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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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4）
米諾斯剛住院一星期就接受了一場心臟搭橋手術，術後恢覆期他與醫生交涉能否讓他把米諾斯帶回家療養，等到下個月覆查再回來。醫生想都沒想直接拒絕，再度用他無窮無盡的嘮叨去強調這個病有多嚴重。他一眼就識別出這家知名醫院對米諾斯的情況毫無辦法，只能為了維持名聲盡力吊著。可出於遵囑，他還是拿著病歷走進病房：
“看起來他們說你要一直待在醫院了。”
米諾斯正在算著一筆賬，大號病服慵懶搭在身上，顯得他肌膚格外蒼白，聞言連頭也沒擡，只是用著筆頭輕敲紙面：“那就住著吧，反正夠我住到出院……上個月有一筆兩千美金被你帶走了，這是你第一次從公賬上拿錢，怎麽了？”
“我去捐了一個幼兒福利院。”
“你開始相信上帝了嗎？”
“不，我只是無事可做。”
米諾斯終於把目光放在他身上，露出一個自己也沒察覺的笑：“做善事不需要遮掩……”他很快轉過頭，望向那塊灰藍色的窗簾，“今天我沒有聽到雨聲，雨季終於過了嗎？”
“那是因為今天在下小雨。”雅柏菲卡走過去，一把拉開窗簾，露出外面霧蒙蒙的天氣，天空像一塊迷幻的白色魔布，什麽都沒有，兀自奇妙而緩慢地變動。這個雨季有些打擾人的正常生活，不少河流的下游開始出現泛濫的洪水，尤其是東蘭辛，密歇根的大部分地區並不好過。但是人們早已習以為常，盛夏打擾的是農業的生長一環，至少沒有禍害到秋收。
米諾斯見狀，口中喃喃道：“我的感知居然也開始淡化了。”
“可能是麻藥還沒過……”
米諾斯突然笑了笑，對他擺手，示意不用安慰自己。他收起賬簿，聊到別的話題：“我認為你可以去和你的戰友們聚會了，你很少提起他們，你就不想再見見他們嗎？”
雅柏菲卡正在削一個蘋果，聞言切下一小塊塞在他嘴裏：“想啊，不過我們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不是誰能代替得了誰的，也不必去給他們畫蛇添足。”
“哦？”
他想了想，一面專心致志削著果皮，一面耐心講述他的理解：“之前我回顧LC聖戰，總覺得我們其實都是各司其職。比如我把你攔截下來，使你們損失一個戰力而不得不停止正面的貿然進攻；你看，處女座就趁這寶貴的間隙把念珠做了出來，我們的勝率再度加碼。而阿魯迪巴讓亞倫不得不轉變對天馬座趕盡殺絕的態度，也由此才能引發接下來屬於馬尼戈特與艾爾熙德對天馬座力量的助推——我是說，經歷了他們兩人的犧牲，天馬座初次覺醒神聖衣，而亞倫的接連失手也讓雙子神產生懷疑。雖然我總以為艾爾熙德的犧牲本不是必然……”
“說到這，”雅柏菲卡停頓了一會，開始為他切果，“我想到今年三月艾爾熙德發來一份婚禮請柬，對象的名字叫作方塔蘇斯。”
這句話卻讓米諾斯忍俊不禁，差點把手中削好的蘋果抖掉：“噗，這位是男的還是女的？”
“女性。”雅柏菲卡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米諾斯這一笑讓他有些懷疑自己的記憶，他馬上去回憶請柬中的照片。照片裏穿著婚紗的金發女人容貌姣好，身材有致，笑容十分燦爛，一眼看上去會覺得是一個魅力十足的活潑姑娘。
米諾斯故作鎮定輕咳嗽一聲，雖然還是忍不住臉上的笑意：“你去了嗎？”
“沒有，雖然我也很想去，我對不起艾爾熙德。”
“他這次絕對是故意挑選了一個女性身體來的。”米諾斯自言自語道，不知為何又笑出了聲。“放心，摩羯座肯定過得要比我們幸福。”
那可不，雅柏菲卡看了他一眼，目光忍不住在他床頭的病歷上停留。米諾斯也意識到什麽，收起那份輕佻，轉而正視他的目光：“出去吧，醫生要過來換藥了。”
他朝他胸口輕輕一推，就這樣跌出幻影。
就在這再度自我破碎的夢境中，雅柏菲卡面對前方無盡的石門與虛無攥緊了拳。一陣無言過去，他想到一些事物，遂擡手聞了聞指尖，蘋果香氣仍殘留其上。他再度感覺有什麽東西在面部裏面流淌，卻又什麽都流不出，因為他面前有更為驚訝的人正凝視著他。
“怪不得幻塔索斯留不住你……”
還保留著米諾斯樣貌的墨菲斯站在虛空之中，站在雙魚座夢境破碎的大門外，並對他不再敢大意，一次可能是偶爾，兩次絕非偶然，他這回相信自己還留有這份外貌絕對是修普諾斯的先見之明。穩住心神，墨菲斯再度擡手，一個夢不行，那就再多來幾個。
“我說過了，我不想要美夢。”
這次雅柏菲卡不再留手，幾朵玫瑰拋出，輕易劃碎了那將要在墨菲斯手中形成的脆弱的夢核。“你還沒有發現嗎？無論你們做多少次努力，我都不會中計，你們不知道我想要什麽——其實我也說過了，把天馬放回來，我也只想回家。”
回家，墨菲斯想起這個夢裏雅柏菲卡一直都在醫院，或者說記憶裏他就沒有離開過那間病房，米諾斯在其中困住他，讓他沒辦法回到家中正常工作上班，果真如此嗎？墨菲斯有些寡斷了，加上剛才他好不容易提煉出來可能困住雅柏菲卡的夢被他親手擊碎，這下沒有什麽可以再讓雅柏菲卡的靈魂入睡。
而雙魚座已然看到了屬於天馬座的夢。
“等下！不可以！”
墨菲斯伸出手，卻只有眼睜睜看著雙魚座毫不留情拎起天馬座的領子，將他從夢中剝離出。他未曾想到雙魚座竟如此殘忍暴力，竟寧願將一個活生生的人從夢境中剝離出來，果然天馬座開始反噬了，那個少年仰頭痛苦尖叫，面部逐漸扭曲雕零，就要和他的夢一起碎裂。他馬上怒斥罪魁禍首：“蠢貨！將人強行從夢境中喚醒，就不怕撕裂他的靈魂？”
“會有別人保護他，我的義務只在於將他叫醒。”雅柏菲卡無動於衷，而只是按住天馬的頭，以防他發狂破壞其他的夢境，“醒了，這裏是囚籠，不是什麽天堂。”
就見天馬座仍然如野獸一般哀嚎，但不知為何他身體突然一抖，來自靈魂深處的顫栗爆發，同時幹擾到墨菲斯與天馬座。再就是天馬座忽然維持住了身形，靈魂亦不再波動，雅柏菲卡一驚，松開手，立刻盯緊了他手上那枯萎的花環。
而墨菲斯簡直不能再驚訝，夢神立馬轉身，好似在那一刻與雙魚座站在同一戰線上。他的白袍之下蔓延出不少花藤，全部向墨菲亞更深處瘋長，不屬於米諾斯的那雙金瞳既緊張又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說：“夢界被修普諾斯大人親自打開了。”
“你們的行動還挺迅速。”雅柏菲卡扛起仍然昏迷著的天馬，少有地稱讚了冥王軍一下。“這下天馬就交給亞倫親自保護吧。”
這次墨菲斯沒有反駁他，而只是睨了他一眼：“原本這個計劃裏還有希緒弗斯一環，只不過你醒得太快，伊刻羅斯甚至還沒有抵達希緒弗斯身邊。”
“這不太合理吧，依你們這些神的實力。”
墨菲斯冷哼一聲：“清醒的人是不會墮入夢境中的。”
“那就是你們因為前面的變故而更加謹慎了。”雅柏菲卡感慨道，“如果把亞倫丟進這困不住任何人的地方就是你們睡神的選擇，那我認為我呆在此處已經沒有必要了，墨菲斯，開門吧。”
“你就一點也沒有觸動過？”墨菲斯突然提問。
他知道的，用著米諾斯的模樣他窺探到了與幻塔索斯所知道的相似的許多未知，他看到夢裏是兩個人相依相偎，除此之外就是米諾斯的病死，這夢無比貧瘠。而雅柏菲卡明知道他不是米諾斯，卻始終不對變了副模樣的他發起攻擊。無奈之下他讓雅柏菲卡自己在潛意識裏選擇了一幕，而令人沒想到的是他竟在夢裏談論起現在的情況，且分析得頭頭是道。
更為他不解的是夢裏米諾斯那一推，那絕不應該是雅柏菲卡想要的。
這讓墨菲斯相信他有能在夢與現實中來去自如的力量，但他不甘心作為夢神引以為傲的力量就這樣輕易被人類戳穿。如此一來也就不奇怪為什麽修普諾斯難得對這樣一個本不值得註意的人物三番四次吩咐要帶回夢界，以備不時之需。
可雅柏菲卡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搖搖頭：
“你不明白。”
他的眼中竟流露出濃郁的悲傷，可他也沒有沈溺，墨菲斯是阻止不了他的，而夢界最脆弱也是最強的地方就存在於夢境裏，他將天馬換了只手扛著，眼前赫然出現一扇碩大的石門，他對夢境最後也是最強烈的想象使他能自己進入自己的夢中。
“這是哪裏？”天馬座從地上坐起，使勁抓了抓頭發。
他看到一個藍發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正背對著他，雖然他不認識，但他沒有從對方身上感到敵意。再看周圍的環境，一座小房子，一條極為平坦的大道，一切都透露著井然有序。
“我家。”男人說，一面扭動手中鑰匙開了門。
門裏站著一個人，那個男人一副正準備出門的樣子，見到他們，卻只是微笑了一下。他穿著一件簡易的黑色正裝，有點像天馬在希緒弗斯身上看到的那一套，但沒有那麽長的衣擺。他手上拎著一個竹籃，他對他們搖著手，手裏還有一串鑰匙：“雅柏菲卡？回來的正是時候，我們去野餐吧。”
天馬這才註意到這條極為平坦寬敞的大路旁停著一輛輛有些像帽子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只知道長了四個輪子，那輪子看起來還十分厚實，讓他心癢癢的，有些想打一拳。空氣嗅起來有著果樹與微朽木葉的氣息，吹得他鼻子癢癢的，再看那人，已經是打開了“家”門前那輛黑色的龐然大物。
有什麽突然握住了他的一只手，天馬擡頭一看，是那個被叫做“雅柏菲卡”的藍發男人抓住了他，強勁有力而令人心安地握著，十分溫暖。
他聽到男人問：“去哪？”
“北山的一片小田野，那有一座農場，現在是大豆剛收割下來的時節，正好供人去消遣。”另一個男人說道，他長有一頭漂亮的白發，姑且叫他白發男人好了，將手中的大竹籃放進黑色大物後方，然後他合上蓋子，為他們打開門。而雅柏菲卡牽著他，帶他走近那物塊前，裏面出現一排皮椅。
雅柏菲卡指著它，示意他坐在上面。
他將信將疑，但掌心的溫度絕對不是騙人的，天馬座選擇了相信，躬身坐在其中。雅柏菲卡替他關上門，自己坐到了前面。
這時天馬才想起來自己本來應該在思考這是什麽地方，他不是應該在死亡森林嗎？難道這裏是敵人布下的幻境？他看向那個白發男人，卻只聽到一聲轟鳴，這載著他們三人的物件竟自行啟動，像馬車一樣代步起來。
一時間他尤為驚嘆，忘掉了自己原本的思考，只顧著趴在車窗前看窗外快速飛過的風景，當然這點速度攔不了聖鬥士，在天馬眼中它們移動得十分平滑，近快遠慢，湛藍的天空之下是一片黃葉林，秋意順著這條公路延伸。
“我還不知道北山有一座小農場。”雅柏菲卡坐在副駕座，一手搭著車門。
“我經常去附近的郊野散心，一般是周末沒什麽事做的時候。”
天馬發現就在他斜前方有一個橫長方形吊著的鏡子，可以看到兩個人的表情。雅柏菲卡看上去十分沈默，且有些心事在被積壓，而另一個人始終帶著淺笑，沒有轉過頭關註身邊的人一眼，反倒是關心起自己：“坐在正中間，不要去碰車門的任何一個按鈕和拉桿，小心掉出去。”
他馬上調整了自己的坐姿，並從鏡中看到了雅柏菲卡換了一個姿勢，他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抵在唇部，好像努力想要遮掩什麽，這情緒甚至感染到自己，他突然明白了雅柏菲卡好像在忍住一些過於悲傷的情緒。
於是天馬座也跟著咬起手背，拼命想要去解釋這悲傷從何而來，太隱晦也太仿徨，卻還也還懷有希冀。這情緒傳達得太深太久，不是一個十四歲孩子能接受的，而等天馬回過神，他摳了摳眼角，在其中發現一滴淚。
“很快我們就到了，等會不要下車。”
白發男人對天馬的態度置若罔聞，仍然只是笑著：“等會幫我拿一下餐籃。”
窗外出現了被收割的豆田殘埂若隱若現的影子，一輪赤陽將林間照得澄明，一切都是夢幻迷離的，一切都好像發著光。車輛始終在平穩地行駛，好似他剛才說的“快到了”是不存在的，真正的終點還在更遠方，或者說更接近太陽散發的那光芒至深處。他看到雅柏菲卡似乎是徹底癱倒在皮椅上，劉海遮住了他的雙眼。
他說，“我們什麽時候可以下車？”
他說話的語調十分用力，卻又給予人萬分的煎熬，所有的無言都在其中被細心煲制，釀出許多具象化的苦與解脫。他被壓抑太久了，他不知道此時應該怎麽樣去面對即將到來的別離。他知道他必定會說“不要下”，也知道這趟短暫的旅途終點通往現實，“車”只是飛速行進的鳥，終點是那團至微的暖中。
他想到了許多，想到那場突如其來的季風雨，那剛由翠綠轉為墨綠的葉，那每一個夜晚都在打擾人間安眠的雷電，與電閃雷鳴之下兩個人相擁而給予對方的溫暖；他還記得沒有雷雨前的最後一個夜晚，米諾斯是第一次主動靠近他，將整張臉埋入自己胸膛，是如此用心去聽著他的心跳，以至於一些細微的吸氣聲被他忽略。他知道的，那時他就像一個孩子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米諾斯究竟付出了怎麽樣的感情來艱難做出向他坦白的事，他說，他從來就沒有向他隱瞞的心思，愛是有問必答的，但在更廣的路上，它並不一定要被呈現出。
他看著眼前化為一線的景象，一切都在高速行駛中消失，就如同那夜他錯誤且震驚地睡去，錯過了一場室內的落雨，唯有清晨的光讓他確認了胸口衣物的微潮不是幻象。那之後天一直在下雨，淅淅瀝瀝或是嗶哩啪啦，總在不斷模糊這段記憶。
米諾斯的眼睛有些紅，而且看起來沒睡好，可他強行起身，捂住心口，緩慢地朝洗浴室挪。
“早安。”他簡短地對同時醒來的雅柏菲卡報時。
他們兩人仿佛只剩下了沈默與遲緩，即便兩人其實都知曉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麽。
是的，他明白了，他看到米諾斯用極其疲憊但強打起精神的狀態從洗浴室走出，然後走向廚房，他馬上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他及時上前阻攔，但是以一顆青色的葡萄餵進米諾斯嘴中而告終。
“都沒事了。”
他張開懷抱，迎接一個相較於以前不再別扭，自然舒適的投懷。
“哇啊……”
天馬座猛然清醒，身體象征性掙紮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竟被人扛著行走。
他最後做了一個很奇幻的美夢，夢裏有一輛飛馳的超先進馬車，有焦黃的豆田和淺黃的樹林，還有純凈碧藍的穹宇。他用一種很舒適的姿勢欣賞了全部的景象，唯一不美則是他好像對這個載具有些不適。他聽到最後那個駕駛馬車的人對他們說了句“別停，別在這裏下車”，隨後他們就好像撞入一大片白光之中，他就此在一個人的肩上醒來。
“醒了？下來自己走。”
男人將他放下來，天馬這才看清他居然就是夢裏的藍發男人，不免有些吃驚地叫出口：“哇啊，是雅柏菲卡？”
他再上下打量了一眼對方的聖衣，更是大吃一驚：“你就是那個……雙魚座？”
天馬認識他，那個率先出戰痛擊冥王軍先遣的男人，據說傷得很重，但還是憑借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了。天馬尊敬他是個真正的男子漢，但他左顧右盼，似乎還想越過他尋找什麽：“另一個人呢？”
“他早就不在了。”雅柏菲卡說，現在他們早已來到聖山腳下，十二宮臺階近在咫尺，一切都像回到家那樣熟悉。他用餘光瞥了天馬一眼，“怎麽？你想念那個他？”
“怎麽說呢，雖然不認識，但總感覺他好可憐，哀傷濃得像是要滴下來了。”天馬回憶道，“啊，對了，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很好。”
“那就好。”
天馬笑著上來拍拍他的肩，沒關系，我們都可以，我們都很好。這句話恰好也是雅柏菲卡最後想對米諾斯說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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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諾斯剛住院一星期就接受了一場心臟搭橋手術，術後恢覆期他與醫生交涉能否讓他把米諾斯帶回家療養，等到下個月覆查再回來。醫生想都沒想直接拒絕，再度用他無窮無盡的嘮叨去強調這個病有多嚴重。他一眼就識別出這家知名醫院對米諾斯的情況毫無辦法，只能為了維持名聲盡力吊著。可出於遵囑，他還是拿著病歷走進病房：
“看起來他們說你要一直待在醫院了。”
米諾斯正在算著一筆賬，大號病服慵懶搭在身上，顯得他肌膚格外蒼白，聞言連頭也沒擡，只是用著筆頭輕敲紙面：“那就住著吧，反正夠我住到出院……上個月有一筆兩千美金被你帶走了，這是你第一次從公賬上拿錢，怎麽了？”
“我去捐了一個幼兒福利院。”
“你開始相信上帝了嗎？”
“不，我只是無事可做。”
米諾斯終於把目光放在他身上，露出一個自己也沒察覺的笑：“做善事不需要遮掩……”他很快轉過頭，望向那塊灰藍色的窗簾，“今天我沒有聽到雨聲，雨季終於過了嗎？”
“那是因為今天在下小雨。”雅柏菲卡走過去，一把拉開窗簾，露出外面霧蒙蒙的天氣，天空像一塊迷幻的白色魔布，什麽都沒有，兀自奇妙而緩慢地變動。這個雨季有些打擾人的正常生活，不少河流的下游開始出現泛濫的洪水，尤其是東蘭辛，密歇根的大部分地區並不好過。但是人們早已習以為常，盛夏打擾的是農業的生長一環，至少沒有禍害到秋收。
米諾斯見狀，口中喃喃道：“我的感知居然也開始淡化了。”
“可能是麻藥還沒過……”
米諾斯突然笑了笑，對他擺手，示意不用安慰自己。他收起賬簿，聊到別的話題：“我認為你可以去和你的戰友們聚會了，你很少提起他們，你就不想再見見他們嗎？”
雅柏菲卡正在削一個蘋果，聞言切下一小塊塞在他嘴裏：“想啊，不過我們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不是誰能代替得了誰的，也不必去給他們畫蛇添足。”
“哦？”
他想了想，一面專心致志削著果皮，一面耐心講述他的理解：“之前我回顧LC聖戰，總覺得我們其實都是各司其職。比如我把你攔截下來，使你們損失一個戰力而不得不停止正面的貿然進攻；你看，處女座就趁這寶貴的間隙把念珠做了出來，我們的勝率再度加碼。而阿魯迪巴讓亞倫不得不轉變對天馬座趕盡殺絕的態度，也由此才能引發接下來屬於馬尼戈特與艾爾熙德對天馬座力量的助推——我是說，經歷了他們兩人的犧牲，天馬座初次覺醒神聖衣，而亞倫的接連失手也讓雙子神產生懷疑。雖然我總以為艾爾熙德的犧牲本不是必然……”
“說到這，”雅柏菲卡停頓了一會，開始為他切果，“我想到今年三月艾爾熙德發來一份婚禮請柬，對象的名字叫作方塔蘇斯。”
這句話卻讓米諾斯忍俊不禁，差點把手中削好的蘋果抖掉：“噗，這位是男的還是女的？”
“女性。”雅柏菲卡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米諾斯這一笑讓他有些懷疑自己的記憶，他馬上去回憶請柬中的照片。照片裏穿著婚紗的金發女人容貌姣好，身材有致，笑容十分燦爛，一眼看上去會覺得是一個魅力十足的活潑姑娘。
米諾斯故作鎮定輕咳嗽一聲，雖然還是忍不住臉上的笑意：“你去了嗎？”
“沒有，雖然我也很想去，我對不起艾爾熙德。”
“他這次絕對是故意挑選了一個女性身體來的。”米諾斯自言自語道，不知為何又笑出了聲。“放心，摩羯座肯定過得要比我們幸福。”
那可不，雅柏菲卡看了他一眼，目光忍不住在他床頭的病歷上停留。米諾斯也意識到什麽，收起那份輕佻，轉而正視他的目光：“出去吧，醫生要過來換藥了。”
他朝他胸口輕輕一推，就這樣跌出幻影。
就在這再度自我破碎的夢境中，雅柏菲卡面對前方無盡的石門與虛無攥緊了拳。一陣無言過去，他想到一些事物，遂擡手聞了聞指尖，蘋果香氣仍殘留其上。他再度感覺有什麽東西在面部裏面流淌，卻又什麽都流不出，因為他面前有更為驚訝的人正凝視著他。
“怪不得幻塔索斯留不住你……”
還保留著米諾斯樣貌的墨菲斯站在虛空之中，站在雙魚座夢境破碎的大門外，並對他不再敢大意，一次可能是偶爾，兩次絕非偶然，他這回相信自己還留有這份外貌絕對是修普諾斯的先見之明。穩住心神，墨菲斯再度擡手，一個夢不行，那就再多來幾個。
“我說過了，我不想要美夢。”
這次雅柏菲卡不再留手，幾朵玫瑰拋出，輕易劃碎了那將要在墨菲斯手中形成的脆弱的夢核。“你還沒有發現嗎？無論你們做多少次努力，我都不會中計，你們不知道我想要什麽——其實我也說過了，把天馬放回來，我也只想回家。”
回家，墨菲斯想起這個夢裏雅柏菲卡一直都在醫院，或者說記憶裏他就沒有離開過那間病房，米諾斯在其中困住他，讓他沒辦法回到家中正常工作上班，果真如此嗎？墨菲斯有些寡斷了，加上剛才他好不容易提煉出來可能困住雅柏菲卡的夢被他親手擊碎，這下沒有什麽可以再讓雅柏菲卡的靈魂入睡。
而雙魚座已然看到了屬於天馬座的夢。
“等下！不可以！”
墨菲斯伸出手，卻只有眼睜睜看著雙魚座毫不留情拎起天馬座的領子，將他從夢中剝離出。他未曾想到雙魚座竟如此殘忍暴力，竟寧願將一個活生生的人從夢境中剝離出來，果然天馬座開始反噬了，那個少年仰頭痛苦尖叫，面部逐漸扭曲雕零，就要和他的夢一起碎裂。他馬上怒斥罪魁禍首：“蠢貨！將人強行從夢境中喚醒，就不怕撕裂他的靈魂？”
“會有別人保護他，我的義務只在於將他叫醒。”雅柏菲卡無動於衷，而只是按住天馬的頭，以防他發狂破壞其他的夢境，“醒了，這裏是囚籠，不是什麽天堂。”
就見天馬座仍然如野獸一般哀嚎，但不知為何他身體突然一抖，來自靈魂深處的顫栗爆發，同時幹擾到墨菲斯與天馬座。再就是天馬座忽然維持住了身形，靈魂亦不再波動，雅柏菲卡一驚，松開手，立刻盯緊了他手上那枯萎的花環。
而墨菲斯簡直不能再驚訝，夢神立馬轉身，好似在那一刻與雙魚座站在同一戰線上。他的白袍之下蔓延出不少花藤，全部向墨菲亞更深處瘋長，不屬於米諾斯的那雙金瞳既緊張又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說：“夢界被修普諾斯大人親自打開了。”
“你們的行動還挺迅速。”雅柏菲卡扛起仍然昏迷著的天馬，少有地稱讚了冥王軍一下。“這下天馬就交給亞倫親自保護吧。”
這次墨菲斯沒有反駁他，而只是睨了他一眼：“原本這個計劃裏還有希緒弗斯一環，只不過你醒得太快，伊刻羅斯甚至還沒有抵達希緒弗斯身邊。”
“這不太合理吧，依你們這些神的實力。”
墨菲斯冷哼一聲：“清醒的人是不會墮入夢境中的。”
“那就是你們因為前面的變故而更加謹慎了。”雅柏菲卡感慨道，“如果把亞倫丟進這困不住任何人的地方就是你們睡神的選擇，那我認為我呆在此處已經沒有必要了，墨菲斯，開門吧。”
“你就一點也沒有觸動過？”墨菲斯突然提問。
他知道的，用著米諾斯的模樣他窺探到了與幻塔索斯所知道的相似的許多未知，他看到夢裏是兩個人相依相偎，除此之外就是米諾斯的病死，這夢無比貧瘠。而雅柏菲卡明知道他不是米諾斯，卻始終不對變了副模樣的他發起攻擊。無奈之下他讓雅柏菲卡自己在潛意識裏選擇了一幕，而令人沒想到的是他竟在夢裏談論起現在的情況，且分析得頭頭是道。
更為他不解的是夢裏米諾斯那一推，那絕不應該是雅柏菲卡想要的。
這讓墨菲斯相信他有能在夢與現實中來去自如的力量，但他不甘心作為夢神引以為傲的力量就這樣輕易被人類戳穿。如此一來也就不奇怪為什麽修普諾斯難得對這樣一個本不值得註意的人物三番四次吩咐要帶回夢界，以備不時之需。
可雅柏菲卡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搖搖頭：
“你不明白。”
他的眼中竟流露出濃郁的悲傷，可他也沒有沈溺，墨菲斯是阻止不了他的，而夢界最脆弱也是最強的地方就存在於夢境裏，他將天馬換了只手扛著，眼前赫然出現一扇碩大的石門，他對夢境最後也是最強烈的想象使他能自己進入自己的夢中。
“這是哪裏？”天馬座從地上坐起，使勁抓了抓頭發。
他看到一個藍發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正背對著他，雖然他不認識，但他沒有從對方身上感到敵意。再看周圍的環境，一座小房子，一條極為平坦的大道，一切都透露著井然有序。
“我家。”男人說，一面扭動手中鑰匙開了門。
門裏站著一個人，那個男人一副正準備出門的樣子，見到他們，卻只是微笑了一下。他穿著一件簡易的黑色正裝，有點像天馬在希緒弗斯身上看到的那一套，但沒有那麽長的衣擺。他手上拎著一個竹籃，他對他們搖著手，手裏還有一串鑰匙：“雅柏菲卡？回來的正是時候，我們去野餐吧。”
天馬這才註意到這條極為平坦寬敞的大路旁停著一輛輛有些像帽子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只知道長了四個輪子，那輪子看起來還十分厚實，讓他心癢癢的，有些想打一拳。空氣嗅起來有著果樹與微朽木葉的氣息，吹得他鼻子癢癢的，再看那人，已經是打開了“家”門前那輛黑色的龐然大物。
有什麽突然握住了他的一只手，天馬擡頭一看，是那個被叫做“雅柏菲卡”的藍發男人抓住了他，強勁有力而令人心安地握著，十分溫暖。
他聽到男人問：“去哪？”
“北山的一片小田野，那有一座農場，現在是大豆剛收割下來的時節，正好供人去消遣。”另一個男人說道，他長有一頭漂亮的白發，姑且叫他白發男人好了，將手中的大竹籃放進黑色大物後方，然後他合上蓋子，為他們打開門。而雅柏菲卡牽著他，帶他走近那物塊前，裏面出現一排皮椅。
雅柏菲卡指著它，示意他坐在上面。
他將信將疑，但掌心的溫度絕對不是騙人的，天馬座選擇了相信，躬身坐在其中。雅柏菲卡替他關上門，自己坐到了前面。
這時天馬才想起來自己本來應該在思考這是什麽地方，他不是應該在死亡森林嗎？難道這裏是敵人布下的幻境？他看向那個白發男人，卻只聽到一聲轟鳴，這載著他們三人的物件竟自行啟動，像馬車一樣代步起來。
一時間他尤為驚嘆，忘掉了自己原本的思考，只顧著趴在車窗前看窗外快速飛過的風景，當然這點速度攔不了聖鬥士，在天馬眼中它們移動得十分平滑，近快遠慢，湛藍的天空之下是一片黃葉林，秋意順著這條公路延伸。
“我還不知道北山有一座小農場。”雅柏菲卡坐在副駕座，一手搭著車門。
“我經常去附近的郊野散心，一般是周末沒什麽事做的時候。”
天馬發現就在他斜前方有一個橫長方形吊著的鏡子，可以看到兩個人的表情。雅柏菲卡看上去十分沈默，且有些心事在被積壓，而另一個人始終帶著淺笑，沒有轉過頭關註身邊的人一眼，反倒是關心起自己：“坐在正中間，不要去碰車門的任何一個按鈕和拉桿，小心掉出去。”
他馬上調整了自己的坐姿，並從鏡中看到了雅柏菲卡換了一個姿勢，他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抵在唇部，好像努力想要遮掩什麽，這情緒甚至感染到自己，他突然明白了雅柏菲卡好像在忍住一些過於悲傷的情緒。
於是天馬座也跟著咬起手背，拼命想要去解釋這悲傷從何而來，太隱晦也太仿徨，卻還也還懷有希冀。這情緒傳達得太深太久，不是一個十四歲孩子能接受的，而等天馬回過神，他摳了摳眼角，在其中發現一滴淚。
“很快我們就到了，等會不要下車。”
白發男人對天馬的態度置若罔聞，仍然只是笑著：“等會幫我拿一下餐籃。”
窗外出現了被收割的豆田殘埂若隱若現的影子，一輪赤陽將林間照得澄明，一切都是夢幻迷離的，一切都好像發著光。車輛始終在平穩地行駛，好似他剛才說的“快到了”是不存在的，真正的終點還在更遠方，或者說更接近太陽散發的那光芒至深處。他看到雅柏菲卡似乎是徹底癱倒在皮椅上，劉海遮住了他的雙眼。
他說，“我們什麽時候可以下車？”
他說話的語調十分用力，卻又給予人萬分的煎熬，所有的無言都在其中被細心煲制，釀出許多具象化的苦與解脫。他被壓抑太久了，他不知道此時應該怎麽樣去面對即將到來的別離。他知道他必定會說“不要下”，也知道這趟短暫的旅途終點通往現實，“車”只是飛速行進的鳥，終點是那團至微的暖中。
他想到了許多，想到那場突如其來的季風雨，那剛由翠綠轉為墨綠的葉，那每一個夜晚都在打擾人間安眠的雷電，與電閃雷鳴之下兩個人相擁而給予對方的溫暖；他還記得沒有雷雨前的最後一個夜晚，米諾斯是第一次主動靠近他，將整張臉埋入自己胸膛，是如此用心去聽著他的心跳，以至於一些細微的吸氣聲被他忽略。他知道的，那時他就像一個孩子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米諾斯究竟付出了怎麽樣的感情來艱難做出向他坦白的事，他說，他從來就沒有向他隱瞞的心思，愛是有問必答的，但在更廣的路上，它並不一定要被呈現出。
他看著眼前化為一線的景象，一切都在高速行駛中消失，就如同那夜他錯誤且震驚地睡去，錯過了一場室內的落雨，唯有清晨的光讓他確認了胸口衣物的微潮不是幻象。那之後天一直在下雨，淅淅瀝瀝或是嗶哩啪啦，總在不斷模糊這段記憶。
米諾斯的眼睛有些紅，而且看起來沒睡好，可他強行起身，捂住心口，緩慢地朝洗浴室挪。
“早安。”他簡短地對同時醒來的雅柏菲卡報時。
他們兩人仿佛只剩下了沈默與遲緩，即便兩人其實都知曉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麽。
是的，他明白了，他看到米諾斯用極其疲憊但強打起精神的狀態從洗浴室走出，然後走向廚房，他馬上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他及時上前阻攔，但是以一顆青色的葡萄餵進米諾斯嘴中而告終。
“都沒事了。”
他張開懷抱，迎接一個相較於以前不再別扭，自然舒適的投懷。
“哇啊……”
天馬座猛然清醒，身體象征性掙紮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竟被人扛著行走。
他最後做了一個很奇幻的美夢，夢裏有一輛飛馳的超先進馬車，有焦黃的豆田和淺黃的樹林，還有純凈碧藍的穹宇。他用一種很舒適的姿勢欣賞了全部的景象，唯一不美則是他好像對這個載具有些不適。他聽到最後那個駕駛馬車的人對他們說了句“別停，別在這裏下車”，隨後他們就好像撞入一大片白光之中，他就此在一個人的肩上醒來。
“醒了？下來自己走。”
男人將他放下來，天馬這才看清他居然就是夢裏的藍發男人，不免有些吃驚地叫出口：“哇啊，是雅柏菲卡？”
他再上下打量了一眼對方的聖衣，更是大吃一驚：“你就是那個……雙魚座？”
天馬認識他，那個率先出戰痛擊冥王軍先遣的男人，據說傷得很重，但還是憑借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了。天馬尊敬他是個真正的男子漢，但他左顧右盼，似乎還想越過他尋找什麽：“另一個人呢？”
“他早就不在了。”雅柏菲卡說，現在他們早已來到聖山腳下，十二宮臺階近在咫尺，一切都像回到家那樣熟悉。他用餘光瞥了天馬一眼，“怎麽？你想念那個他？”
“怎麽說呢，雖然不認識，但總感覺他好可憐，哀傷濃得像是要滴下來了。”天馬回憶道，“啊，對了，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很好。”
“那就好。”
天馬笑著上來拍拍他的肩，沒關系，我們都可以，我們都很好。這句話恰好也是雅柏菲卡最後想對米諾斯說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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