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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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下）
汪先生不斷地打著手勢，汪小媛只能根據他的指示，繼續勸說黎簇回歸汪家，可是話才說了一半，對方就切斷了通話。
但是位置已經暴露了，汪岑從電腦上調出地形圖，很快就鎖定了信號發出的方向，通知汪燦去西北方向抓人。
“汪先生，”汪小媛從剛才開始就楞楞地握著對講機，聽到那句話，卻反應激烈地站了起來，“人是我找到的，我想親自去抓他。”
汪先生審視她許久，似乎對她主動請纓的行為頗為讚許，慷慨地將躺在抽屜裏面的手丨槍交給了她：“把人帶回來，萬一帶不回來，不能讓他活著。”
汪小媛點點頭，拿了槍就要出門，汪先生的聲音徐徐從她身後傳來：“汪熒，你跟她一起去。”
汪燦帶隊和她們會合時微微一怔：“你怎麽來了？”
“我們這兒有兩個人，你問誰呀？”汪小媛雖然嘴上裝傻，行動卻非常誠實地把汪熒往他那邊一推，“借用了一下你的搭檔，不好意思，現在還給你。”
汪熒：……
怎麽就“不好意思”了，跟她搭檔是件很值得抱歉的事嗎？
她覺得自己有必要理論一下，但汪燦自然地把她拉到身後：“跟在我後面。”
一行人根據地圖，朝著教官發來的坐標搜尋過去，汪小媛有汪先生的口頭許可，姑且也算是半個領隊，可是跟著汪燦來的隊員沒有一個肯服從她，直到汪熒默默走到她身邊去，才使她的身影不至於過於孤單。
……可惜沒過多久汪熒就被正牌搭檔看似無意地拽了回去，某人為了不顯得自己行為刻意，回避了所有眼神交流。
至於那顆心臟正在胸腔裏怎樣熱烈地跳動，汪熒都懶得拆穿他了。
砰！
裹著黑布的圓形物體砸到地上，黎簇從樹上跳下來，面對十幾只槍口不以為怵：“一起吃夜宵嗎？”
汪小媛踩著落葉，慢慢走到黎簇面前。她站的位置非常巧妙，如果身後有人開槍，是無法越過她擊中黎簇的。
兩人對峙過程中，黎簇說殺蘇難沒有那麽難，可他回去了只會是死路一條，即使汪小媛用槍指著他，他也只是安靜地笑著，說：“我想帶你走。”
那句話似乎觸發了某種禁忌，汪熒心裏一動，把汪燦往自己身邊拉了一步，與此同時，身後的人被子彈擊中。
——蘇難！
黑布翻開，露出一顆飽滿的菠蘿。
意識到上當了，汪燦的條件反射仍然是執行任務，但汪小媛毫不猶豫地開槍，子彈幾乎貼著他的皮肉掠過，武器也脫手了。
他沒能殺了黎簇，只能眼看著他們消失在山林更深處。
汪熒默默撿起他的槍，看起來是想追過去，但他握住了汪熒的手腕不讓她離開，有條不紊地指揮其他人擡走地上的三具屍體。
當這片區域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汪熒擡眼盯著他，饒有興趣地笑了笑：“怎麽，你怕我也不回來了？放心，你叫聲姐姐來聽聽，姐姐幫你找到他們。”
“想找到他們，直接搜山就好了，”汪燦似乎被她對稱呼的執著氣笑了，有心找回場子似的捏著她的下巴，手上卻沒用多少力，也很快就松開了，“天亮之前是最冷的時候，你找個避風的地方，別著涼。”
汪熒欣然采納了他的建議，汪燦連夜帶隊搜山，她就自己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待著，天還不亮的時候，她聽見汪小媛離開了先前藏身的位置。
——這個時候離開隊伍，只有可能是獨自前來送死。
汪熒嘆了口氣，主動找過去，大大方方地站在汪小媛面前，明知故問：“小媛姐，你是來找我的嗎？”
汪小媛看清是她，立刻將槍口下垂，認真地說：“汪熒，我是來向你告別的。”
“你想好了？”
汪小媛低著頭不看她，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丁區六號，”汪熒突然說，“那裏正好是我負責的區域，你們有機會一起離開。”
不等對方回應，汪熒又說：“黎簇醒了，他也在找你。”
汪小媛目光閃動，匆匆給了她一個擁抱，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而汪熒也轉過身，慢慢往丁區六號走去。
那天汪熒在丁區六號的圍墻邊上等了兩個小時，她身上的制服已經被風吹透了，可是太陽出來的時候，又一點都不覺得冷了。
她背靠著圍墻，仰著臉沐浴陽光，被太陽曬得昏昏欲睡。
直到遠處槍聲混雜著黎簇的咆哮，隨風灌入耳朵，黎簇大吼要走一起走，撕心裂肺的呼喊幾乎讓群山動容。
汪熒楞了一下，立刻跳起來，從所在位置狂奔。
——藍牙耳機裏，汪先生已經第二次催促汪燦開槍了，可是不知道什麽原因，他一直沒有行動。
再快一點，來不及了……
汪熒跑得太急，呼吸裏全是鐵銹味，她知道命令只會下達三次，如果汪燦仍然拒不執行，任何人都有權取而代之。
汪燦會對叛徒手軟嗎？汪熒不敢賭，她只有搶在汪燦動手之前，按下他的槍口才能安心。
第三次命令下達時，她已經能看到汪小媛藏身的那個土坡了。
可就在這時，M24的子彈撞擊底火，對面樹林中的狙擊手睜大眼睛，目送著子彈在空中運行的軌跡，擊中女孩的太陽穴。
血瞬間潑灑出來，黎簇的哭聲嘶啞，悲慟回蕩在樹梢之間，震落枯葉簌簌。
汪熒被石頭絆了一跤，心臟鼓噪著幾乎不堪重負，可她仿佛無知無覺，只知道爬起來繼續奔跑。
汪小媛被一群人圍在中間，那些人都曾經是她的同伴，其中或許有人還短暫地愛慕過她，可是幾秒前還鮮活漂亮的生命就這麽消散了，現在每個人都用槍口指著她。
即使作為最初和她一起接受訓練的同期學員，汪燦也只是蹲在死不瞑目的少女旁邊，不冷不熱地感嘆了一句什麽，然後親手為她合上了眼簾。
讓人把她的屍體擡走，就是對她後事的全部交代了。
汪熒沖下山坡，途中就將自己的耳機扯下，扔在地上狠狠踩碎，不管不顧地按住汪燦的肩膀，把他壓在地上，幾乎壓制不住自己心底迸發出來的暴怒：“你殺了汪小媛！你沒有自己的判斷嗎？”
她選擇的位置不是要害，汪燦想要擺脫她的壓制是很輕松的，但他的第一個反應是關閉藍牙耳機，確保他們交談的聲音不會傳到汪先生耳朵裏。
“這是命令。”汪燦平靜地說。
“好，是我打算放走他們的，現在打開通話，下一個命令就會是讓你殺了我，”汪熒看著他，眼睛血紅，“你動手吧。”
她抓起藍牙耳機，剛要按下通話鍵卻被汪燦攥住了手腕。
“你走吧，離開汪家，你可以換一種活法的，”汪燦搶過她手裏的耳機，遠遠扔了出去，“想要自在地活著是沒有錯的。”
其實他剛才猶豫著沒有開槍，就是想起了汪熒說的話。在那個山洞裏，她的眼睛太過漂亮，描述也很難讓人不心動，他說會考慮，也只是怕自己答應得太快太掉價而已。
“那你呢？”汪熒不依不饒。
“總要有人留下來料理殘局，”汪燦長久地註視著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是不可能用槍口對著她的，“我還有沒做完的事。”
他重新架起狙擊槍，但在他們爭執的過程中，黎簇的身影已經隱匿在深林之中了。
“跟我一起走好不好，不要再考慮了，”汪熒掰過他的臉，勒令他看著自己，“你不是也喜歡我嗎？”
汪燦有些哭笑不得：“這是兩碼事。”
——他是汪家人，不該動感情，也沒奢望過會得到回應。
就像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只需要嚴格執行，不該有多餘的感情。
“這就是一回事！”汪熒認真地問，“你只需要回答，想不想跟我一起走？要說實話，我聽得出你是不是在說謊。”
汪燦被她逼問到近乎無措，他很少像這樣落於下風，可在汪熒面前，他好像總是心甘情願地丟盔卸甲。
汪熒盯著他的眼睛，突然湊上前去，也不知是想咬他，還是要親吻他。
可是汪燦抵住她的肩膀，輕輕推開了她，垂著眼睛再次重覆道：“你走吧。”
他的手繞到汪熒身後，似乎想要擁抱她，汪熒順從地沒有反抗，卻被他捏住了後頸。
不能暈過去，汪熒意識混沌地想，外面有人來了……
可她累得說不出話，沒辦法發出預警了，只能任由汪燦抱起她，輕輕把她安置在樹下。
汪熒試圖捏住他的衣角，可惜抓了個空，費力地保全了一絲清醒，將袖中滑出的匕首緊緊握在手心。
直到十幾分鐘後，來自主樓的爆炸聲徹底將她震醒。
惦記著汪小媛讓她阻止毒氣擴散的囑托，汪熒草草包紮了手掌，避開混戰摸進了主樓，直奔汪先生的辦公室。
九門的人進來時簡單粗暴地拉了閘，門禁系統已經失靈了，到處都是一片狼藉，或許還用了□□，原本該是通路的地方被堵住了，她花了點時間才來到目的地，裏面三個人已經戰了半天，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彩。
“黎簇？你們怎麽沒走……”汪熒瞥見蘇難從抽屜裏摸出剪刀，情急之下抄起桌上的鋼筆扔了過去，正中蘇難手腕，“別殺他！”
黎簇費力地踹開汪燦，聞言大吼：“他殺了沈瓊！你攔著我報仇，你也是幫兇！”
“對！是我告訴她丁區六號有缺口，讓她和你一起離開，我當然是兇手，”汪熒將右手背在身後，橫貫手掌的割傷仍在滴滴答答地淌著血，她劇烈地喘息著，“還有，我不是來救他的，我是來阻止毒氣蔓延的！”
汪燦眼裏的光黯淡下去，但汪熒冷著臉不看他，徑自走到電腦旁邊輸入密碼，黎簇費力地扭過頭：“密碼是什麽？”
屏幕上鮮紅的“密碼錯誤”字樣不停閃爍，汪熒楞住了，一時間忘了汪燦和她立場相悖的事實，仍然下意識地看向他尋求答案：“不是汪小媛嗎？”
可她看到的卻是蘇難舉著染血的剪刀，一下又一下地紮進汪燦側頸。
那一瞬間，心臟像是被重錘猛擊，汪熒毫無防備地跪坐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鮮血。
……救不成了，她誰都救不成。
她沒能關掉程序阻止毒氣釋放，汪燦也必死無疑。
汪熒掙紮著站起來，卻被爆炸產生的氣浪掀翻，世界在她眼前如沙粒般消解遠去。
不知過了多久，汪熒艱難地坐了起來，背靠著桌角才能支撐住身體：“燦哥兒？汪燦，還醒著嗎？”
她小心控制著自己的表情，剛才那次爆炸可能把她的肋骨震斷了幾根，動一下就痛得要命。
汪燦沒有回答，頸動脈上的傷口太深，手指根本捂不住，心臟超負荷運轉泵出的血液從他指縫間漏下，他的手指不住地痙攣。
——快走！
——快走，離開這裏！
暗號敲得又急又兇，他瞪大眼睛努力看向汪熒所在的方向，滿眼都是催促。
毒氣馬上就要漫上來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我走不了啦，你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更多的血從汪熒嘴角流了出來，這樣的出血量恐怕已經傷及內臟了，即使她是經過千錘百煉的實驗體，或許能以極低的生命體征茍延殘喘一段時間，但在醫療資源匱乏的現狀之下，生還的概率也非常渺茫。
——對不起。
汪燦頓了頓，顫抖著手敲出這個暗號。
至於他想說的是對不起，我殺了汪小媛；還是對不起，我沒和你一起走，害得你也死在這裏……都已經不重要了。
“收到，現在我幾乎原諒你了。”汪熒笑著擦了擦臉，開始慢慢往他那邊爬。
辛辣的氣體灌進鼻腔，毒氣還是蔓延上來了，汪熒很快就意識模糊，眼睛也漸漸看不清楚了。
最初她還能聽著汪燦敲暗號的聲音調整方向，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手指敲擊地面的聲音停了，就連心跳聲也戛然而止。
汪熒又循著記憶往前挪了幾寸，終於脫力地伏倒在地上，再也沒能爬起來。
——九門與汪家的爭鬥結束在那個春日，而他們被埋在被毒氣灌滿的廢墟裏，到最後也沒能拉住對方的手。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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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位置已經暴露了，汪岑從電腦上調出地形圖，很快就鎖定了信號發出的方向，通知汪燦去西北方向抓人。
“汪先生，”汪小媛從剛才開始就楞楞地握著對講機，聽到那句話，卻反應激烈地站了起來，“人是我找到的，我想親自去抓他。”
汪先生審視她許久，似乎對她主動請纓的行為頗為讚許，慷慨地將躺在抽屜裏面的手丨槍交給了她：“把人帶回來，萬一帶不回來，不能讓他活著。”
汪小媛點點頭，拿了槍就要出門，汪先生的聲音徐徐從她身後傳來：“汪熒，你跟她一起去。”
汪燦帶隊和她們會合時微微一怔：“你怎麽來了？”
“我們這兒有兩個人，你問誰呀？”汪小媛雖然嘴上裝傻，行動卻非常誠實地把汪熒往他那邊一推，“借用了一下你的搭檔，不好意思，現在還給你。”
汪熒：……
怎麽就“不好意思”了，跟她搭檔是件很值得抱歉的事嗎？
她覺得自己有必要理論一下，但汪燦自然地把她拉到身後：“跟在我後面。”
一行人根據地圖，朝著教官發來的坐標搜尋過去，汪小媛有汪先生的口頭許可，姑且也算是半個領隊，可是跟著汪燦來的隊員沒有一個肯服從她，直到汪熒默默走到她身邊去，才使她的身影不至於過於孤單。
……可惜沒過多久汪熒就被正牌搭檔看似無意地拽了回去，某人為了不顯得自己行為刻意，回避了所有眼神交流。
至於那顆心臟正在胸腔裏怎樣熱烈地跳動，汪熒都懶得拆穿他了。
砰！
裹著黑布的圓形物體砸到地上，黎簇從樹上跳下來，面對十幾只槍口不以為怵：“一起吃夜宵嗎？”
汪小媛踩著落葉，慢慢走到黎簇面前。她站的位置非常巧妙，如果身後有人開槍，是無法越過她擊中黎簇的。
兩人對峙過程中，黎簇說殺蘇難沒有那麽難，可他回去了只會是死路一條，即使汪小媛用槍指著他，他也只是安靜地笑著，說：“我想帶你走。”
那句話似乎觸發了某種禁忌，汪熒心裏一動，把汪燦往自己身邊拉了一步，與此同時，身後的人被子彈擊中。
——蘇難！
黑布翻開，露出一顆飽滿的菠蘿。
意識到上當了，汪燦的條件反射仍然是執行任務，但汪小媛毫不猶豫地開槍，子彈幾乎貼著他的皮肉掠過，武器也脫手了。
他沒能殺了黎簇，只能眼看著他們消失在山林更深處。
汪熒默默撿起他的槍，看起來是想追過去，但他握住了汪熒的手腕不讓她離開，有條不紊地指揮其他人擡走地上的三具屍體。
當這片區域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汪熒擡眼盯著他，饒有興趣地笑了笑：“怎麽，你怕我也不回來了？放心，你叫聲姐姐來聽聽，姐姐幫你找到他們。”
“想找到他們，直接搜山就好了，”汪燦似乎被她對稱呼的執著氣笑了，有心找回場子似的捏著她的下巴，手上卻沒用多少力，也很快就松開了，“天亮之前是最冷的時候，你找個避風的地方，別著涼。”
汪熒欣然采納了他的建議，汪燦連夜帶隊搜山，她就自己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待著，天還不亮的時候，她聽見汪小媛離開了先前藏身的位置。
——這個時候離開隊伍，只有可能是獨自前來送死。
汪熒嘆了口氣，主動找過去，大大方方地站在汪小媛面前，明知故問：“小媛姐，你是來找我的嗎？”
汪小媛看清是她，立刻將槍口下垂，認真地說：“汪熒，我是來向你告別的。”
“你想好了？”
汪小媛低著頭不看她，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丁區六號，”汪熒突然說，“那裏正好是我負責的區域，你們有機會一起離開。”
不等對方回應，汪熒又說：“黎簇醒了，他也在找你。”
汪小媛目光閃動，匆匆給了她一個擁抱，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而汪熒也轉過身，慢慢往丁區六號走去。
那天汪熒在丁區六號的圍墻邊上等了兩個小時，她身上的制服已經被風吹透了，可是太陽出來的時候，又一點都不覺得冷了。
她背靠著圍墻，仰著臉沐浴陽光，被太陽曬得昏昏欲睡。
直到遠處槍聲混雜著黎簇的咆哮，隨風灌入耳朵，黎簇大吼要走一起走，撕心裂肺的呼喊幾乎讓群山動容。
汪熒楞了一下，立刻跳起來，從所在位置狂奔。
——藍牙耳機裏，汪先生已經第二次催促汪燦開槍了，可是不知道什麽原因，他一直沒有行動。
再快一點，來不及了……
汪熒跑得太急，呼吸裏全是鐵銹味，她知道命令只會下達三次，如果汪燦仍然拒不執行，任何人都有權取而代之。
汪燦會對叛徒手軟嗎？汪熒不敢賭，她只有搶在汪燦動手之前，按下他的槍口才能安心。
第三次命令下達時，她已經能看到汪小媛藏身的那個土坡了。
可就在這時，M24的子彈撞擊底火，對面樹林中的狙擊手睜大眼睛，目送著子彈在空中運行的軌跡，擊中女孩的太陽穴。
血瞬間潑灑出來，黎簇的哭聲嘶啞，悲慟回蕩在樹梢之間，震落枯葉簌簌。
汪熒被石頭絆了一跤，心臟鼓噪著幾乎不堪重負，可她仿佛無知無覺，只知道爬起來繼續奔跑。
汪小媛被一群人圍在中間，那些人都曾經是她的同伴，其中或許有人還短暫地愛慕過她，可是幾秒前還鮮活漂亮的生命就這麽消散了，現在每個人都用槍口指著她。
即使作為最初和她一起接受訓練的同期學員，汪燦也只是蹲在死不瞑目的少女旁邊，不冷不熱地感嘆了一句什麽，然後親手為她合上了眼簾。
讓人把她的屍體擡走，就是對她後事的全部交代了。
汪熒沖下山坡，途中就將自己的耳機扯下，扔在地上狠狠踩碎，不管不顧地按住汪燦的肩膀，把他壓在地上，幾乎壓制不住自己心底迸發出來的暴怒：“你殺了汪小媛！你沒有自己的判斷嗎？”
她選擇的位置不是要害，汪燦想要擺脫她的壓制是很輕松的，但他的第一個反應是關閉藍牙耳機，確保他們交談的聲音不會傳到汪先生耳朵裏。
“這是命令。”汪燦平靜地說。
“好，是我打算放走他們的，現在打開通話，下一個命令就會是讓你殺了我，”汪熒看著他，眼睛血紅，“你動手吧。”
她抓起藍牙耳機，剛要按下通話鍵卻被汪燦攥住了手腕。
“你走吧，離開汪家，你可以換一種活法的，”汪燦搶過她手裏的耳機，遠遠扔了出去，“想要自在地活著是沒有錯的。”
其實他剛才猶豫著沒有開槍，就是想起了汪熒說的話。在那個山洞裏，她的眼睛太過漂亮，描述也很難讓人不心動，他說會考慮，也只是怕自己答應得太快太掉價而已。
“那你呢？”汪熒不依不饒。
“總要有人留下來料理殘局，”汪燦長久地註視著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是不可能用槍口對著她的，“我還有沒做完的事。”
他重新架起狙擊槍，但在他們爭執的過程中，黎簇的身影已經隱匿在深林之中了。
“跟我一起走好不好，不要再考慮了，”汪熒掰過他的臉，勒令他看著自己，“你不是也喜歡我嗎？”
汪燦有些哭笑不得：“這是兩碼事。”
——他是汪家人，不該動感情，也沒奢望過會得到回應。
就像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只需要嚴格執行，不該有多餘的感情。
“這就是一回事！”汪熒認真地問，“你只需要回答，想不想跟我一起走？要說實話，我聽得出你是不是在說謊。”
汪燦被她逼問到近乎無措，他很少像這樣落於下風，可在汪熒面前，他好像總是心甘情願地丟盔卸甲。
汪熒盯著他的眼睛，突然湊上前去，也不知是想咬他，還是要親吻他。
可是汪燦抵住她的肩膀，輕輕推開了她，垂著眼睛再次重覆道：“你走吧。”
他的手繞到汪熒身後，似乎想要擁抱她，汪熒順從地沒有反抗，卻被他捏住了後頸。
不能暈過去，汪熒意識混沌地想，外面有人來了……
可她累得說不出話，沒辦法發出預警了，只能任由汪燦抱起她，輕輕把她安置在樹下。
汪熒試圖捏住他的衣角，可惜抓了個空，費力地保全了一絲清醒，將袖中滑出的匕首緊緊握在手心。
直到十幾分鐘後，來自主樓的爆炸聲徹底將她震醒。
惦記著汪小媛讓她阻止毒氣擴散的囑托，汪熒草草包紮了手掌，避開混戰摸進了主樓，直奔汪先生的辦公室。
九門的人進來時簡單粗暴地拉了閘，門禁系統已經失靈了，到處都是一片狼藉，或許還用了□□，原本該是通路的地方被堵住了，她花了點時間才來到目的地，裏面三個人已經戰了半天，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彩。
“黎簇？你們怎麽沒走……”汪熒瞥見蘇難從抽屜裏摸出剪刀，情急之下抄起桌上的鋼筆扔了過去，正中蘇難手腕，“別殺他！”
黎簇費力地踹開汪燦，聞言大吼：“他殺了沈瓊！你攔著我報仇，你也是幫兇！”
“對！是我告訴她丁區六號有缺口，讓她和你一起離開，我當然是兇手，”汪熒將右手背在身後，橫貫手掌的割傷仍在滴滴答答地淌著血，她劇烈地喘息著，“還有，我不是來救他的，我是來阻止毒氣蔓延的！”
汪燦眼裏的光黯淡下去，但汪熒冷著臉不看他，徑自走到電腦旁邊輸入密碼，黎簇費力地扭過頭：“密碼是什麽？”
屏幕上鮮紅的“密碼錯誤”字樣不停閃爍，汪熒楞住了，一時間忘了汪燦和她立場相悖的事實，仍然下意識地看向他尋求答案：“不是汪小媛嗎？”
可她看到的卻是蘇難舉著染血的剪刀，一下又一下地紮進汪燦側頸。
那一瞬間，心臟像是被重錘猛擊，汪熒毫無防備地跪坐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鮮血。
……救不成了，她誰都救不成。
她沒能關掉程序阻止毒氣釋放，汪燦也必死無疑。
汪熒掙紮著站起來，卻被爆炸產生的氣浪掀翻，世界在她眼前如沙粒般消解遠去。
不知過了多久，汪熒艱難地坐了起來，背靠著桌角才能支撐住身體：“燦哥兒？汪燦，還醒著嗎？”
她小心控制著自己的表情，剛才那次爆炸可能把她的肋骨震斷了幾根，動一下就痛得要命。
汪燦沒有回答，頸動脈上的傷口太深，手指根本捂不住，心臟超負荷運轉泵出的血液從他指縫間漏下，他的手指不住地痙攣。
——快走！
——快走，離開這裏！
暗號敲得又急又兇，他瞪大眼睛努力看向汪熒所在的方向，滿眼都是催促。
毒氣馬上就要漫上來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我走不了啦，你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更多的血從汪熒嘴角流了出來，這樣的出血量恐怕已經傷及內臟了，即使她是經過千錘百煉的實驗體，或許能以極低的生命體征茍延殘喘一段時間，但在醫療資源匱乏的現狀之下，生還的概率也非常渺茫。
——對不起。
汪燦頓了頓，顫抖著手敲出這個暗號。
至於他想說的是對不起，我殺了汪小媛；還是對不起，我沒和你一起走，害得你也死在這裏……都已經不重要了。
“收到，現在我幾乎原諒你了。”汪熒笑著擦了擦臉，開始慢慢往他那邊爬。
辛辣的氣體灌進鼻腔，毒氣還是蔓延上來了，汪熒很快就意識模糊，眼睛也漸漸看不清楚了。
最初她還能聽著汪燦敲暗號的聲音調整方向，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手指敲擊地面的聲音停了，就連心跳聲也戛然而止。
汪熒又循著記憶往前挪了幾寸，終於脫力地伏倒在地上，再也沒能爬起來。
——九門與汪家的爭鬥結束在那個春日，而他們被埋在被毒氣灌滿的廢墟裏，到最後也沒能拉住對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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