,側首吻他。

有時先生伏案作畫,突如其來的疼痛灼得他連筆也握不住,人魚便撐著手 ,垂首低低地吻他。

更多時是夜裏,在炕上。紗簾一放下,便瞧不清裏頭狀況。

潮生的魚尾落在簾外,歡欣地搖曳。他打著卷的長發散落在肩頸間,身下是面泛桃色的先生。

纏綿徘側時,他會很輕柔地一下一下啄先生的唇,與一般魚類的魚吻一般無二。

雖說荒唐,但只要是人魚吻他時,明月便會渾身被春風包圍,他既懼怕又留戀的觸摸不會再轉瞬即逝,而是會長久地停留在心口。

待明月清醒過來後,潮生就眼神清亮地湊過來,操弄著他仍不太熟悉的人話,低聲詢問他,先生,好些了麽。

明月通常不會回答,狹長邪飛的眼尾被水波暈著紅,也沒那力氣。

如此也更方便了人魚故作非為。



今年的冬過得飛快。

明月站在門前,垂眸看著地上融完的雪,心想。

以往的冬是極難捱的 ,但今年卻不一樣。

被他淩虐了一個冬日的樹苗抽了新枝,冒了綠芽,山間淌著的溪泉也重新發出叮呤的汨汨聲。

沒一會兒肩上就搭了一層毛氅,明月側首望過去,恰巧對上潮生彎彎的眉眼。

潮生的眼清潤:“早春雖不比冬天的氣候濕冷,但仍是風大,還是註意些好。”

一場冬,人魚的語言精進不少,人類的語言他說的七八像,流利許多 ,如若不是他拖著一條華而亮的魚尾,明月或許還會覺得眼前站著的是活生生的人。

但下一句話就能叫這個念頭打消的一幹二凈。

潮生寬袖上銹魚飾暗紋,擡手時那股海風的暗香便又流露出來,“該喝藥了。”

明月掀起眼 ,淡淡地與他平視。

人魚身上盡是天材地寶,先前的先生定然是不信,但每當他病發時,只要人魚親他,他便會安穩下來不少。

人魚雖喜歡同他有肌膚之親,確實也止步於親吻 ,其餘也無任何逾矩無禮。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人魚於是開始餵血給明月喝。

明月方始時很抗拒,但捺不住人魚鉗制的動作,被迫張開嘴將血液吞咽下去。

奇的是 ,不同於凡人的血充斥著令人嘔吐的鐵銹味,人魚的血是極寡淡的味道 ,但又有一絲雲飴糕的甜味。

後來他便不再抗拒這事了,半推半就間喝了大半個冬日。

因為調養的好,先生的氣色也好了不少,隱隱有了垂暮之秋轉春的趨勢。

他也逐漸適應了院裏驀得多出一條魚的日子。

他難得心境平衡地想了一想。

這或許就是世人常說的煙火氣。

他不求熱鬧,他喜靜。

幼時那抹藏在心底的艷羨早就煙消雲散,他也不再如幼時一樣祈求上天能派個神仙救他了。

苦海無涯 ,他不信神佛。

他只信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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