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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擊黿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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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擊黿鼉】(上)

其實用不著她提醒,黑潭中緊接著就翻起黿鼉龐大的身軀,被它帶起的水浪幾乎掀到洞頂,汪燦就站在它的路徑上,險些被這招泰山壓頂壓個正著。

好在他對肌肉的控制力驚人,不假思索就往旁邊側手翻出,之後又接了個後翻拉開距離,迅速撤到了安全距離,順勢端起M24,面若寒霜地扣下了扳機。

汪十方現在腦子裏回蕩著的全是他先前的恐嚇,哆哆嗦嗦地舉起92丨式,閉著眼就開始消耗子彈,扳機都快要搓出火了。

由於過於用力,他食指的指甲不知什麽時候從中間斷開了,湧出的粘稠血液把扳機浸潤得直打滑,但是由於腎上腺素的作用,他居然完全沒覺得痛。

一時間子彈齊發,三支槍管同時噴吐火花。

黿鼉吃痛,張嘴咆哮時露出口中的嫩肉,這本該是個攻擊的好時機,但它咆哮時非常雞賊地向天仰脖,以頸部的堅韌鱗甲直面子彈,這樣一來所有的攻擊都無法對他造成什麽實質上的傷害。

它似乎被輪番的槍擊激發了兇性,不再想著往水裏縮,一旦槍聲稍弱,它就挪動著笨重的四肢往岸上爬。

見此情景,汪沛金罵人的詞匯和子彈一起瘋狂往外蹦,措辭臟得不堪入耳,還好在膛口噪音下聽不分明,不然要是這些臟話一字不漏地被設備收音了,這短短幾十秒就足夠他把幾個月的品行分全部扣光。

汪熒從水中出來之後就脫力地伏在地上,久久不能動彈,此起彼伏的爆鳴聲經由地面傳導,像是重錘在撞擊她的胸膛,她好不容易積攢起行動的力氣,卻只是動了動手指。

所謂筋疲力竭大概就是說她現在的狀態了。

呼吸被地面反射回來仍然滾燙,可能是有溫泉的緣故,這裏的地面溫度略高,像是開了地暖的效果,但汪熒的身體卻是冰冷的,水分蒸發時不留情面地帶走她身上最後的熱量。

失溫到一定的程度,她反而覺得沒有那麽冷了,這完全是神經中樞紊亂所產生的錯覺,在這種虛幻的溫暖中,她艱難地扯掉了外層濕淋淋的制服,緩慢但執拗地朝著裝備包的方向爬行。

出發前汪小媛教了她一個生存技巧,外勤部門出任務時習慣在汪家制服裏面再穿一套自己的衣服,這樣如果被九門的人註意到,大可以完成快速便裝藏匿行蹤。當時她說得一本正經,汪熒只能照辦,沒想到居然在出乎意料的地方派上了用場。

但汪熒在基地裏沒什麽私人物品,除了病號服就是用於換洗的制服,為了不駁汪小媛的好意,她從一眾長度不夠的長褲中選了條至少不會影響活動的牛仔短褲,搭配起來青春活力嚴重超標,唯一的問題是可能沒什麽人會在大冬天穿成這樣出門……

四肢酸軟的感覺還沒有消失,汪熒爬得很吃力,她雖然瘦削,但是經過特訓錘煉的肌肉有著相當漂亮的線條,這就導致她爬行的姿勢在旁觀者的視角裏其實是美感大於詭異的。

所以當汪沛金餘光裏看見那抹素白,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咽了口唾沫,隨著變得粗重的呼吸,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爬至全身,接著崩潰大吼:“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脫給誰看?!”

雖然他努力想要收斂本性的時候表現就已經足夠惡劣了,但他真情流露時還是無恥鄙陋到令人作嘔,平時腦袋裏都在想什麽東西一目了然,這句話連汪十方聽了都有些不舒服,即使同為雄性動物,他也覺得這句話過於齷齪了,甚至隱約有種想要跟他割席的沖動。

然而汪沛金自己完全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倒也未必是對汪熒這個人有什麽非分之想,但是在他的認知裏,這種上不得臺面的低俗玩笑是可以隨便開的,並不值得上綱上線,仿佛女性天生就該被評頭論足。

直到槍口抵在他的心窩處,開過槍後的餘溫隔著衣服,幾乎烙掉他的一圈皮肉。

在他驚恐的目光裏,汪燦冷冷地將槍口上移,極其準確地在他衣領處停住了,然後不緊不慢地往彈倉裏壓入新的子彈,全程一個字都沒有說,仿佛指揮官恰好需要配備一個協助他裝彈的助手,並沒有摻雜什麽私人情緒。

但在汪沛金看來並不是這樣,他僵著脖子一動也不敢動,只有眼神左右亂瞟。真正的危險來臨時人是騙不過自己的,他毫不懷疑,這時候只要自己的喉結滾動一下,恐怕就會聞到燒焦的肉香。

——他有強烈的預感,如果不出意外,槍管最終應該是要塞進他嘴裏的。

他從來沒見識過那麽暴烈的殺心,恐懼在一瞬間達到頂峰,他幾乎跪了下去,卻被槍械頂得動彈不得,只有臊膻的液體順著褲管流下。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汪燦嫌惡地將他推到旁邊,錯身時順手在他槍身處一抹,輕松褪下了打空的彈匣,瞪著他一揚手,彈匣沿著拋物線沈進了水裏。

彈匣與水面相擊時發出“咚”的一聲,破開一圈圈漣漪向外擴散,在當前的環境裏輕微得幾乎可以忽略,但是汪沛金確定自己聽到了,就像他剛才在潛意識裏已經絕望地篤定了自己的喉嚨會被子彈洞穿……

“阿金!”戰線上缺少了汪燦這個主力,汪十方手裏的92丨式無論是威力還是氣勢,都比另外兩支槍差一大截,眼看著黿鼉大半個身子都出了水,汪沛金卻還在發楞,他不顧形象地大吼,“別發呆了!支援!支援!”

在一聲聲的喝令中,汪沛金劇跳的心臟終於歸位,尚且來不及蓬生出劫後餘生之感,軀體卻已經循令而動,沖著上岸的怪物猛扣扳機。

砰——

空響。

他楞了楞,搶在汪十方發飆之前手忙腳亂地裝好新的彈匣,結結巴巴道:“來、來了……”

身後稀稀拉拉的槍聲終於並為和聲,汪燦也終於將染著自己體溫的外套披在了汪熒身上。他不確定汪熒這個時候究竟是什麽情況,甚至做好了要動用武力也要讓她做好保暖的準備,還好汪熒沒有感受失衡到再次脫掉衣服。

外套不夠大,她只能抱著膝蓋蜷縮成一團,盡量讓全身都被包裹嚴實,露在外面的臉蒼白得像是結了一層冰。

汪燦飛快地從自己裝備包裏掏出幾個暖貼,隔著外套分散貼好,盡最大努力幫助她快速恢覆體溫。

他麻利地檢查了汪熒的瞳孔狀態,又拍了拍她的臉,試圖將她從意識混沌中喚醒。

汪熒仍然揪著外套發抖,感受到他的動作,費力地擡了擡眼皮算作回應。

嚴重失溫的人需要保持意識清醒,一旦昏睡過去就很難再有奇跡發生,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問一些需要動腦子回答的問題,讓她一直說話,背誦字母表和乘法口訣表這種可以通過機械記憶作弊的問題都不會在考慮範圍內。

汪燦的大腦高速運轉,不斷地給自己拋出問題又依次否定。這時候他應該問什麽?讓她背圓周率嗎,可是她會背圓周率嗎,誰會訓練她把圓周率背到小數點後好幾百位?

他難得焦灼地舔了舔嘴唇,單憑另外兩個隊友恐怕無法牽制黿鼉太久,眼下最大的問題還沒有解決,他能在這裏逗留的時間不多。

槍聲驟然減弱,汪燦無需回頭就聽出是汪十方的子彈告罄,他的子彈早在巽羽那裏就消耗得差不多了,現在那把92丨式徹底成了擺設,就連給黿鼉當點心都不夠塞牙縫。

扣著M24槍身的指節用力到泛白,汪燦知道自己不能再浪費時間了,最後他伏在汪熒耳邊,脫口而出的問題沒有任何技巧:“汪熒,我是誰?”

汪熒竭力仰起臉,雙目無神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汪,燦……”

從她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汪燦霎時睜大了眼,懸在胸腔裏的那顆心臟似乎被無數細絲拉扯著割出口子,從中溢出的則是難以言表的酸澀。

“你……回去,快……去,”汪熒眼前模糊一片,用極低的音量喃喃,“汪十……方,沒有,子彈了……”

“你剛才,問、問我……問題,我自己……想,”因為寒冷,她的牙齒還在咯咯打架,但確實是在努力逼著自己說話,“胡、胡蘿蔔,牛肉,辣椒……豆,芽。”

汪燦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開始說起這些,正常來說要報菜名也是蒸羊羔蒸熊掌那套貫口,難度系數還會稍微高一點,可那也是可以靠機械記憶背過的,對於保持清醒沒什麽幫助。

“幹花,川、川崎玫瑰,雪,打雪仗……”

“砂糖橘,冰糖……葫蘆,柿、柿餅。”

汪燦聽到這裏,突然楞住了。

——原來汪熒說的那些事物都是之前和他一起經歷過的,她現在動腦子去想的所有事都與他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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