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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淚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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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淚痣

對視了幾秒。

時遇的視線一直落在顧時忻右眼角下方那小小的淚痣上,隨著他眼角的上揚,那淚痣好像還會動似的。

於是時遇,鬼使神差地,擡起了手,戳了上去。

……

沈默,長久的沈默。

時遇尷尬地想馬上挖個坑把自己埋起來,她雙腳撲騰著,想從他臂彎裏爬下去。

但是腿彎處,許是怕她掉下去,一開始就用上了力道,被他抱得非常緊。

她沒法掙脫。

最後是時遇擡手拍了拍顧時忻的肩膀,很小聲很小聲地開口,怕是驚擾了什麽:“我想下去了。”

“哦哦。”顧時忻恍然,他俯下身,將她放到了地上,見她站穩才收回了手。

時遇仍是去不了渾身的尷尬,但是她還是開口了,低下頭很認真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是什麽,還故意啊?

時遇你到底在說些什麽啊?

時遇覺得不用挖個坑了,現在直接跑到洗手間把自己扔進抽水馬桶等著被水沖掉好了。

時遇正垂頭喪氣呢,便聽到了一聲輕笑,她聽著便擡起頭看他。

顧時忻半個身子倚在落地窗上,右腿交疊在左腿前,身體微微前傾,右手食指尖搭在了右眼角處,是那顆淚痣的位置。

“唔,你對這個感興趣?”

感覺過了很久,她才聽見他講了句話,時遇啊了一聲,沒懂。

顧時忻或許本來就沒準備要她回答,只是手指摸著那顆淚痣,過了幾秒,才放下手看向她:“時遇,你知道淚痣在命理學裏怎麽說的嗎?”

這回也沒有等她回答,自顧自就往下說了。

“命理學的相書上雲:一生流水,半世飄蓬。所謂孤星入命。”

或許是看到她迷茫的樣子,他還解釋了下:“大概意思就是呢,一生漂泊,居無定所,不知自己活著的意義,沒有家,沒有親朋好友,所謂孤星入命,便是這樣了。”

時遇感覺說著這話的顧時忻,那半張臉在陽光的照耀下變得虛無縹緲起來。

他明明是低低地笑著的,時遇卻莫名覺得有些心疼。

他的眼睛微微闔起,時遇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但是她知道的,那雙眼睛睜開來,裏面,就是一整條星河。

最為璀璨好看的星河。

時遇不知怎的,向前了一步,將他從玻璃窗邊扯了過來,右手手指搭在他的左手手腕處,很認真地看著他:“你不會那樣的。”

“不會哪樣?”顧時忻其實只是想到了以前母親與他說的這話,想起了,便說出來了罷,但是面前的小朋友好像非常緊張的樣子。

“不會……”時遇咬了咬牙,有些詞窮,壓在顧時忻手腕上的指尖也有些抖,“反正,你的朋友很多啊,傅叔叔和蔣叔叔跟你都關系很好的樣子,親戚也很多啊,佳藝和司年他們都很喜歡你啊,你也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啊,所以千萬不能說,你孤星入命。”

說著又擡起了左手,兩只手一上一下,裹住了顧時忻的左手:“我奶奶說過,語言是很神奇的東西,說出來的話,潑出去的水,很靈驗的,所以你一定以後不要再說了。”

*****

很安靜。

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到。

顧時忻視線下移,看著小朋友握著的地方,又看向地板。

明明她腳下是沒有光的,他剛剛站的地方才有,但是卻覺得,這裏才真的是溫暖的歸處。

怎麽感覺被個小朋友安慰了呢?

顧時忻嘖了聲,皺了下眉,卻是心情極好了,他擡起右手拍了拍裹在他左手上小朋友的手,笑著應了聲:“恩,我知道了,不會再說了。”

“那你跟著我念。”小朋友出聲。

“恩?”他彎著眼看她。

“我以後一定會過得很好,比任何人都要好,會有很多的親朋好友在身邊,也一定會有一個很幸福的家,最好能養一只雪白的小狗。”小朋友吸了吸鼻子,小聲卻堅定地說完了這段話,說完就拍了拍他的手,“跟著我念啦。”

帶著撒嬌的語氣了,她自己都沒有發現。

顧時忻聽著前半段覺得挺正常,都是一一對應孤星入命那句話的解釋,但這最後一句雪白的小狗是什麽鬼。

這麽想,就這麽問出來了。

然後顧時忻就見小朋友蹙起了眉頭,癟了癟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他一眼又錯開視線:“要是我以後有家了,就想養一只雪白的小狗,我要給他取名叫百事可樂,簡稱百事。”

“為什麽不是可口可樂?”顧時忻一怔。

“啊?因為我更喜歡百事啊。”小朋友微微歪了頭,“不可以嗎?”

“可以啊。為什麽不行?你只要想,都是可以的。”顧時忻失笑,然後他咳嗽了聲,正色道,“我顧時忻以後一定會組建一個非常幸福的家庭,會有很多能兩肋插刀的親朋好友,恩,也會養一只雪白的小狗。”

“時遇,這樣,可以了嗎?”

*****

當然可以了啊。

時遇後來想起來這一天,才覺得這時候的自己,有多麽的無理取鬧。

但那個人真的是凝神聽了她那些略顯稚嫩,略顯無厘頭的話,且認認真真地,對此做出了回應。

他會問你為什麽小狗叫百事可樂,而不是可口可樂,這種換做他人根本不會在意的小事情。

所以後來她無數次地問自己,為什麽一定是顧時忻,但不管怎麽想,好像,也只有他了。

她時遇可以什麽也沒有,只得一個顧時忻。

*****

講完這些,方才那些尷尬都散的一幹二凈。

顧時忻也直起了身,這回掃了眼四周,很快開口問了句:“今天你一個人在家?”他方才便覺得有些奇怪,要是何耀威和司淑瑾在,怎麽可能會讓一個小朋友來接待他。

果不其然,時遇點了點頭說:“他們去司年家了。”

“喔。”顧時忻應了聲,他在思索,思考著怎麽開口跟小朋友談一談。

其實上周他便已經回了國,但一直在鄰市和公司裏的人解決一些事情,也沒有預定這幾天回這座城。

反正他有幾年都沒有在過年時出現在顧家老宅,多一年少一年,其實也沒多大所謂,這裏一沒有他爹,二沒有他媽,如果說給別人聽,別人一定會覺得他很可憐,但顧時忻早就習慣了。

倒是昨天晚上接到了邵佳藝的電話,他這個外甥女很要強,平日絕對不會輕易哭,但昨天在電話裏,卻是哭得稀裏嘩啦的。

待他讓她冷靜下來,才從她顛三倒四的話語裏提煉出,他送給小朋友的禮物被傅家那丫頭給隨意拆掉了,然後又,沒有一個人站在那個小朋友那一邊。

他那個外甥女這麽說的:“顧叔,我太心疼了,時遇就站在那,看著馬上要哭了,但就是不哭出來,那一刻我就特別想掐死傅雨柔。顧叔,要不你早點回來吧。”

顧時忻安慰了她幾句便掛斷了電話。

他並沒有在電話裏說出來,他就算回去了,又能怎樣呢,何家畢竟不是顧家本家,說是親戚,與他,也著實有些遠。

他管不了這些事,他也沒有必要去管,一年前的事情回憶起來說是心血來潮也行,說是被人囑托了也行。

但掛完電話躺在酒店的床上,腦海裏卻不停地閃著些片段。

一些是第一次在酒吧看到她的樣子,一些是她躺在床上朝他笑的樣子,一些是蔣池琛與他打電話時說,你家小朋友一個人給我送圍巾回來了呢,可乖可讓人心疼了呢。

最後的畫面停留在。

他母親一只手拉著他的手,一只手又撫摸著他的頭,溫柔地與他說:“時忻,媽媽去上班了,記得要鎖好門,關好窗,不要讓任何人進來哦。”

他那時多大?

哦,16歲來著。

離父親去世已經過了兩年,那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所以他很聽話地點了頭說好的媽媽,早點回來,腦子裏還在想著昨晚那道數學題真是見鬼了難寫。

然後呢?

然後是顧家老爺子在醫院的急救室前摔了拐杖,然後是堂姐過來抱緊他說時忻沒事的沒事的,以後姐姐來照顧你。

哦。

他什麽也沒有了。

所以,是不是因為這些。

他在聽到她被欺負了的時候,想著她也是一個人。

也是,一個人。

她有多害怕呢,與他那時候差不多的年紀。

一定是因為這些。

所以他買了早班機,下了飛機就馬不停蹄地往這趕了。

顧時忻屈起手指掐了掐自己的手掌心,讓自己清醒了些,然後低眉看一旁站在窗邊看窗外風景的小朋友,側臉很安靜,光打在上面,凝神看的話,能看到臉上細小的絨毛。

這樣看的話,沒有拉上拉鏈的外套散落著,裏面的白色毛衣恰如其分地勾勒出青春期少女纖細柔軟的腰部線條,剛剛他碰到過,很軟,非常軟,濃密的黑發就這麽披散下來,好像比去年見到時長了一些。

女大十八變,是有這麽一句話的。

她好像看到了什麽好玩的東西,手指指著窗外,呼出一口氣轉頭看他,笑容甜美:“你看那朵雲,超像一只兔子的。”

小朋友的眼底一望就見底,非常純凈的眼神。

瞎搞。

她並不是他。

顧時忻走過去隨著時遇的視線看過去,點了點頭說:“恩啊,是兔子啊。”

在小朋友小小地晃著腦袋得意地說著:“對吧對吧,很好看是吧。”的時候,他開口說:“來我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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