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更】終章

關燈
【五更】終章

就算溫雲岫再怎麽驚才絕艷,可歷經天劫之後的她再怎麽樣都不可能與先前同日而語,更何況這些年來她也從未用心去修煉過,只不過打發時間罷了。再加上她們是用了搖光的名義誆騙了她,以至於她根本毫無防備,最終被七星聯手壓制。

驚訝之餘,溫雲岫難以分辨搖光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一個怎麽樣的角色,七星存了要置她於死地的心,她最終避無可避,為了逃脫七星的陣法,硬生生撕裂了自己的神識逃了出去。七星並沒有準備輕易地放過她,她將神識藏於五處沈淵之地中,避免被進一步追殺。

而搖光並不知曉此事背後隱情,只當溫雲岫是因為信了七星的話,以為自己背叛了她,所以心灰意冷到不想再見自己。

搖光自小就接受了要守護溟塔、守護息國的觀念,溫雲岫死後,她雖恨到不行,但卻也無計可施。她明面上擔起了職責,可暗地裏卻從來沒有停止過找回溫雲岫的念頭,可縱然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她都未曾找到法子,最終萬念俱灰,設須彌境長眠於溟塔之巔,再不肯管息國之事。

溫雲岫的神識撕裂成五片。

“生苦”之中,她用帝流漿制成的發簪釘死了白槐與蠱惑白槐的妖物;“老苦”之中,她的神識被特地趕來尋她的白湘收斂起來;“病苦”之中,她的神識存活了一段時間,留下了幾幅畫,最終將自己連帶著沈淵之地的成因一道封存在了珠子之中。而被搖光圈在須彌境千丈冰潭之中的“死苦”,那片神識重新逃了出來,轉世輪回有了今日的溫雲岫。如今的“怨憎會”之中,那片神識將前世所有的記憶盡皆給了溫雲岫。

待到一切記憶歸位,搖光出現在溫雲岫面前,將乾坤袋中收容的那三片神識拿了出來,連帶著怨憎會中的這一片放在了溫雲岫眉心。而溫雲岫體內那股搖光的靈力與怨憎會中的靈力也都回到了搖光身上,兩人完完整整地恢覆了當年的模樣。

溫雲岫緩緩地睜開了眼,她看著眼前的眼光,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她還未來得及說什麽,搖光一向冰冷的眼中竟有了淚意,她跪坐在地上,將溫雲岫攬在懷中,在她耳邊輕聲道:“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

這一句話本是尋常,可溫雲岫霎時間就流出了淚。

世事無常造化弄人,兩人陰差陽錯地錯過了百年的光陰,若非比尋常人幸運些,只怕也就要那麽錯過了。

搖光輕輕地拭去了她的眼淚:“當年之事並非是出自我意,你可怪我?”

“我知道的。”溫雲岫坐直了身子,端詳著搖光,良久之後將她抱了個滿懷,在她耳邊笑道,“我愛你還來不及,又怎麽會怪你。”

搖光攬著溫雲岫的手驀地收緊,嘆道:“你可知曉我等這句話,等了多少年……”

前世的溫雲岫顧忌著許多事情,所以總是不肯面對自己的本心,撕裂神識之前,溫雲岫唯一後悔的事情就是隱瞞著自己的心跡,畏畏縮縮了數年。而這一世,她從一開始就被搖光給吸引著,不由自主地對搖光生出好感。如今兩世的記憶合一,她便再也不想重蹈覆轍。

溫雲岫抱著搖光,篤定地說道:“無論將來會發生什麽事情,你就是我的,誰也別想把你從我手裏搶走。”

搖光被她這話給逗笑了:“若是如此,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隨著神識與靈力的歸位,這一沈淵之地也開始坍塌。

兩人出了沈淵之地,溫雲岫想想息國的事情就有些發愁,對著搖光感慨道:“若以前有人跟我說,有朝一日我會為了息國的安危奔波,我定然是會送她去醫館看病的。卻沒想到,我竟真的這麽做了。”

“你對當年之事,介懷嗎?”搖光握著她的手,無所謂地說道,“你若不想再管息國,那你就不用再回去了,我料理完八荒來犯之事就卸下搖光一職,由著她們去折騰,再不管息國之事。”

溫雲岫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我到底還是溫家的女兒,也是這一任的玉衡。當年之事已經過去,我也無心再重翻舊賬,更何況當年之人大多都死了吧,我跟誰去算賬呢?這麽吧,我與你一道幫著息國度過此次危機,而後我們一道離開,再不問這些凡塵雜事。”

搖光頷首道:“都依你。”

雖說兩人在這幾處沈淵之地中耗費了不少時間,可沈淵之地中的日子與現實中並不對等,所以距兩人離開息國不過十餘日罷了,大多還是耗費在趕路之上的。

溫雲岫與搖光回到溟塔之後並沒有驚動其他人,而是呆在最高層潛心修煉。因為兩人皆是得到了自己當年的靈力,要想用的得心應手並非一朝一夕就能恢覆的,只能勤加修煉。到這個時候,搖光便有些感激當初在須彌境中的那一個月了,正是那一個月的修煉,才讓她現在不至於太勉強。

自從溫雲岫徹底放下顧忌之後,與搖光的關系便達到了前所未有的親密,以至於連她自己都覺著有些太過了,不過她心中雖然偶爾會有這種想法,但實際上卻從來沒有抵觸過兩人之間的接觸,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嘴上嫌棄行動卻很積極了……

也正因此,她才沒覺著枯燥的修煉太過難熬。要知道她以前修煉靈力皆是用來打發時間消遣的,何曾有過這種有目的性的長時間修煉,若不是有搖光在一旁陪著,她只怕早就撐不下去了。

天權來的時候,搖光的靈力已經恢覆了當年的狀況,而溫雲岫也已經有了八|九成。

搖光站在窗邊,頭都沒回地問道:“怎麽了?”

天權先是神情覆雜地看了溫雲岫一眼,而後方才說道:“如你先前所說,八荒諸國聯手來犯,後日就要渡南海了。”

搖光不甚在意地說:“意料之中。”

“那該怎麽處置?”天權似乎是有些忍不住一樣,她眼睛的餘光在溫雲岫身上停留了片刻,“八荒之中能人志士不少,若聯手來犯,我們未必撐得住。”

搖光還未回答,溫雲岫便有些忍不住了,靠在椅背上擡頭直視著天權:“你一個勁地看我做什麽?從當初我被開陽打到跌入須彌境中開始,你就已經開始懷疑我的身份了吧?現在你一直看我,倒讓我覺得你在密謀什麽了。”

當年圍攻她的溟塔七星之中,多半已經逝世,只有天權百年來未曾動過情愛,所以一直擔著這個位置。

溫雲岫挑破了那層面紗,天權也不再遮掩,徑直問道:“所以說,你這是承認了?”

“我有什麽不承認的?”溫雲岫自從恢覆了記憶,在人前也懶得再裝出那副知書達理的模樣,她嘲諷地笑了笑,“先前我也是毫不知曉,難道你以為我刻意隱瞞你?說實話,我並不怕你再將當年之事給我重來一遍,只要你有那個膽子。”

搖光回過頭來看著天權:“當年之事已經過了,你若要追究她的身份,那我少不得也要與你清算一下當年你們借著我的名義哄騙她的事情了。”

天權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目光在溫雲岫與搖光之間轉了幾轉,冷冷地說道:“都已經百年了,我並不想多生事端。只求你們這次能夠盡心幫息國度過此劫,也算不辜負你們的位置,至於今後會怎樣,那就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了。”

說完,她便直接轉身離去。她看到這副景象就已經知曉溫雲岫與搖光都恢覆了當年的靈力,那麽只要有她們在,息國就不會有什麽問題。

溫雲岫捧著茶盞笑了笑:“她這是給我們放水呢。不論她出於什麽心理,我都要收了她這份心意了。”

“她一直都是這麽個人,為了維護息國,無論付出什麽都在所不惜。”搖光對天權還算是了解,“當年是為了留住我,如今她做出讓步,也是想要我們全力以赴保住息國。”

溫雲岫喝了口茶,沒再說話。

八荒諸國聯手來犯,將要橫渡南海的消息很快傳入了女帝耳中,她這次什麽招呼都沒打,徑直帶著人找上了門。

搖光與溫雲岫對這位任性的女帝都沒什麽好印象,但是身份地位在那裏擺著,少不得還是得換了正兒八經的衣裳下樓去會客廳見了女帝。

女帝顯然已經是什麽都顧不得了,一見搖光便是劈頭蓋臉地責問:“八荒諸國聯手之事你已經知曉了吧,為何什麽都不做?我聽聞溟塔早就得到了消息,蓄意欺瞞著皇室是為了什麽?你們究竟想要怎麽處理此事?”

搖光坐在高位之上,溫雲岫在她身旁站定,有些無語地看著女帝。

“當初溟塔得到消息,難道你就真的不知曉嗎?”已經到這這種時候,搖光不再顧忌女帝的面子徑直問道,“這些年來,你在溟塔之中安插了多少眼線,難道此事你就真的一無所知?不過是你那之後為著秦國來使之事與溟塔較勁,也不相信八荒諸國可能聯手,所以未曾問過,如今竟要為此事我質問我不成?”

“你竟敢這麽跟我說話!”女帝有些惱了,“搖光,守護息國本就是溟塔該做的事情,你究竟是何意?”

搖光懶怠著與女帝在這裏磨牙,她眼神冰冷地看著女帝:“我若是你,就去排查一下內宮,看看有沒有混進來的奸細。當初秦國留下了的那個叫做琉璃的姑娘,真的是對息國風物深感好奇才留下來的嗎?還是為了旁的事情?”

溫雲岫看著臉色越來越難看的女帝,嘆了口氣,勸道:“事已至此,您何苦還在這裏與溟塔糾纏不休呢?事態緊急,一致對外的道理您不懂……”

溫雲岫難得地好心勸了一句,誰料女帝根本沒領情,冷笑了兩聲後就直接甩袖走人了。

“她沒救了……”溫雲岫有些無言以對,“隨著她去吧,反正也沒指望她能做什麽有用的事情。只求她消停一點,不要惹出什麽事端就行。”

她說這話之時本是隨口一提,卻沒想到一語成讖。

面對來勢洶洶的八荒諸國,溫雲岫與搖光商議了一下,決定由溫雲岫去南海之上布陣,盡可能地阻攔來軍,而搖光則在息國設下須彌境,盡可能地讓所有人進須彌境之中避禍。

搖光的布陣之術都是從溫雲岫那裏學來的,所以自然是她去比較妥當,搖光雖有些不舍,但到底還是以大局為重。

溫雲岫離開之後,搖光便開始用靈力造就須彌境,而後令溟塔傳出消息,令眾人不必惶恐,準備進入須彌境中避難。

女帝知曉這消息後,又氣勢洶洶地趕了過來,她本以為搖光會用什麽法子擊退來犯的聯軍,卻沒想到搖光居然選擇了最保守的退避。

搖光為了造就須彌境,損耗了許多靈力,連跟女帝辯駁的心思都沒有。

她聽了女帝頤指氣使的指責後,淡淡地說道:“這就是溟塔的決定,不會更改。就算我有本事擊退這一次,只要那長生不老的流言還在,八荒就不會放棄進攻,我難道還能一直護著息國不成?只有讓他們得償所願,才能一勞永逸。”

女帝責問道:“守護息國本就是溟塔的職責,也是你的職責……”

“以前是,現在暫時是,以後就不是了。”搖光懶怠著擡眼,“解決過此事,我與玉衡就會離開溟塔,從此無論什麽事情都與我無幹。”

搖光將制成的內含須彌境的明珠懸到了溟塔頂端,須彌境鋪天蓋地地展開,她起身道:“須彌境會從息國最邊緣開始,將息國百姓收納其中,直到最中央的皇宮與溟塔。我說不準這需要這需要多長時間,只能連同玉衡盡力為你們爭取時間。”

“陛下,”搖光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女帝,“無論做什麽決定之前,都請睜開眼看看你的子民吧。”

為了制成這浩大的須彌境,搖光幾乎費盡了精力,她雖有心去幫溫雲岫,但卻也知道自己這副模樣去了也無濟於事,甚至還會讓溫雲岫分神,只能留在溟塔之中等待恢覆。

三日後,原本早該到達的八荒軍隊仍為到達,須彌境將息國近一半的百姓收入其中。

冰蝶每日都會帶回溫雲岫的消息,說是安然無恙,無需擔憂。

可等到第四日,卻不再有消息傳來。

搖光一直等到傍晚都沒能等到,轉而向天權吩咐了幾句,而後也顧不得自己的身體,匆忙趕往南海之上。

第五日,搖光見到了溫雲岫。

溫雲岫早已力竭,只不過勉力支撐罷了,連釋放出冰蝶去報信的功夫都沒了。

“你何必這麽……”搖光心疼地抱著她,在她額頭上落下了一個吻。

搖光接下了她布下的陣法,將八荒眾人又困了一日。

第六日,

溫雲岫好轉了些許,與搖光聯手將眾人從朝陽初升困到明月高懸。

“已經六天了,夠了。”

搖光做主撤下了陣法,與溫雲岫並膝坐在高山之巔,看著天際的明月。

溫雲岫倚在她肩上,滿足地笑道:“事情終於了卻了,我們終於可以擺脫這些煩心事了。”

兩人的靈力都在這一博弈中消耗到了堪稱油盡燈枯的地步,連禦風而行都做不到了,不過須彌境已經覆蓋了息國,也不用擔心旁的事情,所以便呆在這高山之上修養。

只是她們不知道的是,在須彌境覆蓋皇城之前,女帝遭到了八荒奸細的控制,打掉了懸在溟塔頂端的明珠,須彌境戛然而止。

而那奸細,正是當初留在息國的秦國來使。

搖光不是沒提醒過女帝,可她狂妄自大,不肯聽從搖光的勸告,釀成了大禍。

八荒鐵蹄踏破皇城,將皇宮從頭到尾翻了個遍,卻都沒能找到傳聞中的長生不老方,最終掠取了財物,將皇宮付之一炬。而那位不可一世的女帝,死在了這場大火之中,為她的過失付出了代價。

待到搖光與溫雲岫恢覆了些靈力,匆匆趕回之時,留在她們面前的就只有皇宮的斷壁殘垣了。幸而天權在最後關頭啟動機關,將溟塔沈入地底,救下了不少來溟塔中避禍的百姓。

溫雲岫在溟塔之上望著皇宮的方向:“她們本可以逃過一劫的……”

“這不是你的錯。”搖光開啟了須彌境,將其中的百姓放出,“只要百姓還活著,那麽這一切都會變成昨日,她們還有未來。”

待到一切安置妥當,溫雲岫與搖光掛印而去,如同百年前一般游歷八荒,再不問世事。

很多年後,溟塔之中七星更疊數代。

但所有人都記得,多年以前,曾有一位大神官,她在八荒來犯之時鋪下遮天蔽日的須彌境,護得息國百姓安然無恙。

傳聞之中,那位大神官深愛著一位女子,最終為了她掛印而去。

有人說那位女子是大神官的師父,也有人說那女子是那一代的玉衡,更有人說,那女子是一只魅……

說書先生將驚堂木一拍:“要說當年那位大神官與那神秘女子的幹系,那可是覆雜得很……”

他將市井傳言說得頭頭是道,卻未曾想過在座的聽眾中,卻好巧不巧地坐著他所講的兩位。

“白湘來消息,說她要來見我們。”搖光斟了一杯茶,推到了溫雲岫面前,“這些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麽就對這些捕風捉影的傳言這麽感興趣?“

溫雲岫嗑著手中的瓜子,並沒有接過茶水,而是笑道:“我聽聽後世都能傳成什麽樣子……白湘要來,就讓她來唄。”

搖光勾了勾唇,不動聲色地喝了口茶。

溫雲岫將手中的瓜子扔在桌上,饒有興趣地說道:“我還聽過一種說法,說是這傳聞中的女子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好幾個對大神官一往情深的女子。大神官,你倒是說說,你最後挑了哪個去浪跡天涯啊?是你師父,還是玉衡,還是那只魅,還是……”

她自顧自地數著傳言,搖光一擡手放下了竹簾,直接用唇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將那口茶渡給了她,趁機占了點便宜。

搖光舔了舔溫雲岫的唇,低聲笑道:“夫人,這茶可還好?”

簾外,驚堂木又是一拍。

說書先生最後的感慨悠悠傳來:“大抵神仙眷侶,莫過於此。”

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篇文就是圍繞著這句話展開了,我愛極了這句話,也愛極了溫姐姐和搖光。我總是不知道該怎麽給出一個結尾,所以喜歡采用這種留白式的尾聲,其他的部分留給大家想象。

我曾說過,《帝姬》與《懷袖》是我寫百合文的初心,我用“大抵神仙眷侶,莫過於此”為這兩篇文收尾,是我對她們最好的祝願了。

以後會不會再寫百合文也說不準,謝謝大家一路陪伴,有緣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