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淮宣見他這一副不知所措模樣兒，不由得啞然失笑，此時天也漸晚，便問他，"一起去吃宵夜？"

白文卿當然不肯，只匆匆說了句還有事情，便低著頭慌不擇路地要走，徐淮宣一把逮住他，攬過他肩膀，"怕什麽？我會吃了你？"

話一出口，白文卿的臉刷地漲紅起來，推開徐淮宣，一言不發地，逃也似的走掉了。

徐淮宣看著這貓的背影笑，漸漸地，那笑意又一點一點消下去，他走出戲院，獨自一個，到戲院一旁的飯館吃宵夜。

這時候抗日戰爭已打了好幾年，前線戰事吃緊，後方百姓的日子也同樣過得辛苦，各樣物價上漲得厲害，許多人家因為買不起糧食而被活活餓死。

而戰爭究竟何時結束呢？誰也不知道。

那個時候人的願望，就是"要活下去"。

徐淮宣坐在飯館裏，點了碗面吃著，飯館著實冷清，沒什麽客人，墻上貼著幾張方方正正的紙，白紙黑字寫著莫談國事。

面端上來了，徐淮宣吃著面，順手把剛剛學生塞給他的抗日傳單放在桌上看著，飯館掌櫃的在櫃臺上瞥見，當即嚇得大驚失色，飛快跑過來收了徐淮宣面前那張傳單。

傳單趕快放在菜油燈上燒了，化作一地死灰，掌櫃的猶心有餘悸，拍著心口，仿佛還沒有從驚嚇中回過神來似的，他又看向徐淮宣，面上帶了點責備抱怨神氣。

"你不怕日本人吶！？"掌櫃的氣急敗壞，責問徐淮宣，而後，又把地上那一盞菜油燈拿上櫃臺，過了會兒，有點傷心的語氣，幽幽地嘆了一聲："這仗啊，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打完，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

徐淮宣無動於衷地吃著面，心裏想著："打下去，一直打下去才好。"

仗卻並沒有一直打下去。

次年8月15日，也就是1945年的8月15日，日本投降。

抗日戰爭打了八年，至此結束。

日本投降的消息傳來，大街上各色男女都歡喜得要發狂，膏藥旗被扯下來，重新換上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人們歡呼雀躍，使勁敲著瓷盆兒，挨家挨戶地告知日本投降消息。

戰爭結束，國軍回來了。

大街上一派熱鬧，徐淮宣卻忿恨，國軍回來了？回來做什麽？做什麽要回來！

啊那只貓，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消息？他漫卷詩書喜欲狂？

他……

此刻，一個衣著破破爛爛的陌生男子正在大街上敲著瓷盆發狂，看見徐淮宣一臉寒意，以為他還不知道日本已投降的消息，便跑至他身邊，眉歡眼笑，大聲喊："投降了！日本人投降了！國軍勝利了！戰爭結束了！"

徐淮宣愈發寒了臉，一言不發地繞過那男子走開。

那陌生男子對於徐淮宣的反常楞了幾秒，隨即抓住他喊："你是漢奸？！"

徐淮宣掙開他，怒道："你他媽的才是漢奸！"

"你不是？那日本人投降了，你為什麽不高興？！"

徐淮宣一把推開他："你管不著！"

徐淮宣兀自走在路上，心裏不可控地想著，他回來了？他會帶那貓走？那貓會和他走？

可是，八年抗戰，徐淮宣忍不住惡毒地想著，也許那人早就殘廢了，或者毀容了也說不定，瞎了一只眼或丟了一條腿，哦？那貓看見了，還會喜歡他？還會願意跟他走？

又或者，那人早已戰死了？

顧寒瑞卻並沒有死。

他回來了。

那一天裏是秋海棠開，白文卿在院子裏逗貓玩，小尾巴已經很老了，愛打瞌睡，懶洋洋地窩在人懷裏，小腦袋安靜地受著人的撫順。

院門響，白文卿起身去開門，他看見他。

還是舊時模樣，只是左眼瞼下添有一道深的刀刻的傷疤，顧寒瑞看見他，倚著門框笑："我是不是不好看了？"

他摸了摸眼瞼下那道疤，有些緊張似的，對著白文卿解釋，"被刺刀劃了臉，太深了，疤消不掉，你別嫌棄。"

白文卿猛地抱住他，大哭起來。

哭了許久，他斷斷續續地說，"我以為……以為你回不來了。"

"我怎麽會回不來？"顧寒瑞輕輕拍著他肩頭，"我想著你，就一定會回來。"

那一夜裏巫山雲雨，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發洩，事畢，他抱著他，遙想將來："仗打完了，哎，終於打完了，你想去哪裏？香港、臺灣、國外……你想一想。"

白文卿埋在他懷裏，想了一會兒，說道："想去國外。"

"好，那我們就去國外。"

說著又翻身，把貓壓在身下，促狹地笑："你好乖。"

卻並沒有去成。

1946年，國民政府還都南京。

隨後，國-民-黨-蔣-介-石-集團向解-放-區發動大規模進攻，全面內戰爆發。

又打仗了。

這次是中國人打中國人。

太疲倦了，白文卿送他走，"你會回來吧？"

顧寒瑞攬過他肩，"一定。"

內戰又打了幾年，物價飛漲，每天、每時都在飆升，像在和誰較著勁兒，紙幣、金圓券濫發，到後來幾乎變成廢紙一樣。

到了後來，人們不再信任紙幣，常常拖幾大-麻-袋金圓券去換銀元，就這樣，還換不成。

再後來的事情其實不必贅敘，1948年，在以徐州為中心的淮海戰役，國軍精銳覆滅。

同年，徐州解放。

民國三十八年，也就是1949年，解-放-軍渡江。

同年，北平解放。

同年9月，北平改名為北京。

同年12月，國-民-黨敗走臺灣。

臨走之前，顧寒瑞回來過。

但，沒有找到白文卿。

那個時候，他被徐淮宣拉去徐家，為他父親徐世良祝壽。

副官異常焦急地催促著顧寒瑞，飛往臺灣的專機是不等人的。

那一天裏，顧寒瑞的幾個心腹手下在機場為他送行，離別的悲哀的氣氛彌漫著，氤氤氳氳，濃愁如酒。

幾個人立著，看見他們的軍長單手掩住了面容，肩頭一顫一顫，長久的沈默。

許久之後他把手放下，什麽也沒說，抱著一只白色的貓上了專機。

他狠下心，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

此身雖在堪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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