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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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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陳萃一眼就在人群當中認出了武家人,都來了,小武哥個兒往上拔了些,對著出站口張望,比武徽金和莫賢都先看到武成晚,胳膊伸在寒冷的半空中搖擺,大聲的喊:“哥!”

武成晚放下行李過去接他,他像一顆雪球,砸進武成晚懷裏,被抱的高高的。

幾乎是銀光閃閃的太陽,鋪在一家四口身上,陳萃出神的看他們有說有笑,突然感覺不到自己。他跟武成晚當然不一樣,陳鋼從沒接過他上下學,陳萃走過最多的就是鄉下夜裏沒有燈光的路,四野黑的無邊無際,但陳萃就是知道路有盡頭,所以從不害怕。

熱鬧完了,他們都要走了,像是把陳萃給忘了,一只手,抓住陳萃的行李,說:“走,先吃飯,吃完飯叔送你回家。”武徽金接過陳萃的箱子,往遠處的皮卡車上放。

小武哥話格外的多,陳萃聽他講話聽的口幹,偏偏武成晚專註的聽,這讓小武哥停不下來。

進了一家飯店,五個人坐一間包廂,熱菜一道接一道的上。陳萃只吃跟前的菜,得虧桌面能轉,不然那盤豆腐得讓陳萃一人吃完。武成晚用公筷給他布菜,這也要那也要,惹得陳萃在長又闊的桌布底下碰他的腿,讓他收斂點,總覺著他不管不顧的下一秒就要露餡。

武成晚垂眸,握了握他耷拉下去的手,暧昧的,充滿挑逗的,讓陳萃瞬間坐的筆直,猛然把手撤回來,不敢正眼看他。

莫賢掃了陳萃一眼,沒說話,等散席,她招呼陳萃過年上家裏玩,陳萃唯唯諾諾的說好。武成晚駕照早拿下來了,送陳萃就沒讓武徽金跟。

半年沒回,那條路居然修了,寬的讓人心裏舒暢。路過的墻上用紅漆刷著‘要想富先修路’,白楊枝幹筆挺,雪窩在原上,一個正盛的冬天,躍入眼簾。

武成晚車開的穩,停在那顆樹下,幫陳萃把行李搬到家門口。門是開的,不見人,陳萃趁此跟他告別,“路上慢點。”

他點頭,不說走。陳萃手背上嶙峋的骨頭蹭蹭他的手,動作隱秘的不易察覺,“回吧,我過幾天…去找你。”

武成晚得了話,在陳萃目光下驅車遠去。陳萃望著他走遠,心驟然變空。

院子裏充斥著一股塵土味兒,像是很久不打掃。陳萃拖著箱子進屋,喊:“爸。”

裏屋傳來陳鋼的咳嗽聲,陳萃急著進去,看到陳鋼窩在床上,一副潦草的模樣。“回來了。”陳鋼說。

“爸你咋了?”陳萃心慌,他不知道陳鋼出事了。

“不礙事,前一陣兒劈蔑傷著腰了,貼幾貼膏藥就好。”陳鋼擺手,讓他自己去給自己做飯吃,陳鋼顧不上他。陳萃低頭瞥到他床頭擺的水壺,一只瓷碗,半個蒸饃,餓了就泡點蒸饃。陳萃眼眶一下酸了,覺著個把小時前的自己忒不是東西。一面在外吃香喝辣,一面又責備爹不來接。

陳萃去竈屋生火給陳鋼做飯去了。

離年關稍遠,陳萃張羅著把家裏收拾了,後面幾天出了日頭,臘八前一天,陳萃買完米蜜棗葡萄幹花生回來,準備第二天一早煮八寶粥。陳鋼已經能下地走了,他扶著樹,吸了一卷煙,看著屋檐上的磚瓦,問了句讓陳萃險些打破碗的話,“你有錢嗎?”

陳萃拆毛衣線頭的手一頓,聞言難以置信的看向陳鋼,說:“什麽意思?”

陳鋼磕了磕煙灰,道:“看你穿的比以前好,是不是掙到錢了?家裏的頂該翻修翻修了……”

陳萃想說自己是去上學,不是去打工,悶聲回了句:“沒有。”

交談不歡而散,翌日陳鋼直接對陳萃說:“我聽說你學校不咋樣,以後出來當老師啊?老師工資又低,你不如跟村上那誰一樣,出去打工,掙的還多。你沒看人家跟你一樣的年紀,出去打兩年工,回來都娶上媳婦了。”

陳萃立在原地,驚覺人原來是會變得。以前不讀書,爹的拖鞋摔著打著要把他往學校攆,現在讀書了,爹又嫌他只會花錢了。

“上大學得花不少錢。”陳鋼嘀咕,有點兒想讓陳萃輟學,猶豫了半晌,還是直接說了。他問陳萃能不能跟著臨村的村民外出挖礦,聽說很賺錢,他現在光賣竹筐竹簍賺不到什麽錢了。時代變了。

陳萃紅著眼圈兒,頭一次在他爹跟前硬氣,惡狠狠地說了句:“不能!”

臘八粥做好,人跑了。陳萃又一次奔跑在那條被凍僵的田埂上,逃命一般,任冷風從口灌進肺。太冷了,他真是討厭每一個下雪又結冰的冬天,不近人情,沒有溫度。

陳萃跑了很久,下意識的,停下腳步時,人已經站在武成晚家樓下了。趕巧,遇上武成晚一家出門,不知出於什麽心理,他躲在電線桿後面,看莫賢拐著武成晚的胳膊,說話時空氣裏會飄出白色的哈氣。

武成晚像是朝這邊看了一眼,陳萃訝然,完完全全的縮在電線桿後面,不敢回頭。

走遠了。

陳萃沿著電線桿緩緩蹲下,疲憊感蔓延,他跑了幾公裏來的。又不敢見他了,大過年的,自己家一團糟的事,幹嘛還要去給別人添堵。他吸了吸鼻子,街上人不多,路標牌新貼的,哪個方向都一目了然。

鎮上新了。陳萃貼著路沿兒緩慢的走,忽一擡頭,看到泗水路,覺得眼熟。再一想,資助他的阿姨就住這條街。怎麽可能會遇上,陳萃嘲笑自己的無聊,又因不知道怎麽回家面對陳鋼,索性朝信封上的地址走。

他想資助他的阿姨什麽樣兒?是跟成晚媽媽那樣?還是一個矮一點胖一點但笑起來很近人情的阿姨?他想不到。

那棟樓前栽著一顆北欒,奇怪樹有那麽高大,看起來比樓的年齡還要長。陳萃站在欒樹下,從稀薄的人煙當中看到不遠處走來的人影,瘦,步履從容,等她越走越近,陳萃的腦子突然開始發漲,好像身旁的樹和樓和光影都遽然倒退。退回到他十四歲那年,鞋店,照相館,和讓他在原地等著的媽媽。

她沒變樣啊,就是瘦了,臉上帶著病態的蒼白。

樓上傳來安雨的叫聲:“莫姨!”

和陳萃那句許久未叫出口而顯得無比陌生的:“媽媽。”

莫恒不知道安雨是在提醒她,要回避陳萃,她甚至想都沒想過會在這裏看見陳萃。好些年,她在夢裏想兒子,如今親眼見著了,突然覺得夢真是荒誕。“怎麽看著像營養不良?”

闊別多年,她對陳萃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營養不良,太瘦了,不是這個年紀的男孩兒該有的體重。

陳萃楞住,這個如夢似幻的冬天裏居然有媽媽。

“寶寶,過來跟媽媽走。”莫恒朝他招手,等他跟上,兩人一起上樓。

安雨在樓道急的亂轉,先前的努力宛如白費,辛苦遮了那麽久,居然在這莫名其妙的一天裏被撞破。莫恒比她淡定多了,上樓遇見她,說:“小雨,晚點阿姨做好飯了你來一起吃。”

安霜在門口大聲喊:“安雨!我睫毛膏呢!”

安雨對上陳萃探究的目光,第一次沒嫌安霜是個煩人精,嘴裏應著看上去很忙的樣子回家去了。

莫恒住著兩室一廳,屋子布置的暖黃,陳萃掉了魂兒一樣被她安排在沙發上,盯著眼前的電視機,什麽也沒看進去。

臘八粥做好在盆裏用涼水冰,好快點降溫讓陳萃吃進嘴裏。陳萃看到櫃子上那個裝桃酥的鐵盒,又叫了聲:“媽媽。”

莫恒嗯著,從櫃子裏給他找紙包,是他下個學期的生活費,她倒直接,說:“寶寶錢是現在就拿走花,還是等開學媽媽給你郵過去?”

陳萃楞怔地,說:“這裏離家不超過十公裏。”

這麽近,她就沒想過回去看看?這麽近兩人竟從沒遇見過!陳萃用惋惜的口吻說:“媽媽,早點來信多好,錢可以不要的,你的信又短又晚。”

莫恒嘆氣,道:“你長大以後我能做的事情不多,錢不重要,多吃點吧,看你這個樣子媽媽難受。”

陳萃捧著那碗臘八粥,聽見莫恒又道:“不要跟你爸講我在這裏,寶寶,媽媽想自己一個人過。”

陳萃低著頭,吃出一股鹹味。莫恒用紙巾給他擦臉,憐愛道:“小時候不愛哭,長大怎麽喜歡哭?”

“你放心。”陳萃應她前一句。

天總黑的早,陳萃沒讓莫恒送,他是走的,跳的,發神經一樣的去到武成晚家門口,敲門。

武成晚開門,看見他在冷風中凍紅的鼻頭,耳朵尖,以及他在此刻穿堂風裏咧出的可愛的酒窩,粉粉的,喜盈盈的。

說:“找到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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