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應激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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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激反應】

隨著通訊設備裏的電路停止工作,電流發出的細小的嗡嗡聲也消失了,四周一下子變得非常安靜,心跳聲就顯得格外清晰。

在場的除了汪燦,都沒有機會能經常見到汪先生,尤其是汪十方,突然有資格直接和首領對話,難免有些惶恐,一直低著頭就沒擡起來過,緊張得像是要上臺演講,那叫一個心潮澎湃。

汪沛金倒是還好,汪先生一貫的說話習慣是中英夾雜,這也不是能讓他隨時提問的場合,他本來做好了聽天書的準備,沒想到這次通話時間很短,他幾乎能聽懂全部,這給了他莫大的鼓舞。

從攝像頭前離開的時候,汪熒不經意地掃了眼汪沛金的臉,二人視線相撞的瞬間,後者不自覺就抖了一下。

——她依然蒼白孱弱,如同易碎的冰雕,但是眼神中冰冷的壓迫感令人窒息。

汪沛金忽然有些後怕,他見識過汪熒的實力,如果他剛才膽敢有什麽逾越的舉動,這麽近的距離,說不定真會被她捏碎喉骨。

這樣想著,他的心跳又開始加快,不過這次純粹是因為驚懼。

汪熒察覺到他的心跳又發生了變化,無意關心他的心理活動,只是漠然地移開視線,退開前虛虛握了一下汪燦的手臂,輕聲說:“你過來一下。”

說完,她徑自走開,回到自己剛才休息的位置坐下,略擡了眼看人,倒像是一種無聲的催促。

汪燦挑高了眉毛,一點頭算是回應,示意汪十方他們自行休息,擡步便走了過去。

——汪熒剛才主動在汪先生面前扯下了繃帶驗傷,這時候的確是該重新包紮一下傷口。

大概是先前的畫面太過震撼,鬼使神差般,沒有得到召喚的汪沛金也想跟過去,可他腳步才一動,汪十方就輕咳一聲:“阿金,你來。”

汪沛金猶豫了一下,還是回到自家搭檔這邊,但他仍不死心,抻著頭總往那邊張望。

汪十方恨鐵不成鋼,壓低聲音呵斥道:“你去幹什麽?他們歡迎你嗎?”

他拍了拍汪沛金的後脖頸,強行讓他停止窺探別人隱私的行為,然後一臉鄙夷地低下頭,看著對面某個不安分的器官:“管好你的腦子,在這裏動了賊心,沒人救得了你。”

——雖然理論上是二對二,可是真動起手來誰輸誰贏一目了然。

想起那對冷極的眸子,汪沛金戰戰兢兢地吞了口唾沫,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強行將那些齷齪的念頭從腦袋裏抽離出去:“記……記住了。”

汪十方見他表態了,欣慰地關閉了自己的手電,枕著背包躺下,幽幽地嘆氣:“珍惜這八個小時吧,之後可就沒這麽舒坦了。”

於是汪沛金也有樣學樣,背對著遠處的光源躺好了,兩組搭檔各自占據一個角落,互不幹涉。

汪熒將外套徹底脫掉,只剩下貼身的小背心,用牙齒咬著繃帶給自己包紮。

因為她擡手的幅度很受限制,動作因此顯得有些遲緩,但是因為她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沒什麽表情,看不出一點焦躁,又莫名透出些許寧靜出塵的禪意。

汪燦在她面前蹲下,自然地伸手接過繃帶:“不是叫我來幫忙的嗎?”

汪熒的目光停在他手腕上。

下一秒,汪燦抽手,但汪熒的速度更快,瞬間就抓住了想要抽離的指尖。

汪燦一怔:“你……”

“別動。”她頭也不擡,輕輕托住汪燦的手心,使他的腕部保持放松的狀態,擡高至心臟以上。然後保持著這個角度不變,手指貼著他的掌心向後移,最後只用無名指墊在掌根處,雙手小心翼翼地撐開袖口,將袖子往上卷,露出鮮血淋漓的右手腕。

——剛才那些魚鉤在汪燦腕部留下了數道長短不一的傷口,顯而易見的是,每一條都曾深深地嵌進肉裏。

手腕中間那道傷痕是最深也最長的,目測有十幾厘米,要是角度再偏一點,就會割斷他的肌腱。

汪熒看著那些傷口,臉上流露出一種痛楚的表情,用手電筒一一照過那幾條血痕,每檢查一處,臉就白上一分,直到全無血色。

但就算這樣,她拉住汪燦的那只手也仍然是穩的。

汪熒深吸一口氣,隔了很久才呼出來,單手去翻醫藥箱,竟然一下子碰倒了藥瓶,摸索了幾下才抓到手裏。

由於姿勢別扭,汪燦沒法去幫她撿藥瓶,但是左手下意識地握住了她的右腕,感覺到她只是虛弱地掙紮了一下,甚至沒有力氣做出第二個表達抗拒的動作。

這不對勁。

汪燦想了想,幹脆松開了她的手腕,轉而捂住她的眼睛。

他知道有些人暈血的癥狀比較特殊,開膛破肚都面不改色,看到手指被割出一個小傷卻會頭暈惡心。

但他不確定汪熒是否屬於這一種,在汪家人接受的訓練裏,克服對血液的恐懼算是最基礎的一種,而且她在巽羽背上時,手腕上也被鱗片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劃傷,分明沒有這麽大的反應……

汪熒緩慢地呼吸了幾次,仰頭躲開了那只遮擋視線的手,一鼓作氣地旋開瓶蓋,將止血藥仔細地撒在他的傷處。

最深的那道傷口還沒有完全結痂,稍微一動就有血滲出來,藥粉很快就被血洇成暗色,她不得不重新再上一次藥。

這不是多麽困難的工作,但她的指尖冰涼,連瓶身握在手中都是暖的。

“還好沒有傷到動脈,”她將汪燦的手腕用繃帶一圈圈纏好,神情懨懨地說,“不想讓手廢掉的話,就先保持著這個姿勢吧。”

汪燦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反問道:“這個姿勢?”

——汪熒還在盡職盡責地托著他的右手,防止他亂動時再讓傷口裂開。

汪熒:……

“還是說你更喜歡這樣?”她的手指從汪燦手心蹭過,最後矜持地停留在他的指尖,拇指搭著他的手指背面,面無表情道,“要對你行吻手禮嗎,我的公主殿下?”

汪燦舔著後槽牙笑了笑,擰著她的下巴道:“不錯,看來我平時對你足夠好,你現在一點兒都不怕我了。”

汪熒一偏頭,瞟著他的手腕不作聲,意思是不跟傷員計較。

汪燦自討沒趣,用指節蹭了下自己的鼻梁,看見制服外套攤在一邊,順手拾起來給她披上。

兩個人現在都只有左手能自由活動,相互配合著笨拙地完成了這個動作,汪熒攏著衣領,盡量大面積地裹住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膚來保暖:“你的體質比我好,但一段時間之內最好不要再動了,我會盯著你。”

“怎麽不見你對自己這麽上心?”汪燦見她說得一本正經,忍不住皺起了眉。

她從汪先生那裏爭取到了八個小時休息時間,但要想在這個期限之內完全恢覆狀態是不可能的。

“我的傷口愈合得慢,小傷沒事,這種程度就比較麻煩,”汪熒顯然已經習以為常,毫不退縮地望著汪燦的眼睛,“不過沒傷到要害,不會太耽誤進度。”

汪燦看了她一會兒,低低笑出聲來:“你知道你以現在的狀態說這句話,多沒有說服力嗎?”

“那你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特別像擡杠嗎?”汪熒的語調無比平靜,“我不記得止血藥中含有令人亢奮的成分。”

片刻沈默之後,汪燦清了清嗓子:“不說這個,我看過你的評估報告,除了健康狀況,得到的評價都很高。”

其實在這個任務小組中,只有汪沛金的評價稍低一些,他用了幾年的時間都沒有戒掉煙酒,因此被認為意志力薄弱、過分追求快感,但仍屬於“可培養”的範疇。

黎簇剛被帶回基地時也有專人為他做了評估,他的評估結果才是真的慘不忍睹,基本沒得到幾句正面評價。他本人對此顯然不太認同,認為那是對他人格的誹謗。

汪熒帶著疑惑點了點頭,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要聊這個,在她的認知裏,最終能夠留在基地裏的人,至少評估報告上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但是根據你剛才的表現,見血後存在應激反應,和報告上不符。”

汪熒瞇著眼看他,好像覺得有些荒謬:“恕我直言,我們接受的是同樣的測試,每個人的表現如何,都會被如實記錄在報告單上。”

外出執行任務前會再做一次心理健康評估,其中就包括對應激水平和應對能力的評估,最終由運算部門出具報告,整個過程都是在教官及隨機一位運算部門成員的監督下進行,絕沒有作弊的可能。

頓了頓,她擡起手看了看自己腕上細而淺的血痂,皺著眉若有所思:“如果你是說剛才,我在看到你的傷口流血時確實有種不舒服的感覺,說是應激反應好像也沒什麽問題。”

汪燦:……

倒是沒料到她會這麽直白,這個答案坦率得令人無從招架,細細咂摸,好像還能品出一絲名為“在意”的甜味。

——這種在意恐怕超過了搭檔之間的羈絆。

於是他側過臉去,試圖用頭發遮住發紅的耳朵尖,並未意識到自己嘴角難以抑制地上揚,眼中也盛滿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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