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蟲兒追追(下)

關燈
蟲兒追追(下)

隨著蟲巢中的蟲子越來越少,鎖鏈明顯向我這邊傾斜,我雖然還能坐穩,但也產生了些許危機意識,可是現在實在不是下去的好時機,大批蟲子還在往墻上撞,我自認沒有與它們搶道的勇氣。

往前走是蟲子的老窩,往後退則是它們的歸宿,我進退兩難,只恨自己投錯了胎,有翅膀的生物那麽多,怎麽就不能多我一個?

“別楞著了,趕快下來!”汪十方在劈裏啪啦的蟲子撞墻聲中大吼,“墻壁打通之後,多餘的蟲子找不到目的地,遲早會把我們埋了!”

“你這人忒不講情義,剛才不還愛不釋手的,怎麽變得這麽快,”我像坐著蹺蹺板一樣逐漸下沈,勾著鎖鏈沖他瞪眼,“可不能看人家親戚多你就翻臉不認蟲啊?”

“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耍嘴皮子?”汪十方完全顧不上計較我的調侃,急得直抹汗,“我沒開玩笑,它們繁殖得太多了,早就不止最初開門所需的數量了!”

像是要印證他說的話一般,蟲足抓撓的聲音更加雜亂,好像巢穴深處有更多蟲子蘇醒,正在橫沖直撞著尋找出口。

鎖鏈猛地往下一沈,我心知這不是個好兆頭,不敢再給鎖鏈施加重力,果斷松手自由落體。

一個黑影貼著地翻過來,在我落地的同時將我箍在懷裏,然後擰身向後撤,護著我的後腦勺滾了兩三圈才停下。

我就像是壽司裏面的配菜,這幾圈滾下來已經七葷八素,被人拉著坐在地上還沒回過神來,眼神還是直的:“哪來的滾筒洗衣機,這甩幹功能不錯啊?”

胡話都說完了,我的腦子才歸位,有那麽一瞬間,我無比想要跟著千千萬萬的歸去來蟲一起排隊找個縫鉆進去。

……當然,打消我這個念頭的正是我對於蟲子的恐懼。

我心裏默念“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來平覆心情,一擡頭發現蹲在我對面的汪燦眉骨上有兩道新鮮的血痕,垂著睫毛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就定格在了那兩道傷口上。

——傷痕很細,也很淺,估計是被高速運動中的蟲體邊緣割破的。

也不知道我是怎麽想的,伸手過去給他蹭掉了血跡,他倒是也很給面子,在我收回手之後才把臉轉向旁邊,只給我留下邊緣泛粉的耳朵尖。

我舔了舔嘴唇,心說完蛋了呀,這人一貫不願意將傷口示人,我倒好,看破不說破也就罷了,居然還用行動告訴當事人我看到了,怕不是要罪加一等。

於是他不動,我也不動,場面儼然是小時候玩的“木頭人不許動”決賽圈。

不到半分鐘,我平生第一次玩這個游戲主動認輸,搭著汪燦的肩膀,想借力起身又怕體位性低血壓誤事,只好傾身過去,將額頭貼在自己手背上先緩一會兒:“告訴你們一個壞消息,蟲子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我沒有回頭,只是指了指身後讓他們自行確認。

——墻面上憑空出現了一扇門的框架,縫隙已經被完全填實,歸去來蟲卻不知變通,仍然不死心地按著它們收到的訊息趕過來,撞在前面的同伴身上,大有另砌一堵墻的架勢。

當然,其中還有不少固定不住自己的蟲子摔在地上,又因感受到了適宜的溫度而重新進入休眠。

“不過這也是個好消息,”我微笑著打了個響指,“芝麻開門咯。”

半晌,汪十方謹慎地問:“這扇門需要芝麻才能打開?”

我和他們一起陷入了沈默。

……我倒是不介意抽空給他補習一下兒童故事,但是很懷疑他這沒有童年的腦子會不會宕機。

“不,我是想說你看這些蟲子長得像不像芝麻,”我面不改色地將這茬兒糊弄過去,“咱們是現在就撤,還是你再和它們交流一下感情?”

“你們過來。”汪燦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門邊,梭型的黑亮蟲體猶如子彈般從他身旁掠過,他巋然不動。

我和正要說話的汪十方同時閉了嘴,貓著腰避開飛舞的蟲群,老老實實排隊站好,等著他的下一步指示。

汪燦先將二指搭在墻面上檢查了半天,然後側身示意我上前,於是我理直氣壯地從汪十方身後超了車。

——並不是讓我插隊的意思,而是他遇到了搞不定的狀況,需要換我這個專業的來。

我才剛剛站定,他就將我的右手整個攏住,冷冷地往我身後掃了一眼,輕聲說:“機關失效了,有東西卡住了門。”

“卡門?”我重覆了一遍,差點想哼上一段曲譜,然後才回過神來我倆說的不是一個東西,吐了吐舌頭又問,“要不試試直接推開?”

汪燦一點頭,我試著抽手,他卻沒有放開的意思,我疑惑地瞟著自己的右手:“那你叫我過來是……”

推門這種力氣活,怎麽看都是找汪沛金當幫手更靠譜吧?

“暖手。”他快速吐出這兩個字就抿住嘴唇,北京口音自帶吞字效果,要不是我平時也這麽說話,免不了一頭霧水。

那兩個字仿佛在我心裏點了一把火,何止是手上暖和,我整個人都快要被蒸熟了,簡直不知道應該怎麽面對他,只好低著頭胡亂應了兩聲,無聲咆哮這題超綱了!

我的反應大概完全被汪燦看在眼裏,他哼笑一聲,這才松開了手,招呼汪沛金過來幫忙。

頂著汪沛金充滿探知欲的目光,我故作鎮定地擡手攏頭發,然後手僵在了半空。

——之前搭帳篷的時候,汪燦已經幫我把頭發全部盤起來了。

我不尷不尬地撓了撓臉,心說還好他沒給我梳成和他一樣的發式,不然還真有點像情侶裝……

等等,情侶裝?

我最近這個修辭還真是夠離譜的……

他倆合力將翻門推開一個大約可容一人通行的通道,汪沛金甩了甩胳膊:“不行,推不動了,到了這個程度都進得去吧?”

我嘴角一抽,心說只要他那個身材鉆進去不卡住,我們就都沒問題,轉念一想這算是人身攻擊了,就沒說話。

汪十方與我的想法差不多,但他的表達方式比較婉轉:“阿金,你先過去接應。”

汪沛金很聽他的話,立刻躬身鉆進門後,好像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踉蹌幾步啐了口唾沫,忙不疊地向我們反饋裏面的情況:“是個石像歪倒了,還挺沈,搬不動!”

最後幾個字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似乎說話的人正努力嘗試將障礙物挪開。

汪十方松弛下來,對著門後輕柔道:“別費力氣了。”

洞裏應了一聲,腳步聲往更深處去了。

我象征性地鼓了兩下掌:“不愧是你,訓小弟有方。來吧,裏邊兒請。”

汪十方一哂,從從容容一邁步。

——啪吱。

汪十方僵硬地低下頭,腳下是一只歸去來蟲四分五裂的背板,外骨骼包裹之下的柔軟軀體已經被他踩出了汁水,爛泥一般貼在地上。

蟲體相撞的劈啪聲忽然一窒,靜默壓得人透不過氣來,我下意識地在汪十方肩上搡了一下,將他推向洞口:“快走!”

井然有序的蟲群瞬間就沒了章法,在空中突兀地急轉彎改變了方向,直沖這扇翻門而來。

盡管沒有翅膀,但歸去來蟲的運動神經非常發達,腹部折疊成不可思議的形狀,然後再猛地伸展開,借著這股沖力可以在空中如炮彈般疾射。

這種運動方式主要靠腹部的褶皺不斷起伏來完成,整個動作觀感很差,甚至可以說是有點惡心,如果是在地面上,那它們應該是處於高速蠕動的狀態。

與此同時,半空中那顆萎縮了一半的巨型麥麗素突然垮塌,更多蟲子下雨一樣往下落,一張張鮮紅的口器整齊地對著我們的方向,像無數只惡毒的眼睛。

汪十方面朝著蟲群,已經快要嚇傻了,雙手扒著門框才沒跌倒,以一己之力把門守了個嚴實,汪沛金在裏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焦急地直問發生了什麽。

可是現在哪還有空給他答疑,我一咬牙:“對不起了!”

說完這句話,我擡腿就把汪十方踹進了門裏,聽痛呼的慘烈程度,裏面兩個人好像都摔得不輕。

……愧疚倒是沒多愧疚,我甚至還覺得他應該慶幸踹他的是我而不是汪燦,我這一腳可比汪燦輕多了。

眼看著蟲子逼到眼前,我拉住汪燦的手就要把他往門裏送,然而他的反應更快,側身摟住我,將我牢牢護在身前。

不得不說,他做這個動作真是越來越熟練了。我條件反射閉上眼,兩個人雙雙摔進門後。

落地之前汪燦刻意改為後背著地,替我緩沖了一下,我趴在他身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石板上密密麻麻的撞擊聲仿佛就在耳旁。

擡頭看見另外倆人居然還像木頭似的杵著,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迅速往側方打滾,給汪燦騰出活動空間,跳起來趕羊似的催汪十方他們往前跑。

跑出幾步我才意識到,剛才起身時為了方便活動,我主動松開了汪燦的手,現在又極為默契地牽到了一起,居然沒人意識到哪裏不對。

跑步本來就不是我的強項,現在我心裏仿佛有一個排的小鹿在撒歡,但這不妨礙我嫌汪十方跑得慢,火氣上來拉都拉不住,連帶著最前面跑幾步就回頭看的汪沛金一並懟了:“我說你倆別在關鍵時候程序報錯成嗎?怎麽外面那些蟲子是你們粉絲,約好了在這裏開見面會嗎?”

“這到底是咋回事情嘛?”汪沛金邊跑邊罵街,崩潰到口音又蹦出來了。

“右轉!”隨著步伐顛簸,手電筒射出的光也大幅度搖晃,基本起不了什麽作用,我一邊跑路還得一邊聽著路況,忙得一腦門官司,“這你得問汪十方……左左左!他帶著小姨子跑了,後面那些都是來追他討說法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