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縫隙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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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隙取物】

溫泉中的水被換過一輪,溫度也降了下來,水面蒸出的熱氣已經很微弱了。

汪十方經過這天然桑拿的洗禮,油得打綹的頭發軟塌塌地貼在頭皮上,更顯得精神萎靡,偏偏旁邊還有個汗如雨下的汪沛金,暖烘烘的臭味撲面而來,簡直快要把他熏窒息了。

盡管沒了可怕的高溫,但洞穴內的空氣仍然以潮熱為主,汗液一時半會蒸發不了,黏在身上十分難受,汪沛金自己也有點受不了,謹慎地伸手去試水溫,卻被汪十方一把拉住。

汪十方慢條斯理地從包裏掏出試紙伸進水中蘸了蘸,拎出試紙等了半晌,這才優雅地示意水質過關。

得到他的允準,汪沛金迅速撩起一捧水拍在臉上,嘴巴還噗嚕噗嚕地吹著水,把水甩得滿地都是。

汪十方看著他笨狗似的粗魯動作,只想裝作不認識。

“呦,講究啊,”黎簇失笑,“怎麽,還怕他毀容啊?”

“要下這種野溫泉,小心點總是沒錯的,”汪十方用餘光瞟了眼汪燦,皮笑肉不笑,“現在水裏可沒有活物了,我們聽指示辦事的,總得對自己負責不是?”

話音剛落,汪沛金已經一個猛子紮進了溫泉裏,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快樂地招呼道:“十方哥快下來,這水泡得好舒服!”

汪十方心中大罵這人能不能有點憂患意識,還當這是大澡堂子呢?可是一想汪沛金平時的德行,倒是也沒什麽不合理的地方。

汪小媛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心裏在打什麽小九九,不僅揚聲附和還頗為標準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楞是沒給他再出言推諉的機會。

於是汪十方又磨磨蹭蹭地做了十幾分鐘拉伸,這才不情不願地下了水。

汙水排凈之後,水下景象盡收眼底,潭底靜靜屹立著一座拱型黑礁,尺寸之大似乎可供黿鼉容身。

不過由於視角受限,從岸上並不能看清全貌,只能看到礁石中空,汪十方他們正一路向著礁洞潛游。

鑒於他們兩個的泳姿實在是不夠養眼,汪小媛興致缺缺地移開眼,托著下巴問:“說吧,你們兩個怎麽想的?”

——下水的那組沒有通訊設備,被問話的對象就只能是汪燦和汪熒了。

黎簇心裏咯噔一下,心說她終於也到了八卦起來不分場合的地步了嗎?這是可以問的嗎?

“那我換個問法,汪熒情況很不好對不對?”汪小媛臉上殊無笑意,語氣也不覆之前的輕松,甚至稱得上是質問,“為什麽不讓他們知道?”

黎簇松了口氣,把那個暧昧的說法替換掉之後就很好理解了。汪十方雖然選擇服從命令,但是不難看出他是帶著怨氣的,一路上有兩個外勤成員保駕護航,他已經想當然地認為沖鋒陷陣的事情輪不到自己頭上,尤其是汪熒看上去分明一切正常,並沒有換替補上場的必要。以他小心眼的程度,想必是覺得自己被職場霸淩了。

汪燦用舌尖頂著牙齒,下頜的線條因此繃得很緊,他冷冷地盯著汪小媛,並沒有回答。

他不會在這種事上撒謊,這個反應多半是默認了。

汪小媛有點急了,可就在這時,汪熒大概是覺得冷,又無聲地往汪燦身邊靠了靠,半闔著眼將下巴擱在他肩上,朝向屏幕的小半個側臉疲憊又慵懶。

目睹了這一幕的汪小媛當下就忘了自己心裏還窩著火,手一抖居然按下了截屏鍵,一邊覺得可惜一邊手忙腳亂地取消保存,同時還不忘吐槽這是什麽角度,你們是在拍情侶大頭貼嗎?

網絡信號似乎有一瞬間的中斷,屏幕裏的圖像重覆了一次,這下汪熒完整地讀到了她的口型。

“暫時死不了,他們不用知道,”汪熒說話的聲音很輕,“比起這個,從剛才開始信號就不太穩定,通話可能堅持不了多久了。”

“你這麽一說,好像是有這麽回事,”汪小媛調出屏幕角落裏的參數掃了一眼,瞳仁反射著屏幕的亮光,公事公辦道,“這邊一切正常,問題應該出在你們那邊。溫度、濕度,或者磁場,都有可能影響信號,中繼器還有備用的嗎?”

汪熒:……

一說正事學霸氣場就撐起來了,如果她還以沈瓊的身份生活,應該會在實驗室裏從早泡到晚吧……

“上次教官帶隊的時候中繼器充足是因為苦力夠多,他們只有四個人,又沒有機器貓的四次元口袋,再怎麽努力塞又能有多少?再說外面全是水銀蒸汽,想出去拿幾個都……喔!”黎簇瞪著突然從水潭裏浮起的兩個人頭,“嚇死我了!你們這麽快就上來了?”

“洞口被堵死了,只留下一條縫,我們擠不進去,”汪十方手腳並用地往岸上爬,出水之後就迅速甩掉面鏡拯救不堪重負的鼻梁,精疲力盡地趴在地上,“這絕對是被設計好的,石塊堆得很有章法,如果強行移動石塊清理出通道,會再次引發水底地震,那就徹底出不去了。”

“你們不是有雷丨管嗎,炸出條路來很難嗎?”黎簇不解,“沒記錯的話你們的任務是要從水下撈一件東西上來,但你們是空著手上來的,怎麽,二位是去觀光的嗎?”

“你說的應該是個盒子吧,看見倒是看見了,但是那個縫實在太窄了,十方哥伸手進去試了,肩膀還沒過去就被卡住了,”汪沛金嘟囔道。

“嘖嘖嘖,你們這不行啊,是不是該減肥了?”黎簇半開玩笑地耍貧嘴,同時露出那種“壞學生”專屬的微笑來,少年氣十足,在學生時代,像他這樣有些英俊的男孩子總是很受歡迎。

“媽的,你行你上?”汪沛金被戳到痛腳,立刻罵了出來。

汪熒勉強站了起來,但汪燦比她動作稍快一步,托著她的手肘扶了一把,然後開始小幅度地擰肩,渾身的骨骼發出輕微錯位的聲音。

“縮骨下水?”汪小媛看到他的動作,明顯楞住了,“建議不要,沒有尺碼合適的潛水服給你,而且水壓會對你的骨頭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

“我有分寸。”汪燦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事,可是眉心越蹙越緊,額頭上不知不覺地浮起一層薄汗,可見他並沒有熟練掌握縮骨這項技能,甚至正在承擔錯誤嘗試帶來的後果。

汪熒伸手搭上他的肩,手上使了個巧勁,把剛有點起色的骨頭覆位。

即使關節覆位的疼痛只是一瞬間,但這一下也夠實誠的,汪燦雖不至於疼到表情扭曲,也免不了反應大些,極輕地嘶了一聲。

汪熒仰著臉直視他的眼睛,聲音輕飄飄的:“不讓我試試嗎?”

她的手一直沒有松開,汪燦知道她是在借力保持平衡,於是也不動聲色地給予她支撐,目光沒有一刻從她臉上離開。

“我進不去的地方,你縮骨也進不去,節省點體力不好嗎?”汪熒頓了頓,嘴角慢慢彎了起來,“我以為你至少會在我不行了之後再想別的辦法。”

汪燦:……

用這種輕松的語氣預設自己的身後事,一點都不好笑。

“按照規矩,搭檔應該一起下水,但以我目前的體力,只能支撐我把下面的東西拿上來,所以,我希望你能在岸上接應我,比如……拉我一把,”汪熒貌似隨意地在他肩上拍了兩下,旋身走向自己的裝備包,“就這麽決定了。”

微涼的觸感還停留在皮膚上,汪燦後知後覺地讀出了那個只有他們二人知道的暗號。

——最簡單的頻率,代表著“再見”。

她邊走邊把披散開來的頭發隨意束在腦後,麻利地把自己套進了潛水服,像只飛鳥那樣輕盈地躍進了水裏。

被衣料摩擦的疼痛在入水後立刻得到了緩解,汪熒泡在溫泉裏,被劇痛抽幹的力氣一點一滴湧回身體裏。

原來是這樣。她好像有點想明白了,原來一個熱水澡就足以抵消那支藥劑帶來的折磨。

可是當初在她試藥的過程中只有無休無止的嚴苛訓練,汪家人從來沒有給予她應有的照顧……

汪熒在水中翻了個身,四肢努力地撥著水,配合潛水服上綁的鉛塊不斷下潛,很快就看到了汪十方他們所說的縫隙。

她把手伸進去,輕輕松松地摸到了縫隙後的盒子,然而就在她將目標移開原處時,下方由石塊堆疊的平臺轟然倒塌。

汪熒迅速抽回手來,分不清此時的暈眩是由於缺氧還是來自水底的震顫,她咬牙將那個盒子緊緊抓在手心,卸掉所有鉛塊不斷上浮,由於用力過猛,手指似乎又開始流血了。

浮出水面時她已經不太清醒了,只來得及將手裏的東西推到岸邊,自己卻沒力氣再爬上岸了,就保持著那個姿勢無知無覺地摔回了水裏,頭發披散開來,被水洇成濃重的墨色,更襯得她臉色慘白。

通訊早在剛才那次震動中徹底斷了,汪燦根本顧不上其他,毫不猶豫地跳進了水潭,托著已經陷入昏迷的汪熒浮出水面,屈腿用膝蓋墊在她腹部,幫她吐出吸入氣管的水,又不住地給她揉搓手心,可是汪熒一直呼吸微弱,沒有轉醒的跡象。

汪沛金已經制好了雷丨管,猶豫了一下沒敢過去打擾,汪十方卻直接從他手裏接過雷丨管,走過去翻了翻汪熒的眼皮,嘆了口氣:“她不行了,我們不能帶她回去了。”

事到如今,他也想不出什麽委婉的措辭了,在他的認知裏,失去行動能力的人被同伴扔下是件再合理不過的事情,汪燦身為組長,必須做出正確的決斷。

汪沛金在一旁聽了也有些意外,想勸卻又不知道怎麽開口,急得抓耳撓腮。

“一起來的,就要一起回去。”汪燦瞥了一眼他手裏的雷丨管,聲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我是在代表運算部門通知你,”汪十方的調門也高了,直接將手裏的東西擎到他面前,“汪燦,你要違抗命令嗎?”

汪燦瞪著他,眼中猶如燃著鬼火,汪十方雖然氣場比他輸了一大截,但仍然梗著脖子強撐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長達十幾秒的沈默讓汪沛金如坐針氈,幹脆自己尋了個差事,支吾了一聲,主動拿了雷丨管潛下水開路。

爆鳴聲被潭水削弱了大半,汪沛金浮上來,一句“成了”還沒說出口,就聽見汪燦突兀地笑了一聲。

他惶然望去,只覺得那笑容中隱含的煞氣見所未見,竟逼得汪十方倒退了一步。

“需要我提醒你嗎?”汪燦嘴角噙著近乎猙獰的笑意,不帶任何感情地說,“我才是行動的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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