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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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這個村裏有位先生，名為明月。
先生因為患有先天性心疾，向來是性子不定 ，喜怒無常 ，在村裏極不討喜。
不過先生獨來獨往慣了，日子久了，便也不大愛出門。只是偶爾在資源短缺時會出門去采購一二。
那天海風腥甜 ，柳絮一般輕輕拂過人耳。日光明媚如金紗般籠在這方小村裏。
他同往常一樣沿著海岸順著日光走，看見嬌日漸漸藏進了地平線。
本該是同往常一樣收購完備後歸家 ，但先生卻在路上撿了一尾漂亮的魚。
那魚生得極精致，金烏下散發出流光溢彩的奪目色彩，奪人眼球。先生半闔著眸，站在平地看了許久，才彎下腰來將那一尾魚給了起來，拾回了家。
這是一魚一人的初遇。
＊
明月的住所在蜿蜒的千級臺階之上，與世隔絕。先生捧著那尾漂亮魚回了去，卻在中途驀得發覺自家沒有足夠小的水缸，索性返身又回了海邊。
他天性涼薄，從小便爹不疼娘不愛，自然未曾嘗過關愛二字如何詮釋，更恍論要他如今去救一尾看著就離死不遠的魚。
明月回到了海邊，蹲下身，垂著眸看掌心的魚。
按理來說，明月覺得自己該放手的。
但他卻只是鬼使神差地折了幾枝荷葉，盛了水 ，將魚放進荷葉後又啟程回了去。
他並不知魚該如何養，回了家，也只是把荷葉隨意插在後院的那方水池裏，在小小的荷心裏撒了幾點魚食。
先生又立在原地，平靜地看了許久。
或許是惺惺相惜吧，先生胡亂而又煩躁地猜測，這麽死了也可惜這身漂亮的皮相。
不過先生也確實到此仁至義盡了，那魚能否活下來還是要看它自身造化。
＊
次日清晨，這場早冬終於帶來了它的第一場雪。
明月籠著一層厚重的大氅，寡淡的眉眼被映得越加病氣重重。
早冬的雪不擾人 ，不夠盛大。棉絮一般輕飄飄地落下來，未降到地面便沒了蹤跡。
先生懷裏抱著暖爐，撐著傘慢慢踱步至後山的那一方池水。
漂亮魚仍然靜靜地浮在水面上，不過身旁的魚食倒是沒了影。明月垂眸瞧了片刻，突然伸指觸了觸水面試探水溫，而後極快收了回來，掩著唇偏頭咳了幾聲。
待他轉過頭來，面上的病氣欲發厚重。他緘默片刻，還是將荷葉撥出來帶回了屋子。
雖說早冬天氣不如深冬那般冷冽刺骨，但也還是叫人難以忍受的。明月的屋裏開了地龍，比之屋外要怡人得多。他將荷葉的根枝裁短了些，放入瓷花瓶裏。
先生說：“你這小東西，生命力倒是挺頑強的。”
他說話時聲音如同他本人一樣，寡淡平靜的出奇。
明月並不期待自己能從這尾魚裏得到什麽，他向來薄情慣了 ，如今救一只魚並不排除他一時興起的可能。他或許只是太過無趣，以至於那魚也禁不住晃了晃尾想要制造些什麽新奇的事。
見魚晃尾，明月極輕地眨了眨眼 ，安靜地垂著眸看著，像一只不會說話的木棉玩偶。靜靜地睨了許久，他像是也失了興趣 ，便將瓷瓶擱置一旁了。
＊
魚睜了眼。
明月尚在和衣之時，月光清淺 ，跳動的燭火將先生的身影拉得頎長。他緘默著，看著屋內屏風內憑空出現的……人。
雖說是人，但卻只擁有人的上半身，下半身是一條極華麗豐盈的魚尾。那魚尾瞧著面熟，月光映在上頭時還能熠熠得散著光，月華流轉間竟一時辨不清究竟是何顏色。
那人魚長著一副芝蘭玉樹的清貴公子模樣 ，鳳眼長眉，唇若絳脂，睜著一雙幽綠色的眸看他。
燦金色長發如瀑散在肩頭，著一身淺藍色的輕紗外罩。
明月額上的青筋跳了兩下，轉身去尋那荷心中的魚，不出所料的不見了。
“會說人話麽，”他闔眼撫了撫額 ，無語道 ，“或者說，你聽得懂麽”
人魚搖頭又點頭。
明月蹙起眉，說：“聽得懂不會說”
人魚又點了點頭。
明月神情冷漠：“那你該回哪去回哪去吧。”
人魚又搖頭。
於是明月也不說話了 ，他站時比人魚稍高半頭，垂眸時長睫掩了他那雙眸裏所有的神色。他突然笑起來：“我這可供不起你吃喝，我自身都難保，哪來的閑情雅致顧你死活”
人魚指了指他的心臟，又指了指他自己 ，隨後眨著眼乖巧地回望他。明月不懂他的意思，也沒了心思。先生的耐心向來不好，見人魚也不同他爭吵 ，便懶得再去詢問他意見。
人魚見他轉身就要走 ，慌得連忙上前去環住了明月的腰，將臉貼在對方的後腰處 ，死賴著不讓走。
明月被他的動作驚了一瞬，當即便惱羞成怒，雙手使勁掰開人魚的手 ，轉過身來狠狠地推搡了他一把，卻不曾想因此傷了脾肺，掩著唇劇烈地咳了起來。
人魚見他反應如此強烈著實也嚇了一跳，當下見他這幅命不久矣的模樣更是嚇得心驚肉跳，但他畢竟不通人話，兩廂焦急之下一把拉過明月的腰帶將人帶得俯下身來 ，偏過頭去咬住了他的唇。
不過片刻，清涼又如春上楊柳的氣息包裹住了先生的全身，他面色潮紅 ，胸口還因方才的病發而劇烈起伏著，豆大的冷汗順著額角滑下，好不狼狽。
人魚見人平靜下來，很快就極乖巧地將人放開了 ，一動不動只是睜眼瞧他。
他的眼瞳當真如水一般透徹，同從未出世的幼童一樣 ，單純得叫人發顫，令明月不禁生出一絲自形汙穢的難堪來。
明月伸手遮住人魚的眼。
四周寂靜無人，只有屋檐堂前雪落的聲音。
明月始終緘默，那人魚倒也不急，亦不慌，兩廂便對峙焦灼著。
明月整了整衣冠，待平覆下心緒後便挪開了手，直勾勾地瞪著人魚那雙攝人心魄的眸。
“我不收留你 ，”他很果決地道 ，語調惡劣，“你今晚可以再留一晚 ，明日必須回去。”
人魚歪了歪頭，對他很輕地眨了下眼。身後巨大的魚尾擺了一擺，發出啪嗒響聲。
明月擡袖狠狠擦了下被咬傷的嘴，又瞪了還在原地乖巧等待的人魚一眼 ，轉身便回了榻上去了。
後半夜約莫是又簌簌下了一場鵝毛大雪，冷冽刺骨的寒風落進屋裏，攪亂了這一方祥和的紅塵無量。
＊
先生的鬢發被人魚輕輕拂起，他的目光流連於眼前人病氣懨懨也蓋不住的清俊眉眼。
人魚垂首，顫著眼睫在先生的眉心落了一吻。
玉本無華，是他嗔念深重 ，不可為，卻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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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因為患有先天性心疾，向來是性子不定 ，喜怒無常 ，在村裏極不討喜。
不過先生獨來獨往慣了，日子久了，便也不大愛出門。只是偶爾在資源短缺時會出門去采購一二。
那天海風腥甜 ，柳絮一般輕輕拂過人耳。日光明媚如金紗般籠在這方小村裏。
他同往常一樣沿著海岸順著日光走，看見嬌日漸漸藏進了地平線。
本該是同往常一樣收購完備後歸家 ，但先生卻在路上撿了一尾漂亮的魚。
那魚生得極精致，金烏下散發出流光溢彩的奪目色彩，奪人眼球。先生半闔著眸，站在平地看了許久，才彎下腰來將那一尾魚給了起來，拾回了家。
這是一魚一人的初遇。
＊
明月的住所在蜿蜒的千級臺階之上，與世隔絕。先生捧著那尾漂亮魚回了去，卻在中途驀得發覺自家沒有足夠小的水缸，索性返身又回了海邊。
他天性涼薄，從小便爹不疼娘不愛，自然未曾嘗過關愛二字如何詮釋，更恍論要他如今去救一尾看著就離死不遠的魚。
明月回到了海邊，蹲下身，垂著眸看掌心的魚。
按理來說，明月覺得自己該放手的。
但他卻只是鬼使神差地折了幾枝荷葉，盛了水 ，將魚放進荷葉後又啟程回了去。
他並不知魚該如何養，回了家，也只是把荷葉隨意插在後院的那方水池裏，在小小的荷心裏撒了幾點魚食。
先生又立在原地，平靜地看了許久。
或許是惺惺相惜吧，先生胡亂而又煩躁地猜測，這麽死了也可惜這身漂亮的皮相。
不過先生也確實到此仁至義盡了，那魚能否活下來還是要看它自身造化。
＊
次日清晨，這場早冬終於帶來了它的第一場雪。
明月籠著一層厚重的大氅，寡淡的眉眼被映得越加病氣重重。
早冬的雪不擾人 ，不夠盛大。棉絮一般輕飄飄地落下來，未降到地面便沒了蹤跡。
先生懷裏抱著暖爐，撐著傘慢慢踱步至後山的那一方池水。
漂亮魚仍然靜靜地浮在水面上，不過身旁的魚食倒是沒了影。明月垂眸瞧了片刻，突然伸指觸了觸水面試探水溫，而後極快收了回來，掩著唇偏頭咳了幾聲。
待他轉過頭來，面上的病氣欲發厚重。他緘默片刻，還是將荷葉撥出來帶回了屋子。
雖說早冬天氣不如深冬那般冷冽刺骨，但也還是叫人難以忍受的。明月的屋裏開了地龍，比之屋外要怡人得多。他將荷葉的根枝裁短了些，放入瓷花瓶裏。
先生說：“你這小東西，生命力倒是挺頑強的。”
他說話時聲音如同他本人一樣，寡淡平靜的出奇。
明月並不期待自己能從這尾魚裏得到什麽，他向來薄情慣了 ，如今救一只魚並不排除他一時興起的可能。他或許只是太過無趣，以至於那魚也禁不住晃了晃尾想要制造些什麽新奇的事。
見魚晃尾，明月極輕地眨了眨眼 ，安靜地垂著眸看著，像一只不會說話的木棉玩偶。靜靜地睨了許久，他像是也失了興趣 ，便將瓷瓶擱置一旁了。
＊
魚睜了眼。
明月尚在和衣之時，月光清淺 ，跳動的燭火將先生的身影拉得頎長。他緘默著，看著屋內屏風內憑空出現的……人。
雖說是人，但卻只擁有人的上半身，下半身是一條極華麗豐盈的魚尾。那魚尾瞧著面熟，月光映在上頭時還能熠熠得散著光，月華流轉間竟一時辨不清究竟是何顏色。
那人魚長著一副芝蘭玉樹的清貴公子模樣 ，鳳眼長眉，唇若絳脂，睜著一雙幽綠色的眸看他。
燦金色長發如瀑散在肩頭，著一身淺藍色的輕紗外罩。
明月額上的青筋跳了兩下，轉身去尋那荷心中的魚，不出所料的不見了。
“會說人話麽，”他闔眼撫了撫額 ，無語道 ，“或者說，你聽得懂麽”
人魚搖頭又點頭。
明月蹙起眉，說：“聽得懂不會說”
人魚又點了點頭。
明月神情冷漠：“那你該回哪去回哪去吧。”
人魚又搖頭。
於是明月也不說話了 ，他站時比人魚稍高半頭，垂眸時長睫掩了他那雙眸裏所有的神色。他突然笑起來：“我這可供不起你吃喝，我自身都難保，哪來的閑情雅致顧你死活”
人魚指了指他的心臟，又指了指他自己 ，隨後眨著眼乖巧地回望他。明月不懂他的意思，也沒了心思。先生的耐心向來不好，見人魚也不同他爭吵 ，便懶得再去詢問他意見。
人魚見他轉身就要走 ，慌得連忙上前去環住了明月的腰，將臉貼在對方的後腰處 ，死賴著不讓走。
明月被他的動作驚了一瞬，當即便惱羞成怒，雙手使勁掰開人魚的手 ，轉過身來狠狠地推搡了他一把，卻不曾想因此傷了脾肺，掩著唇劇烈地咳了起來。
人魚見他反應如此強烈著實也嚇了一跳，當下見他這幅命不久矣的模樣更是嚇得心驚肉跳，但他畢竟不通人話，兩廂焦急之下一把拉過明月的腰帶將人帶得俯下身來 ，偏過頭去咬住了他的唇。
不過片刻，清涼又如春上楊柳的氣息包裹住了先生的全身，他面色潮紅 ，胸口還因方才的病發而劇烈起伏著，豆大的冷汗順著額角滑下，好不狼狽。
人魚見人平靜下來，很快就極乖巧地將人放開了 ，一動不動只是睜眼瞧他。
他的眼瞳當真如水一般透徹，同從未出世的幼童一樣 ，單純得叫人發顫，令明月不禁生出一絲自形汙穢的難堪來。
明月伸手遮住人魚的眼。
四周寂靜無人，只有屋檐堂前雪落的聲音。
明月始終緘默，那人魚倒也不急，亦不慌，兩廂便對峙焦灼著。
明月整了整衣冠，待平覆下心緒後便挪開了手，直勾勾地瞪著人魚那雙攝人心魄的眸。
“我不收留你 ，”他很果決地道 ，語調惡劣，“你今晚可以再留一晚 ，明日必須回去。”
人魚歪了歪頭，對他很輕地眨了下眼。身後巨大的魚尾擺了一擺，發出啪嗒響聲。
明月擡袖狠狠擦了下被咬傷的嘴，又瞪了還在原地乖巧等待的人魚一眼 ，轉身便回了榻上去了。
後半夜約莫是又簌簌下了一場鵝毛大雪，冷冽刺骨的寒風落進屋裏，攪亂了這一方祥和的紅塵無量。
＊
先生的鬢發被人魚輕輕拂起，他的目光流連於眼前人病氣懨懨也蓋不住的清俊眉眼。
人魚垂首，顫著眼睫在先生的眉心落了一吻。
玉本無華，是他嗔念深重 ，不可為，卻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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