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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日光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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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日光向下

還有我在的德黑蘭那座充斥著鴿子與拱形門的廣場的十年前,那時我終於能夠擺脫對海豚座美衣的依賴,沒那麽別扭地自由穿梭在人群之中。猶記得那應該也是數個如常的正午,午餐後我在廣場散步消食。我記得下午我們就要離開德黑蘭前往設拉子,說起來也奇怪,每當我回憶那些旅行,卻總是從在某地的最後一程開始。那些鴿子紛紛從沒有食物的我的身邊飛過,很快就將其他願意投餵它們的人包圍。廣場上的方形水池在太陽下波光粼粼,綠得如一塊玉璧,與他們教堂的花窗色相相呼應。我看到有不少人向我伸手,紛紛走上前對我示意想要合影,我拒絕了,讓同行者代為解釋。

即便如此,我受到的“騷擾”仍是不少。不知道他們用手中的相機拍了多少有關於我的照片,何況廣場與公園是這裏的拍攝白名單,周圍人皆熱情且善意,我幹脆也就懶得管。由是,我逐漸敞開一些心門,美衣的體貼也有了用武之地:在一次午後的閑談中,我了解到她擁有用溫柔如天堂之水包裹住他人的小宇宙,可以有效防止我的毒素波及他人。

驚嘆於雅典娜能夠體貼我,我立馬想到正因如此,城護小姐才能派出她最為信賴的貼身侍女之一跟隨於我,美衣也毫不遮掩談及原初的目的:第一是哪怕真有我不慎的一時,美衣也能夠做最為保險的兜底。第二是美衣足夠有為人處世的經驗,她比其他人更為成熟可靠、有經驗,能夠很好地帶領我認識世界,即便她也才不到二十歲。

與這些女孩子們相處總讓我慚愧於她們的早熟,同時也有些許明白為何文人愛用花來描述每一種不同的女子。從傑克到依琳,一朵比一朵更為生命力旺盛;無論自風雨飄搖中長成,還是從溫室沃土裏培育,結果無一不美。於美衣而言,她從小就在聖域以及私立學院中度過,接受良好教育,又跟隨城戶光政與城護紗織穿梭於五光十色之盛宴,這世間大多奢靡她已見過,各色的人群她也見過,她比我更有見地。包括我們真正閑談的那個正午之後,美衣聊完有關於城戶紗織這位當代雅典娜人間體,竟很罕見地問了問我對她的看法。

那又怎麽樣呢?我想道,我並不了解她;不光是她,我對前代雅典娜即薩沙的了解也並不充足。

我看見美衣一直凝視我的雙眼,她向來擅長從眼中找出人潛藏的話語。“那兩個女孩……對我來說,大概一樣又不一樣吧。”我說。

美衣雙手放在膝上,面沈如水,聞言倒也沒有做出什麽表情改變:“紗織小姐在外貌上也與前代雅典娜相似嗎?”

“一直以來,雅典娜的人間體都是那樣吧,都是紫發綠眼的少女。”我說,“倒是給了那些冥鬥士一個極為容易分辨的特征……”

“聽上去很像責怪。”她微微一笑,話說得直白,“我當然知道,您沒那個意思。小姐初意識到自己是雅典娜之後,在翻閱聖戰史時,曾也對此有過疑惑。但很快她釋然了,她是她自己,在她是雅典娜之前,她就是自己。”

“她相當有擔當。”我點點頭,“我很欣賞她。”

她看著我,笑得很是動容:“先生在我們面前幾乎很少表達自己的看法,這還是第一次。很高興小姐能得到您的認可,我的心也得到了許多安慰。”

話雖如此,仿佛她不談雅典娜,就沒什麽話好對我說了。當然,我這麽想實在有些冤枉她,我也凝視她的眼,慢慢說道:“旅程已過半,美衣小姐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嗎?”

她又是微微一笑:“先生,比起我,您是否更應該先向您自己回答這個問題呢?”

她輕快地將問題拋回給我,使我不得不順著她的思路陷入沈思。但是她沒有給我足夠的思考時間,美衣別開頭,將目光放至花窗外抽枝的樹芽,“雖然旅途快要結束,但我希望您已經找到了您的方向;這也是雅典娜期望的。她要求你們不再參與,在冥界崩塌之後,擁有一次作為普通人生活在這片終迎來和平的大地上生活的機會。然而,每個前代聖鬥士畢竟是不同的,有時候急於求成也不一定好。所以,如果您還沒有確定好今後的旅程,聖域將會永遠對您開放。只是,請您諒解您不能再回到雙魚宮中。”

我能理解。我跟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枝在微風中晃動的新芽,覺得不再有什麽話好說了,便只能沈默,裝作我在順延上一個話題思考。

後來再想時,很難說這段旅程於我而言到底有什麽真切的意義,我仿佛只是進行了一場漫步,只是跟隨本能的好奇去見各事各物。但它是我生命的組成部分,是我前二十三年人生未曾擁有的體會。我知道美衣比起問我今後的打算,恐怕更想問我,對如今的人間怎麽看;我也更明白對世界的看法能很大程度影響到我今後的選擇。那時她問我,而我確實還沒有準備好,以至於我現在都在想哪怕有一個人能夠與我共同經歷這段時光,或者說他對我的歷程有所體會,這樣我就能向他征求意見。

我不知道這是否是我至今仍對十年前那場雨耿耿於懷的原因,且對我是否真實需要意見拿不定註意,我就這樣迷蒙著,呆坐著,直到依琳打來客房電話叫我,我才如夢初醒。再擡頭,美衣早已不在身邊,酒店也不是那個擁有小型花窗與繪有幾何圖案地毯的色拉子酒店。我抱歉地告訴依琳剛才在想心事,故而怠慢了她。依琳卻笑著回覆我不用擔心,如果願意,我甚至可以沐浴一番再來大廳找她。

那當然是客套話,不過她給足了我面子。我嘆了口氣,還是決定去洗個澡,總感覺下午沒有再回酒店的時間。半小時後,我站在她面前,換了身清爽合宜的衣物,依琳打量著我,隨即露出滿面笑容,真心實意誇讚了一句:“先生真是人才俊傑呀。”

看來她這番等待是值得的,我幹笑了笑,就見依琳收起那副表情,正色道:“不和先生開玩笑了,我帶您四處逛逛吧。”

這個玩笑還挺令人緊張的,不過依琳確實就如她所說只是為了開玩笑,目的是緩和一下因等待而營造的緊張氣氛。

依琳引著我離開酒店,卻並不如她所說去逛些知名商業街,而率先選擇了離王家宅邸與我所居住的酒店都近的景區。但她不急著往景區去,而是將車停在附近停車場,領我步行於僻靜而充滿古意的街道上,直到轉進街邊一落於轉角處的店鋪,上面掛著“手工織物、茶葉”的手寫字牌。依琳掀開紗簾輕松走了進去,而那屋頂對我來說有些狹隘。

“先生方才說想要一張明信片,我自然不能領你去商業街。”依琳說,“雖然再往前走幾步就是了,但那邊人流較多,反而街前這些小店較為僻靜。喏。”

她從不大但是擺放整齊的幹凈貨架上拿起一張明信片遞給我:“這種果然是先生想要的、可以用來送人的明信片吧?”

我接過,看著上面淡雅如著彩水墨畫的廬山雲景照,確實是我想要的那種。依琳讓出貨架供我挑選,一面說道:“其實如果是送禮或者購買紀念品,我們家族有人專門做這個,先生想要什麽,開口便是,在您離開的那天我為您提貨。”

“並不。”我拿起貨架上的明信片套,“一開始或許是想回禮,但看到這些,又更想給卡琳帶些什麽東西了。對了,卡琳是我的女兒。”

“她多大了呢?如果是小孩子的話,我們的茶餅可以帶給她嘗嘗。”

“或許她更想要畫報,或是照片呢?”

“明天我帶您去廬山,您親自拍攝就是了。”

我發自內心笑了笑,選定幾張明信片:“好吧,最開始我只是想給史昂回個信,就在今晚交給他。”

“有話正好當面敘舊呀。”她說,並歪了歪頭看向我,直白表達了不解。

“並不是所有事都要當面敘舊的。”我回答她,“何況我只是想回他一個心意。”

“我不太懂。”依琳道,“但依我淺薄的理解,又好像能明白先生對他的心意?您和童虎爺爺、史昂都是重要的朋友吧?”

是這樣沒錯,我選定幾張明信片,走向櫃臺,一面向依琳招手,準備付錢並讓她充當翻譯:“與其說是重要,不如說是特別重要吧。”

依琳卻開懷,美如清甜泉水一樣的笑容在她臉上漾開。她先是跟老板說幾句,又對我比出幾個數字,“先生用棕色、面值20元的那張付款就好了。在童虎爺爺說起您會來的時候,我幾乎立刻就收拾好了回國的行李。”

“依琳,你是專門為我的事回來一趟的嗎?”

我接過找零,想留一張作為小費,而依琳卻按住那張紙幣,搖搖頭示意我收回。“先生,這是中國,沒有小費文化。其實,現在正好是假期,我收拾行李到一半便接到爺爺的電話,剛才的話確實有些誇張了。當然,能幫上忙我也很開心,這也算是我的實地調研吧,閩南地區的方言確實很值得研究。”

一問一答間,我們已不知不覺走出小店與拐角許久,我盯住拿在手上的明信片,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回她的話了。依琳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只沈默地跟在後面。沒有她的指引,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話說回來她應當是我接下來這趟行程的導游,我停下來,轉身看她,她註意到我的停頓,則立即站住,眨著眼看我:“先生,有什麽事嗎?”

“不如問我們現在是無事可做嗎?”我問道。

她有些驚訝地看著我:“我還以為先生想自由走走,往這邊來吧,這附近有一座古鎮,一個下午就能逛完。到那之後,先生再隨便逛逛吧。”

看起來她早就做好了規劃,不如說是這個下午的時間她早就一分一秒劃分好;這樣一來我其實也不用過度思考。依琳詳細介紹了一些這裏的物價,還問我要不要學一些簡單的中文。“以先生的能力,記住簡單的中文發音並不是問題吧?就連童虎爺爺的普通話也是我教的。”她向我毛遂自薦,語氣滿是自傲,“加上先生似乎更需要自己的空間,我帶領先生買到明信片後就要離開了。有事電話聯系吧。”

她朝我眨了眨眼,擅自教了我一些簡單的中文便自行離去,而那時我們已停留在古鎮街口,依琳沒有逛街的興趣,且這裏對她來說了如指掌,看來她確實早有準備。我記下她教的那些內容,正好繼續想那些未完的話題,正好讓兩位來自東亞的女性面容在我眼中重疊。

美衣問過我,是否考慮過一些最簡單的事情,比如在哪居住,做什麽工作,古拉杜財團又是否幫得上我什麽忙,她說,您已經有了一個遺憾,不希望您此生都為這個遺憾而牽絆。但是我不禁在想,難道我的老師、我老師的弟弟對我來說都不算遺憾嗎?倘若魯格先生正如他所說,能夠找到治愈毒血的方法,那麽老師和他是否能冰釋前嫌呢?我是否又不用再接受深紅血絆呢?如此一來,我還是雙魚座嗎?

凡事種種,皆有遺憾。關於以上問題,我從未深入想過,也不敢去想那種事情真正發生,我又會變成什麽樣。退一步來說,如果我那天接受了史昂的好意呢?我沒有拒絕,任憑他拉住,然後我們彼此互訴衷腸?

想到這,我不由失笑。

或許我更該接受希緒弗斯,或是阿斯普洛斯,再要不就是艾爾熙德的說法,我們之間從未有間隔、從未二心,無論彼此做出怎麽的選擇,其他十二人都應該支持,最起碼不是反對。

所以才有希緒弗斯明知還不知方塔蘇斯就是幻塔索斯的艾爾熙德要與她結婚時,即便他有話想了五年才說;才有阿斯普洛斯從始至終對艾爾熙德一家不過問,並且心無旁騖想要去償還上輩子欠的恩情。這就要提到在阿斯普洛斯突然向我提及十年前那場雨後,我問他:

“你們……也被要求與昔日的敵人同游嗎?”

阿斯普洛斯十分驚訝地看著我,不假思索道:“當然,你沒問過希緒弗斯嗎?他剛覆活時便帶著雷古魯斯,和冥界三巨頭的其他兩位去南美洲了。話說起來,那群家夥現在生活得倒也不錯,哈斯加特和輝火的關系非同你想象得好。”

他顯得無所謂,左右看看,無所事事,當他把手放到口袋,又立刻想起了什麽,並從中拿出一張起了折角的請柬,他捏住折的角,用小宇宙將其壓平恢覆原貌,遞給我:“對了,你要去見童虎是吧?幫我把這張給他。正好不用我寄。”

“有必要這麽‘物盡其用’麽?”

“由戰友親手將請柬遞給他,才顯得出我的重視。”

就誠如他所說吧,我沒把他的話當回事,但請柬是必須要接過的,“好吧,我答應你。”

阿斯普洛斯有在認真聽,卻只是以點頭做回應。他微微揚起下顎,從一旁櫥櫃上擺放的花瓶中拿出一朵鮮艷嬌嫩的玫瑰,別在我的左胸口袋中。正巧午後的日光垂在我們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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