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回

關燈
同回

這一路上君玉都與康信仁坐在馬車之內,她讓書僮榮發坐在原先那匹黃馬之上代步。榮蘭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身體漸漸康覆。因為康信仁急著趕路,康家的車夫除休息時間外,總是飛快地駕著馬車,康家馬車經過之處揚起滾滾煙塵。康信仁與君玉、榮發等人,偶爾披星戴月連夜趕路,榮發騎在馬上,一路上看遍了綠樹與周遭的山山水水。

康信仁與君玉趕了一月的路,才回到康信仁的家鄉鹹寧,這日已是五月十四日。康信仁與君玉來到自家宅院前,康家的家仆和長工出外跪迎自家外出歸來的老爺。康信仁對自家家仆和長工說道:“你們覺得今年田裏的收成會如何?”康家的家仆和長工向康信仁稟告道:“田裏的莊稼長勢很好,再加上連日喜雨,今年莊稼的收成必定勝過往年!”康信仁聽自家家仆和長工這樣說,滿意地點了點頭,並對他們說道:“好,難得你們這樣同心協力地在田中勞作。”康信仁說完後,在隨行家丁的攙扶下,下了馬車,君玉整了整冠帽之後也隨康信仁下了馬車,君玉的書僮榮發也從馬上下來,緊緊跟隨在君玉身後。康信仁與君玉一起走進康家的大門,這時迎面來了一個年輕人。只聽那從內宅迎接康信仁的年輕男子,迎上來對康信仁說道:“啊呀,岳父大人您回來了啊,小婿有失遠迎了,不知岳父大人此行得了多少利錢?”康信仁有些回避剛才自家女婿所問的問題。康信仁只是問自家女婿道:“我外出的這段時日一家大小可否安康?”全申回答自己岳父道:“家中人等皆都安好。”回答完自家岳父的問題後,全申轉臉驚疑地看向酈君玉。康信仁將他與酈君玉相識的經過詳細地告訴了自己的女婿,全申聽了自己岳父的一番話後,剎那間變了臉色,他暗自在心中想道:“我是康家的贅婿,原本這康家的家產日後都是我娘子和我的,誰知數年前,岳父他又添了一個庶出的兒子。家產以後眼看就是我娘子幼弟的了,這就已使我十分不平了,但我也能安慰自己說,元郎怎麽說都是我那娘子的親弟弟,由他繼承康家家業也算是理所應當;只是,岳父他早已有婿有子,應該一點都不冷清,又何須再收這酈君玉為義子?真是可笑不知岳父心裏怎麽想的?看來岳父真的是老邁糊塗了,難道他還要分些家產給酈君玉?”全申想完這些心思後,心中十分不悅,他皺著雙眉,勉強相隨康信仁進入內堂之中。康信仁的嫡夫人孫春芳與女兒賽金一同出外迎接康信仁,康信仁的兩個妾侍也跟隨著孫氏夫人迎候著自己的夫君;此外,康信仁招婿入贅的同胞妹妹康美恩也出外迎接康信仁的歸來;他們一個個都喜氣盈盈的將康信仁接近內堂。康信仁的妹婿吳道庵年輕時自己家中十分窮困,因此入贅在康家,吳道庵是一個飽學的秀才,他素知脈理,廣識歧黃,十四這日正巧他出外給人看診,因此他未曾相迎於康信仁。

康信仁步入內堂之中,君玉只得先在廳堂之外等待與康家諸人相見。片刻之後,君玉款步從外邊走進了內堂。廳堂內的女眷看見一位俊美的男子從外邊走進內堂無不驚訝。德姐看見君玉的相貌,腮邊生出笑暈;柔娘見到君玉的相貌,眼角動了柔情;孫氏夫人見了君玉的相貌,對君玉的身份心生疑惑,她連忙問自己丈夫道:“老爺,不知這位先生是何人?”康信仁詳細地將自己收酈君玉為義子的經過告訴了自己的夫人。酈君玉走近幾步向孫氏夫人見禮,之後又見過了康信仁的兩名侍妾德姐和柔娘,此外君玉還與康信仁的女婿相互見過,君玉甚至不忘和康信仁的幼子元郎熟悉一番,元郎似乎很喜歡這個俊秀的大哥哥。柔娘見君玉這樣親近元郎,連忙笑挽著自己兒子元郎的手道:“元郎,這就是你的兄長哦,快叫聲哥哥。”元郎聽見自己娘親這樣說卻怎麽也不願意叫君玉一聲哥哥,他撒嬌地往自己母親懷裏鉆,柔娘伸手安撫著元郎。君玉微笑著說道:“大概是元郎年紀小,有些怕生。”君玉說完這句話後,便與康家眾人一同歸坐。康家的丫鬟和仆婦捧上了各式點心,請君玉品嘗。孫氏夫人看著這一幕幕心中越發的不悅起來,她在心中暗自想道:“這次老爺回來,少了往日夫妻間該有的噓寒問暖,信仁他只怕是越老越糊塗!出門在外原該做些正經事,如何反倒做出收認義子的荒唐事,一味博取他人的歡心。我覺得這酈君玉風流的模樣,十有八九是戲班中的小生小旦。可恨那老來行為不端的康信仁,將豢養的戲子假稱義子。等到日後有了機會抓住了酈君玉的錯處,我一定要將這來歷不明的男子趕出康家才放心。”孫氏夫人越思越想心中依舊非常惱怒,她假意對丫鬟們的服侍不稱心,呼奴喚婢,仍然面含怒容。康賽金見了酈君玉也是一味地避嫌。德姐和柔娘對酈君玉頻頻註目,她們依依不舍的離開廳堂之中。這時只聽外面家丁來報稱,姑老爺已經回府。康信仁聽說吳道庵回來了,高興地連忙立起身來,然後他帶君玉離開了前廳去見吳道庵。康信仁只因收認君玉為義子,所以即便是對妹夫噓寒問暖,也透著萬分高興的神色。康信仁喚過君玉,讓他見過姑父。君玉上前對吳道庵深深作揖。吳道庵見到君玉之後,對君玉大肆稱讚,誇他是一位難得的好兒郎。吳道庵覺得君玉神態清雅幽遠,非同凡俗,果然是具有溫柔品性,才貌出群的少年郎。吳道庵猜想,酈君玉這樣的才華品貌,不是出自閥閱名門,便定是出身自公侯門第。吳道庵對君玉連連稱讚,之後,他讓君玉與他一同就座。等君玉就座之後,吳道庵詳細地考察君玉的學問。吳道庵問的題目,君玉都作了回答,君玉不光能夠對答如流,而且沒有絲毫停頓。君玉口吐珠璣,讓滿座皆驚,她心懷錦繡飽讀了四書五經。君玉高談闊論時,不假思索,也能夠巧妙地對出吳道庵所出的聯句。君玉之後回問了她的姑父吳道庵,但吳道庵的回答卻一言一語都欠聰明。吳道庵離開座位對君玉連聲稱讚道:“君玉你真是一位博學奇才的年輕俊英啊!今日老夫真心佩服,從今之後不敢與你隨便談論文章。”吳道庵轉身對康信仁說道:“舅兄,你快早些與君玉捐監,好讓他盡早赴考。”康信仁聽自己妹夫這樣說,心中十分高興,他春風滿面地捋著胡須說道:“既然君玉對四書五經的學問認識得這樣通透,那麽更需要你這做姑父,從旁指點於他,讓他更加明晰道理,也好方便他赴考。捐監的事情我會盡早為君玉辦好的,讓他可以盡快獲得功名。”在一旁的全申將剛才康信仁的一番話聽得清清楚楚,他面露怒色,已經開始心疼康家的銀子,他想自己岳父為酈君玉捐監,大概會花去百兩紋銀。

之後,康信仁連忙命人收拾出東書房,康信仁的東書房被布置得非常幽靜,君玉的行李被搬進了東書房。康信仁吩咐家仆為君玉換上全新的床帳。君玉十分感謝康信仁的安排,她在心中想道:“現在我有容身之地了,不用再飄零了。幹爹他對我這樣關切,我唯願自己日後身榮,以報他今日的照顧之恩。”

這天晚上康信仁來到主臥房,對自己妻子孫氏夫人說道:“我連日來路途辛苦,今晚我就歇在西書房了。”孫氏夫人對康員外說道:“信仁,還是在這裏歇了吧,免得來回折騰。”康信仁對自己夫人說道:“不,我在外面久歷風沙,今天晚上必須沐浴,另外我還要收拾下行李。等到明天我將一切東西都收拾好,我們夫妻二人再輕松地聊聊天。”康信仁對孫氏夫人說完這番話後,便離開了主臥房。孫氏夫人見到康信仁這樣的舉動,不禁微微冷笑,她沈思了片刻,對康信仁起了疑心。

康信仁來到西書房內落座,他快速地給友人張明齊給了一封托負的書信,又立刻將一百十二兩捐監所需的費用封好。這之後,康信仁立刻將一名家丁喚入西書房內,給了他六十兩作為盤川銀兩。康信仁對這個名叫康達的家丁吩咐道:“你明天黎明之時就動身趕往京城,將我的書信和捐監的銀兩交給張老爺,記得要盡快討回監照,不要有片刻遲延。”家丁康達領了信和捐監銀子以及盤川,打點好行囊之後便立刻動身前往京城。康信仁四更時分才漸漸入睡,他的一番心意,全是為了他們義子的未來做安排。

康信仁的女婿全申平時要管理店鋪不常在家,這一夜,他卻回到家中陪伴自己妻子康賽金,他們夫婦二人在枕邊談論各自的心思,他們都擔心酈君玉會分走家中的金銀。康賽金對丈夫全申說道:“娘親也不喜歡酈君玉這個人,不過爹爹卻很賞識他,要想趕走酈君玉還要另外想計策。”

君玉在康家的東書房內,打開自己的行李,她在自己帶出來的首飾中仔細地尋找著,她自己幼時簪帽器,這簪帽器四種珍寶是一組,算得上是奇珍。這四種珍寶一方細密花紋的玉質花結,兩個有流蘇絲帶的珍珠球,一雙嵌玉盤龍的手鐲,系著紅繩的黃金鎖。君玉取出一個錦盒,將這組簪帽器放在了裏面。這組簪帽器是君玉準備送給元郎的。

次日早晨,君玉起身梳洗完畢後,早餐是一碗全肉餛飩。康信仁昨天曾吩咐廚房,每天早晨晚上都需要為君玉準備點心。康信仁對君玉照顧很周全,他並沒有把照顧君玉的事交托給孫氏夫人。

君玉吃完早餐後,康信仁親自過來看望於他,康信仁詢問君玉道:“君玉,你昨晚睡得可安寧?我已經派家丁去了京城,為你早早納監,你好早日取得功名。你就直接在省城赴考吧,這裏路近些,不用那麽辛苦趕到京城去赴考。”君玉聽完自己幹爹的話後十分高興,她連連說道:“幹爹,對我真是太關心了,孩兒還沒有報答幹爹的收留之恩,就先讓義父您為孩兒出了捐監的費用。但願孩兒日後能謀得一官半職,也好光耀康家的門庭。不知試卷上寫康姓還是酈姓,現在幹爹您就為孩兒做決定,免得赴考的時候又要變更,那太麻煩了。”康信仁對君玉說道:“還寫酈姓,我不願意這樣輕意地埋沒你的真名。”君玉聽見康信仁這樣說十分高興,她向康信仁承諾定不辜負他的一番恩情。然後,君玉去到內堂殷勤地向自己的義母請安。過了一會兒,康信仁的侍妾也到了內堂,她們柔順地向孫氏夫人請安。柔娘手挽元郎朝裏面走去,她卻又回眸望向君玉,只聽柔娘口中喚道:“大公子。”君玉回稱柔娘並對她說道:“姨娘安好,這是我給弟弟元郎的禮物。”說著君玉拿著錦盒,溫和地對元郎說道:“這是送給你的幾樣小禮物,元郎你收下後可以隨便玩耍,只是別嫌這些禮物廉價。”君玉幫元郎打開錦盒後殷勤地遞給他,柔娘微笑著伸手幫自己兒子拿著錦盒,又微笑著說道:“元郎,你看你哥哥送你小禮物了,元郎,快對你哥哥說謝謝。”元郎聽了自己娘親的話後,看了一眼嫡母孫氏夫人,柔娘將錦盒遞給孫氏夫人。孫氏夫人接過錦盒,睜大眼睛仔細觀瞧,她回問君玉道:“你哪裏來的這些珍寶?”君玉恭順地回答孫氏夫人道:“這些是我幼年時父母給的禮物,原來想賣了這些換取捐監費用的,現在義父既然將我捐了監,我便將這些作為禮物送給元郎弟弟。孫氏夫人自顧自地將錦盒收藏起來,元郎一見自己嫡母收藏起義兄送給自已的玩具,他不開心地啼哭起來。”柔娘見自己兒子嘴哭不止,她騙自己兒子自己給他做了好吃的,隨後她抱著自己兒子向外走去。德姐此時卻還在內堂服侍著孫氏夫人,她秋波頻轉顧盼著君玉,她的柳葉眉上有著淡淡的愁痕,她的櫻桃小口微微綻出笑暈。君玉似是有意的看了一眼德姐,隨後她從容地告退,離開了內堂之中。康賽金撞見君玉後連忙回避,她拖著裙邊急急忙忙地走著,她走進邊門時自言自語地說著:“真是的,怎麽偏偏迎面撞上他,真是令人不好意思啊!”康賽金用羅帕掩住口,不斷想止住笑聲,想要再偷望君玉一眼,卻又沒辦法輕巧的做到,只能作罷。君玉見康賽金如此,不由在心中暗自想道:“這樣的女子也太做作了,既然我和她是義姐弟,大方點相處也就是了。這般躲躲藏藏反倒不像為了避嫌,這又是何必呢?”君玉心中想著這些心思,慢慢移步離開。原本君玉想向吳道庵請教文章,只是後來她想到吳道庵的文章做得不如她,所以也就不用請吳道庵為她批點文章了。既然不用吳道庵為她批點文章,那麽也不須找吳道庵談論經史。不過,君玉看出吳道庵醫術過人,便決定向他學習醫理,以提高自己醫術。君玉向來心思靈巧,不久便精通了醫理,不再是當初略識歧黃的書生,而是有了妙手回春的好醫術。君玉她在旁人面前是一位既年少又有風度的才貌雙全的男子,現在她又有了精湛的醫術,真可謂是“又添一技在平生”啊!

君玉住在康宅時感覺十分自在,身為君玉義父的康信仁,對君玉十分賞識。德姐和柔娘這兩個康信仁的侍妾都尚年少,她們因為憐惜君玉的才貌對他照顧得更是周全,她們時常幫君玉縫補衣裳,又常常為君玉額外送些精致點心,日日為他煮茶因此時常能與他親近。

一天,康信仁和吳道庵都有事外出了,康家一時少了主事的男主人顯得格外冷清,康信仁的侍妾德姐和柔娘閑坐著,她們二人領著元郎離開內堂來到東書房外玩耍,德姐和柔娘談笑了一會兒,柔娘找借口帶著元郎回房去了。德姐突然之間生出私會君玉的念頭,她悄步走進東書房內,她的眼睛仔細看著東書房院內的景物。只見千枝石榴花似火花般綻放,浮萍漂浮在碧水之上,陽光映著浮萍上的水滴似閃著金光,隔著湘竹制成的垂簾能夠聽到一聲聲燕子的叫聲;芭蕉樹掩映著的東書房後窗內傳來陣陣讀書聲,隔著紗窗德姐看見自己的倩影,是那般嬌美多情。德姐含著對君玉的思慕之情走近緊閉著的紗窗,她對著那紗窗低低喚道:“大公子,鄉試的解元自然應該是大公子你得的,此時何必這樣辛勤地攻書呢?大公子你年少也須好好保重身體,不要經常連夜攻書,傷了自己的身體。”君玉聽見窗外傳來女子嬌滴滴的聲音,她立刻擡起頭查看這聲音的來源。君玉隔著紗窗看見一個女子的身影。此時,德姐覺得自己比平時更加美麗,她輕吐燕語鶯聲,對君玉更加軟語溫存。德姐斜扶著窗欞就這般低低說著,話語之中更加透出濃濃的情意。君玉笑著說道:“我豈敢不認真攻書,此外,我這樣的微才要奪解元,只怕也難。讀書的時候是不能論辛苦與否的,須信學了文章終不負一番苦讀。”聽了君玉這話,德姐隔著窗微笑著對他說道:“公子不中解元,又有誰能中解元?既然公子你才貌俱佳,怎麽會有不中解元的道理?”德姐一邊說著,一邊走進東書房內。德姐坐在東書房窗前的椅子上,粉面微紅地問君玉道:“公子你住在康家多日了,你也未曾向我們透露過之前是否與誰家定下過姻親。員外和夫人從來沒有過問過你這件事,只怕耽誤了你的終身大事!妾身聽公子剛才對我講了一大堆讀書的大道理,不知公子你想娶怎樣的女子為妻?”君玉聽德姐這樣說,微笑著回答她道:“姨娘,我今年已經十六歲了,卻還不能成就功名,故而我終日懨懨。婚姻之事和功名之事比起來,不是一件大事,且等我得中身榮之後,再為我謀劃婚事。到時候,我不求妻子貌美,只求她是有才有德的女子。古時的梁鴻若是貪戀女子美色,又焉能與孟光舉案齊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